林默挑開後廚厚重的布簾,穩穩地端著一盤剛出鍋的糖醋排骨。
濃稠紅亮的糖醋汁包裹著炸得酥脆的精排,熱氣蒸騰而上,酸甜的香味瞬間蓋過了院子裡的秋風。
他左手端著青花瓷盤,右手隨意地捏著一塊沾著點油漬的灰色棉布抹布。
腳步不急不緩,神色透著股看透世俗的慵懶。
林默徑直走到靠窗的一張八仙桌旁,將那盤糖醋排骨輕輕放下。
「您的排骨,慢用。」
聲音鬆弛、平淡,帶著幾分胡同里特有的閒散氣。
桌旁的兩個食客早就眼巴巴地等著了,連聲道謝後,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筷子。
林默隨手用那塊灰色的抹布,將桌角不小心滴落的一點湯汁擦拭乾淨。
他正準備轉身回後廚繼續切配下午的食材。
目光微微一掃,就看到了收銀台前那詭異的一幕。
一個滿頭花白、穿著考究唐裝的老頭,正像一隻失去了吸盤的壁虎一樣。
整個人彆扭地貼在自家那面掛著菜單的白牆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旁邊那一圈原本正在大快朵頤的食客,此刻全端著飯碗,硬生生往後縮出了兩米遠。
大家面面相覷,生怕這老頭隨時抽過去訛上自己。
姜若雲則安靜地站在櫃檯側面的陰影里。
她就這麼靜靜地看著那個老頭,嘴角帶著一抹似有若無的冷笑,完全沒有要上前攙扶的意思。
林默微微挑了挑眉,大概猜到了是怎麼回事。
他把那塊灰布隨意地搭在左手手腕上,邁開長腿,慢悠悠地走了過去。
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林默走到周楊身後,看著老頭那快要貼到牆面上的鼻尖。
他伸出那隻還搭著抹布的左手,動作隨意地在老頭微微顫抖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老先生。」
林默開口了,嗓音清朗,透著股毫不做作的平和。
這平淡的聲音,在此刻落針可聞的收銀台前,顯得尤為突兀。
周楊正沉浸在那種靈魂被狠狠震懾的巨大衝擊中。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滿腦子都是那凌厲如刀的瘦金體起筆和回鋒。
突然被人拍了肩膀,他渾身猛地打了個激靈。
「這菜單是剛才廚房蒸氣太大,給弄糊了嗎?」
林默看著牆上那張泛黃的毛邊紙,語氣裡帶著幾分隨意的探究。
「還是您老花眼,實在看不清上面的字?」
他問得很真誠,完全是在站在一個飯館老闆的角度,關心顧客的視力問題。
周楊被這幾句話拉回了現實。
他猛地轉過頭,布滿猩紅血絲的老眼死死盯住了眼前這個高大挺拔的年輕人。
老頭的呼吸像破舊的風箱一樣粗重。
他看清了林默身上的那件普通的圍裙,看清了林默搭在手腕上的那塊油膩抹布。
但此刻,周楊的眼裡再也沒有了半點剛才闖門而入時的傲慢與輕視。
他只覺得喉嚨發緊,嘴唇不住地哆嗦著。
他想問。
他迫切地想知道,這幅仿佛帶著帝王滄桑的瘦金體絕作,到底是哪位隱世高人的手筆。
「這位小哥……」
周楊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聲音沙啞得變了調,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顫音。
「這、這牆上的字……請問是……」
他連「真跡」兩個字都沒敢說出口,生怕驚擾了這份神聖。
然而。
還沒等他把那句飽含敬畏的疑問完整地吐出來。
林默的視線越過他,落在了那張被他視若神明般膜拜的宣紙上。
林默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那張原本就便宜的毛邊紙,因為剛才廚房裡熬湯散出來的水汽侵蝕。
再加上這老頭剛才湊得太近,呼出的熱氣打在上面。
墨跡邊緣已經微微有些洇水了。
原本凌厲的筆鋒邊緣,洇出了一圈淡淡的灰色水暈,看著確實有些不太清爽。
「確實髒兮兮的。」
林默輕聲嘟囔了一句,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就好像看到了什麼影響食慾的垃圾。
周楊愣住了,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林默話里的意思。
髒兮兮的?
這可是蘊含著失傳瘦金體真意、足以讓整個書畫界為之瘋狂的絕世瑰寶!
你居然用「髒兮兮的」這種詞來形容它?!
「而且……」
林默轉過頭,看了一眼櫃檯上放著的號牌。
「中午的紅燒肉已經賣完了,這菜單掛著也是白搭。」
他語氣平淡地做出了決定。
「算了,我再重寫一張吧。」
話音剛落,林默根本沒有給周楊任何反應的時間。
他直接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那張泛黃宣紙的邊緣。
在那一瞬間。
周楊的瞳孔驟然放大到了極限。
他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恐慌,像冰冷的潮水一樣瞬間淹沒了他。
「不要啊!」
周楊在心裡發出了一聲絕望到極點的尖叫。
「那是國寶!那是無價之寶!」
他下意識地想要伸出手去阻攔,想要用自己的身體護住那張脆弱的宣紙。
但他那雙發軟的雙腿,此刻卻根本不聽使喚。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林默的手腕微微發力。
「嘶啦——」
一聲清脆、刺耳的紙張撕裂聲,在安靜的四合院裡驟然響起。
這聲音不大。
但在周楊的耳朵里,卻無異於九天神雷直接劈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林默的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
那張讓周楊頂禮膜拜、甚至想要跪下磕頭的「真跡」。
就這麼被林默粗暴地從白牆上扯了下來。
牆面上只留下一小塊殘破的紙屑和一點乾涸的膠水痕跡。
周楊覺得自己的心臟也跟著那張紙一起,被硬生生地撕裂了。
但他眼裡的噩夢,才剛剛開始。
林默把撕下來的宣紙拿在手裡,看都沒多看一眼。
他的五根手指隨意地向內一收,微微用力。
一陣「嘩啦啦」的紙張揉搓聲響起。
那幅骨力堅挺、鋒芒畢露的瘦金體絕作。
就在周楊那雙快要滴出血來的老眼注視下,被無情地揉成了一團皺巴巴的紙團。
「吧嗒。」
林默像扔一個毫無價值的廢塑膠袋一樣。
手腕輕輕一抖,將那個紙團精準地投進了一米開外的一個黑色塑料垃圾桶里。
紙團落入桶底,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那張可能在拍賣行拍出天價的字,現在正和一堆爛菜葉子、用過的餐巾紙靜靜地躺在一起。
徹底淪為了垃圾。
周楊整個人如同一座被風化的沙雕,僵硬在原地。
他的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異聲響,仿佛有什麼東西堵住了氣管。
他大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姜若雲靠在櫃檯邊,看著老頭那副仿佛天塌下來的崩潰模樣,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
她太了解林默了。
這傢伙做事情永遠是這種氣死人不償命的鬆弛感。
你越是在意的東西,在他眼裡,可能連路邊的一塊石頭都不如。
降維打擊,最為致命。
林默根本沒有理會旁邊已經處於半休克狀態的周楊。
他徑直走到那張實木雕花的收銀台後方。
櫃檯的角落裡,放著一個廉價的塑料筆筒。
林默伸手從裡面抽出一支毛筆。
這支筆一看就是那種十塊錢三支的地攤貨。
筆桿是劣質的塑料材質,筆頭的羊毫已經分叉,甚至邊緣處還掉了幾根毛。
旁邊放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小碗,裡面裝著半碗最便宜的一得閣墨汁。
沒有焚香。
沒有沐浴。
更沒有所謂的凝神靜氣、醞釀情緒。
林默就這麼隨隨便便地站著。
他的左手,甚至還緊緊攥著那塊帶著油煙味和菜湯的灰色抹布。
這副姿態,活脫脫就是一個準備記帳的街邊小攤販。
但這落在旁邊食客的眼裡很正常,落在周楊的眼裡,卻簡直荒誕到了極點。
林默拿著那支掉毛的毛筆,在粗瓷小碗裡隨意地蘸了蘸墨汁。
筆尖在碗沿上輕輕颳了兩下,瀝去多餘的墨水。
櫃檯上早就鋪好了一張新的、同樣是十塊錢一疊的機制毛邊紙。
林默微微彎腰。
右手的袖子自然滑落,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結實有力的小臂。
就在筆尖即將觸碰到紙面的那一瞬間。
林默原本慵懶散漫的氣場,突然變了。
那雙總是透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眸子,在剎那間變得銳利如刀。
仿佛有什麼沉睡的遠古凶獸,在這一刻猛然睜開了眼睛。
周圍喧鬧的風聲、食客的咀嚼聲,似乎都在這一刻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隔絕在外。
手腕懸空。
沒有任何多餘的試探。
筆尖穩穩地落在了粗糙的宣紙上。
「刷——」
起筆,露鋒入紙!
筆道乾脆利落,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滯澀。
劣質的墨汁在接觸紙面的瞬間,就被那股恐怖的腕力死死壓制。
隨著手腕的翻轉、拖拽。
一道道漆黑的墨跡,如同蒼龍出海,在白紙上瘋狂地遊走。
鐵畫銀鉤!
每一道撇捺都仿佛帶著千軍萬馬的殺伐之氣,透著一股不容直視的凌厲風骨。
骨力堅挺,瘦硬有神。
剛才在放大鏡下看到的那些細節,此刻正在周楊的眼前,以一種極其直觀、極其震撼的方式被重新復刻。
不,不是復刻。
比剛才那張紙上的氣息更加霸道,更加不可一世!
筆鋒在紙面上快速摩擦,發出「沙沙」的細微聲響。
林默的動作太快了。
不過短短十幾秒鐘的時間。
「今日菜單」四個大字,連同下面那一排全新的菜名,就已經躍然紙上。
甚至連那支十塊錢劣質毛筆的分叉和掉毛,都在林默恐怖的控制力下。
化作了墨跡邊緣那種渾然天成、猶如刀劈斧鑿般的飛白。
寫完最後一筆回鋒。
林默隨手將毛筆扔回了塑料筆筒里,發出一聲輕響。
他抬起那隻攥著抹布的左手,手背隨意地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水。
「行了,紅燒肉劃掉,換成糖醋裡脊。」
林默看著新寫的菜單,滿意地點了點頭。
語氣依舊是那種仿佛今天天氣不錯的平淡。
秋風順著半開的木門吹進來,拂過新寫的宣紙。
淡淡的墨香混雜著後廚的肉香,在空氣中瀰漫。
周楊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死死地盯著櫃檯後那個穿著圍裙、手裡還攥著抹布的年輕人。
腦海中那座名為「書畫藝術」的堅固信仰堡壘。
在這一刻,轟然倒塌,碎成了滿地的齏粉。
他徹底石化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他親眼目睹了。
這足以載入華夏書法史冊的絕世之作。
竟然真的,是在一個廚子拿著油膩抹布的隨手揮毫間,像寫買菜清單一樣誕生的。
這打破了他五十六年來所有的認知,將他身為國學大師的驕傲碾得粉碎。
只聽「啪」的一聲脆響。
周楊那隻一直劇烈顫抖的右手,終於徹底失去了力氣。
那把價值連城、用頂級羊脂玉雕刻把手的古董放大鏡。
從他無力的指尖滑落。
重重地砸在堅硬的青石板上。
瞬間摔成了滿地晶瑩的碎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