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人分主次從容落座。
沒有了外人的打擾,這頓飯的氛圍少了幾分客套,多了一種難得的清淨。
宋婉坐在主位上,儀態端莊。
她拿起那雙公筷,動作優雅地夾起了一顆龍井蝦仁。
剛出鍋的蝦肉晶瑩剔透,表面掛著一層似有若無的清亮油脂。
點綴在蝦肉周圍的龍井茶尖,經過恰到好處的火候煸炒,翠綠欲滴。
隨著熱氣升騰,散發出一陣陣清幽淡雅的茶香。
宋婉微微低頭,將蝦仁送入口中,細細咀嚼。
蝦肉飽滿彈牙,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鮮甜,瞬間充斥了整個口腔。
緊接著,龍井茶葉那絲微苦與甘醇,在舌尖慢慢化開。
完美中和了蝦仁本身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河腥味。
這位平時吃慣了各種私房菜館、山珍海味的京大教授。
眼底不由自主地閃過一抹清晰的驚艷。
「火候拿捏得分毫不差,茶香也沒有喧賓奪主。」
宋婉放下筷子,拿過桌上的紙巾輕輕印了印唇角。
「小林不僅手藝好,對這道江南名菜的底蘊,也摸得透徹。」
一旁的周楊和王存款也早就動了筷子,這兩個老學究一邊吃,一邊連連點頭,連多說一句話的功夫都捨不得耽誤。
林默端起面前的粗陶茶盞,微微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
「阿姨過獎了,不過是順應食材的本性,沒有瞎折騰罷了。」
他說話的語氣依舊鬆弛,不急不躁。
並沒有因為對面的貴婦是自己的丈母娘,就表現出任何逢迎諂媚。
宋婉笑了笑,目光從那盤色澤青翠的清炒水芹上掃過。
飯桌上的氣氛隨著這兩道無可挑剔的家常菜,變得柔和了不少。
「剛才那塊殘玉,你說它帶著北宋宣和年間的造辦處風格。」
宋婉話鋒一轉,語氣隨意得就像是在聊普通的家長里短。
「北宋的審美,向來以極簡和克制著稱。」
「尤其是汝窯的開片和天青色,講究一個天人合一的自然之道。」
宋婉雙手交疊放在桌沿,深邃的目光落在林默身上。
「但這宣和年間的玉作,為何偏偏多了一絲繁複的市井氣?」
這是一個相當生僻且刁鑽的學術問題。
哪怕是京大歷史系的博士生,如果沒有查閱過特定的內部卷宗。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也會支支吾吾答不上來。
王存款和周楊對視了一眼,都聽出了宋婉話里那隱秘的考校之意。
林默放下手裡的粗陶茶盞,神色依然是那種淡然的從容。
他拿起自己的筷子,慢條斯理地夾了一根清炒水芹。
「因為宋徽宗的豐亨豫大之說。」
林默的聲音平緩,透著一種骨子裡散發出來的篤定。
「宣和年間,表面上看是太平盛世,百姓安居樂業。」
「實則內庫早就空虛,北方邊患不斷,暗流洶湧。」
「那種繁複到了頂點的雕工,根本不是為了審美。」
「而是為了粉飾太平。」
林默將水芹放在米飯上,抬起眼眸,目光清亮。
「統治者試圖用錯綜複雜的紋理,去掩蓋骨子裡的心虛與脆弱。」
「就像那塊殘玉,外表看著華麗無雙。」
「其實稍微遇到點極端的溫度,內部的結構就先自行崩塌了。」
宋婉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這番見解,不僅僅是停留在器物的表面,而是直接刺穿了歷史的肌理。
周楊更是忍不住重重地拍了一下石桌,連聲叫好。
「說得透徹!難怪我看宣和年間的那些字畫,總覺得缺了點風骨。」
這位脾氣古怪的國寶級畫師看向林默。
眼神里已經完全沒有了之前的輕視,取而代之的是看同道中人的光芒。
「小林啊,既然你提到了宋徽宗。」
周楊身子微微前傾,像個遇到知音的老頑童。
「那你覺得,徽宗本人的那幅《瑞鶴圖》,那大片大片的留白,怎麼解?」
面對畫壇泰斗的提問,林默並沒有顯得侷促。
他用手指輕輕摩挲著粗陶茶盞的邊緣,像是在尋找某個特定的節奏。
「前人評畫,總說那留白是雲端,是仙氣,是皇家瑞兆。」
林默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嘲弄。
「但在我看來,那留白是窒息。」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院牆,看向深秋灰濛濛的天空。
「天空沒有一絲雜色,鶴群盤旋在莊嚴的宮殿上方,卻始終不肯落下。」
「那根本不是什麼仙境。」
「那是一座無路可退的孤島。留白越是乾淨透徹,那種王朝末路的壓迫感就越重。」
「他畫的不是瑞鶴,是他自己無處安放的惶恐。」
林默的這番話,如同洪鐘大呂,在院子裡重重敲響。
周楊倒吸了一口深秋的冷空氣。
他畫了一輩子水墨丹青,講究了一輩子宣紙上的留白。
卻從未從這個壓抑卻又無比精準的角度去剖析過那幅千古名作。
那種茅塞頓開的通透感,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絕了……這才是真正的破題之見啊!」
周楊端起茶杯,激動得手都有些微微發抖,直接以茶代酒敬了林默一杯。
王存款在一旁看得心裡直發癢,也不甘落後地拋出了自己的專業領域。
「那大唐呢?小林,別光聊宋朝的軟弱。」
王存款指了指頭頂上的房檐。
「你修這院子的手法,我剛才端詳了半天,看著帶點唐代木作的影子。」
林默笑了笑,很自然地夾起一塊自己沒動過的蝦仁。
越過大半個桌子,穩穩地放進了姜若雲面前的小碟子裡。
「唐代木作,講究的是肥梁胖柱。」
林默收回筷子,隨口解答。
「宋代的斗拱,發展到後來,更多是為了裝飾和繁複的挑檐。」
「但唐代的斗拱,沒有那麼多花架子,純粹就是為了力學受力。」
「我修這院子,沒用一根現代的鐵釘。」
「靠的就是唐代早期的暗卯結構。」
「把受力的支點全都藏在柱心深處,外面看著質樸無華。」
「但遇到狂風暴雨,裡頭卻穩如泰山,咬合得比鋼鐵還緊。」
三位在各自領域早已封神的業界泰斗。
此刻圍在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身邊,聽得如痴如醉。
一頓簡單的便飯,硬生生被吃成了一場神仙級別的文化沙龍。
面對三位教授連珠炮般的提問探討。
林默這個年輕人,竟然談笑風生,見招拆招。
絲毫沒有落下風,甚至時不時拋出的獨到見解。
還能讓這三位見多識廣的大佬陷入沉思,隨後發出恍然大悟的驚嘆。
宋婉越聊越覺得興奮。
她那雙閱人無數、見慣了各種京圈世家子弟的眼睛裡,此刻滿是異彩。
她看著林默,簡直就像是在看著一件剛剛出土的稀世珍寶。
有學識底蘊,有絕頂手藝,有獨到見地,為人還如此不驕不躁。
這哪裡是女兒找了個窮小子。
這分明是姜家上輩子燒了高香,撿回來一個深藏不露的活寶貝!
而一旁的姜若雲呢?
這位平日裡在集團會議室里指點江山、殺伐果斷的財閥大小姐。
此刻完全插不上這些文化人的高深話題。
什麼宣和年間,什麼留白意境,什麼肥梁胖柱。
她聽得一愣一愣的,感覺比看跨國併購案還要費腦子。
要是換作以前,有人敢在她面前拽這些文縐縐的名詞,她早就冷著臉走人了。
但現在,她不僅沒有半點不耐煩,反而樂在其中。
她乖乖地站在林默身側,手裡拎著一把保溫的紫砂小水壺。
那雙眼睛就像是長在了林默身上一樣,連一秒鐘都捨不得移開。
看到林默說話口渴了,就趕緊踮起腳尖,往他的粗陶杯里添上熱水。
完全就是一副乖巧貼心、滿眼只有自家相公的小丫鬟做派。
她那張白皙精緻的俏臉上泛著淡淡的紅暈。
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瘋狂地閃爍著崇拜的小星星。
一眨不眨地盯著林默那張侃侃而談、散發著致命魅力的側臉。
連倒水的時候,手腕都有些走神。
滾燙的熱水差點從杯口邊緣濺到桌子上。
林默哪怕是在跟宋婉探討學術,餘光也時刻注意著身邊的女孩。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溫熱的掌心覆在姜若雲的手背上。
穩住了她的手腕,接過紫砂壺,自己穩穩地倒了一杯。
這一個順手且充滿保護欲的動作。
讓姜若雲的耳根瞬間紅透了,像只受驚又覺得甜蜜的小兔子。
宋婉將兩人的小動作盡收眼底,不僅沒有阻止,反而端起茶杯,掩蓋住瘋狂上揚的嘴角。
院子裡其樂融融,神仙般的和諧飯局正在繼續。
歡聲笑語和飯菜的香氣,順著秋風飄到了牆外。
而此時此刻。
就在四合院外那一堵三米多高的青磚牆頭下方。
正在進行著一場十分滑稽且悲壯的高難度雜技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