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平穩地穿梭在三萬英尺的雲層之上。
頭等艙里安靜得只能聽到引擎輕微的低噪。
姜若雲靠在寬大的真皮座椅上，整個人像一隻慵懶的波斯貓，手裡捧著平板電腦，白皙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滑動著。
屏幕上，全都是關於江南青溪鎮的絕美旅遊攻略。
煙雨朦朧的古老石拱橋，搖曳生姿的烏篷船。
還有那些臨水而建、透著古色古香的雅致民宿，每一張照片都加了厚厚的唯美濾鏡。
女孩看得兩眼放光，連平時在京城名媛圈裡端著的高冷架子，此刻都完全不見了蹤影。
「林默，你快看這個！」
姜若雲興奮地把平板湊到旁邊，指著上面一張掛著紅燈籠的臨水閣樓，聲音里滿是掩飾不住的期待。
「咱們要去的老宅，是不是也是這種風格？」
「推開雕花木窗，就能看到下面有潺潺的小橋流水。」
「清晨出門，隨便招一招手，就能坐上那種吱呀吱呀響的烏篷船，去鎮上吃熱氣騰騰的蟹粉小籠？」
林默正端著一杯溫熱的純淨水，慢條斯理地喝著。
聽到未婚妻這番充滿了粉紅泡泡的夢幻發言，他微微偏過頭。
視線落在姜若雲那張寫滿天真無邪、充滿憧憬的精緻臉蛋上。
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老家那套已經空置了好幾年的破落院子。
斑駁的牆皮，長滿雜草的天井，還有那扇估計早就被蟲蛀了的破木門。
浪漫？
那是屬於花錢住精品民宿的遊客的。
至於他們這種回鄉下老宅的，第一件事大概率是找把鐮刀先去院子裡開荒割草。
林默放下水杯，沒有直接去戳破大小姐那脆弱的江南夢。
他只是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將女孩垂在臉頰邊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且透著幾分好笑的弧度。
「嗯，仙境。」
林默的聲音平穩鬆弛，帶著一種讓人毫無防備的溫柔。
「希望你到了那裡之後，還能像現在這麼開心，千萬別哭鼻子就行。」
姜若雲根本沒聽出這句叮囑背後的深意。
她嬌嗔地白了林默一眼，順勢靠在他的肩膀上，嘴硬地輕哼了一聲。
「我才不會哭呢。」
「只要能離開京城那個每天都是應酬的破地方，只要能跟你在一起。」
「就算是去鄉下啃白面饅頭，我都覺得是甜的。」
女孩雙標且黏人的情話，說得自然又順口。
林默無奈地搖了搖頭，順手拉過一條薄毯，蓋在她的腿上。
「行，記住你現在說的話。」
「睡一會兒吧，到了我叫你。」
與此同時。
距離萬米高空千里之外的網際網路上，正掀起一場史無前例的狂歡。
央視紀錄片頻道的官方帳號，在全網各大視頻平台，毫無預兆地同步開啟了一個全新的直播間。
直播間的名字起得非常有官方那種厚重大氣的格調。
《大國手藝人·江南煙火篇》。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備註：原生態單機位慢直播。
按理說，這種沒有預熱、沒有大牌明星流量加持、名字還透著一股說教意味的官方紀錄片。
開播的時候能有幾萬人觀看，就已經算是不錯的成績了。
但此刻，這個直播間的熱度卻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爆炸式增長。
明明畫面里只有一片深邃的黑屏。
屏幕正中央只有一個白色的倒計時數字在無聲地跳動著。
但直播間的在線人數，卻像坐了火箭一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飆升。
十萬。
五十萬。
一百萬！
僅僅開播不到半個小時，黑屏直播間裡就湧入了上百萬的真實在線觀眾。
原因無他，只因為昨天晚上，一條沒有畫面的純文字爆料，在京城上流圈子裡悄悄傳開，隨後被幾個大V搬運到了網上。
爆料的內容很簡單。
「那位在戀綜里靠一手神級竹編出圈、修補了百年四合院的林大師。」
「在首富的壽宴上寫出了一幅驚世駭俗的瘦金體，並且被央視總導演李林親自下場，苦求出山錄製一檔慢綜藝。」
「兩人目前已經達成合作，即將前往江南錄製。」
這個消息一出，全網瞬間沸騰了。
林默是誰？
那是真正的隱世高人，是把擺爛和降維打擊玩到極致的滿級大佬。
別人求爺爺告奶奶都想上的央視節目。
這位爺居然是要國家隊親自下場去堵門求人。
這種爽感和反差，直接把網友們的期待值拉到了頂點。
此刻的黑屏直播間裡，密密麻麻的彈幕像暴風雪一樣瘋狂滾動，連倒計時都快看不清了。
「開門開門！央媽別藏了，趕緊把林默放出來！」
「我請假一天就在這蹲著了！我要看大佬怎麼在江南水鄉降維打擊！」
「聽說首富老丈人為了攔他不讓走，大清早跑去胡同口躺在車軲轆底下碰瓷，是不是真的啊？」
「前面的，格局小了！我聽說首富是為了林大廚鍋里的一口面，連百億併購案都不管了！」
「若雲大小姐在不在？我想看大小姐在線護夫！」
「慢直播到底什麼時候開始啊？生產隊的驢都不敢這麼歇，快點切畫面！」
無數吃瓜群眾、傳統文化愛好者，甚至還有不少京城圈子裡沒能拿到字畫的富豪。
全都老老實實地守在屏幕前，焦急地等待著倒計時歸零。
幾個小時後。
飛機平穩降落在江南的機場。
剛出航站樓，一陣帶著濃重水汽的冷風就撲面而來。
節目組早就安排好的幾輛黑色商務車，已經停在VIP通道外等候。
林默把姜若雲塞進車裡，車隊隨即朝著青溪鎮的方向疾馳而去。
離開繁華的市區，道路兩旁的風景逐漸變得清幽。
高樓大廈被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成片成片的粉牆黛瓦，以及交錯縱橫的河道。
天空中飄起了江南特有的濛濛細雨。
像是一層輕薄的白紗，將整個水鄉籠罩在一種朦朧的美感之中。
車隊在青溪鎮外圍的一座石拱橋前停了下來。
再往裡走，汽車就進不去了，只能步行穿過那些狹窄的青石板巷弄。
車門拉開。
林默率先邁出腿，下了車。
他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反手從車門內側抽出一把寬大的黑色雨傘。
「啪」的一聲輕響，傘面撐開，擋住了綿綿的細雨。
姜若雲緊隨其後，踩著一雙精緻的短靴，小心翼翼地邁了下來。
林默自然地將傘柄朝著女孩的方向傾斜了一大半。
把她嚴嚴實實地護在傘下的乾燥空間裡。
而他自己靠近外側的那半邊肩膀，很快就被細雨打濕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根本沒在意這些細節。
一手穩穩地撐著黑傘，另一隻手拉起姜若雲那個沉重的超大號行李箱。
剩下的行李，自然有節目組的工作人員跟在後面負責搬運。
「走吧，地面滑，看著點腳下。」
林默低聲叮囑了一句，邁開步子，牽著姜若雲走上了那座歷經滄桑的青石板橋。
就在他們踏上石橋的第一級台階時。
停在不遠處的一輛偽裝成普通麵包車的信號監控車裡。
央視總導演李林，正緊緊盯著面前的監視器屏幕。
他手裡端著一個保溫杯，喝了一口泡著枸杞的熱茶，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各單位注意。」
李林按下對講機，聲音沉穩。
「一號機位跟上，保持五米的安全距離，切記不要發出任何聲音。」
「收音設備調整到最佳狀態，捕捉雨聲和腳步聲。」
「直播信號源，切入！」
隨著李林的一聲令下。
全網各大平台那個上百萬人蹲守的黑屏直播間，畫面瞬間亮了起來。
沒有冗長花哨的片頭。
沒有吵鬧的主持人開場白。
畫面一出來，就是一幅質感拉滿、美到讓人窒息的江南煙雨圖。
高聳的石拱橋，橋下緩緩流淌的碧綠河水。
兩岸錯落有致的老房子在雨霧中若隱若現。
雨滴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微的水花，發出清脆悅耳的白噪音。
而在畫面的黃金分割點上。
一個身穿純色大衣的挺拔男人，正撐著一把純黑色的雨傘。
他手裡提著行李箱，步履從容。
傘下，護著一個身段婀娜、穿著米白色羊絨大衣的漂亮女孩。
兩人並肩走在布滿青苔的石板路上，背影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般配與歲月靜好。
這極致的構圖，這毫無修飾卻堪比電影大片的唯美質感。
瞬間讓整個直播間炸開了鍋。
原本焦急催更的彈幕，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緊接著，爆發出更加瘋狂的刷屏。
「臥槽！這畫風！這構圖！央媽出手果然是降維打擊！」
「太美了！這真的是直播嗎？隨便截一張圖都能當電腦壁紙啊！」
「那個撐傘的背影就是林大師嗎？這鬆弛感絕了！」
「細節啊兄弟們！你們看林默的傘，大半邊都歪在老婆那邊，自己的肩膀都淋濕了！」
「嗚嗚嗚，這也太甜了吧！說好的傳統手藝紀錄片呢，怎麼變成高甜偶像劇了？」
「這種神仙眷侶回江南水鄉度蜜月的劇情，我能看一百集不帶快進的！」
直播間裡的氣氛，瞬間被這絕美的畫面推向了最高潮。
所有人都以為，接下來他們將要看到的。
是一場富家千金與隱世高人，在浪漫古鎮裡品茶聽雨、紅袖添香的絕美愛情故事。
就連走在傘下的姜若雲，也是這麼認為的。
她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清香的濕潤空氣，只覺得通體舒暢。
「林默，這裡真的太漂亮了。」
姜若雲像只雀躍的小鳥，左右張望著兩邊的白牆黛瓦。
「你老家的房子到底在哪個方向呀？」
「我都等不及要去看看我們的湖景房了。」
聽到「湖景房」三個字，林默的眼底划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沒有回答，只是穩穩地牽著她的手，繼續順著蜿蜒的巷子往深處走去。
監控車裡。
李林看著監視器里女孩滿懷期待的側臉，嘴角忍不住瘋狂上揚。
他露出了一抹老狐狸般狡黠的壞笑。
「浪漫？」
「湖景房？」
李林喝了一口茶，低聲自言自語道。
「大自然的原生態，才是我們這檔節目的核心靈魂啊。」
作為一檔旨在展現手藝人真實底蘊的紀錄片。
李林怎麼可能真的給林默安排一間裝修豪華、拎包入住的精裝民宿？
他早就打聽清楚了。
林家在青溪鎮的那套老宅，已經荒廢了整整五年。
節目組雖然派了先遣隊過來，但李林下了死命令。
只允許他們清理掉有安全隱患的毒蟲和蛇蟻，保證房屋主體結構不塌。
至於裡面的灰塵、雜草、破門爛窗。
一律不許動！
他要的就是林默在這種極其惡劣、原始的環境下。
被迫展露出那驚艷世人的修繕手藝。
他要讓全網觀眾看到，一位真正的國寶級大師，是如何將廢墟一點點化腐朽為神奇的。
這才是能夠載入央視史冊的絕佳反轉劇本！
李林一邊笑著，一邊通過微型對講機，指引著隱藏在暗處的攝影師。
在青石板巷子裡左拐右拐。
漸漸地，周圍的精緻商鋪和遊客不見了。
巷子變得越來越窄，兩旁的牆壁上爬滿了厚厚的青苔和乾枯的藤蔓。
連腳下的石板路都變得坑窪不平起來。
姜若雲的眉頭微微蹙起，但心裡的期待依然沒有減退。
「是不是那種藏在深巷子裡的隱世大宅呀？」
她興致勃勃地猜測著。
終於，林默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收起那把黑色的雨傘，甩了甩上面的水珠。
兩人站在了一座大門緊閉、位置十分偏僻的江南老宅前。
沒有想像中掛著紅燈籠的氣派門頭。
也沒有詩情畫意的臨水閣樓。
只有兩扇掉漆嚴重、木頭紋理都已經開裂發黑的破舊大門。
門檐上的瓦片甚至還缺了幾個口子，一滴滴渾濁的雨水正順著缺口往下掉。
連門檻上都長出了幾株生命力頑強的狗尾巴草。
整個建築透著一股常年無人問津的蕭瑟與淒涼。
直播間裡的彈幕，在這一刻突然詭異地減少了許多。
網友們似乎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的氣息。
「等一下，這地方……是不是有點過於原生態了？」
「這就是林大廚老家的房子？這也太破了吧！」
「我靠，我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姜若雲站在屋檐下，看著這扇破敗不堪的大門，也是愣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在心裡安慰自己。
這種有年代感的宅子，外面看著破，說不定裡面別有洞天呢。
那些高端的私密會所，不都是這種低調奢華的套路嗎？
想到這裡，姜若雲再次揚起笑容。
她迫不及待地走上前，伸出白皙細嫩的小手。
滿懷著對「江南度假仙境」的美好期待。
雙手按在落滿灰塵的門板上，用力往前推開了那扇雕花木門。
「吱呀——」
一聲極其酸澀、仿佛牙齒摩擦黑板般的難聽巨響，在安靜的巷子裡突兀地炸開。
緊接著，一股混合著霉味、灰塵和木頭腐朽氣息的陰風，從門縫裡撲面而來。
大門敞開的瞬間。
看清了院子裡的景象。
直播間裡的幾百萬觀眾，以及滿臉期待的姜若雲。
笑容，同時僵硬在了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