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聲音落下的同時，一道人影從暗金色穹頂的高處緩緩浮現。
像是從一層無形的幕布後面走出來一樣，韓朔的身影憑空出現在大廳正上方數十米的高處，風衣的衣擺還在翻卷，仿佛剛剛穿過了某種看不見的門檻。
他沒有藉助任何東西懸停在那裡，就那麼平靜地浮在半空中，低頭俯瞰著下方那顆巨大的頭顱，和頭顱頂端那道枯槁的身影。
阿斯特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了。
但韓朔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而是身形一瞬，來到奧羅拉身旁，右手抬起，五指張開。
下一刻，虛空中一道暗紫色的光芒無聲凝聚，化作一柄通體漆黑的長刀，刀身浮現的瞬間，一股凌厲的鋒銳之氣像漣漪一般向外擴散開來，貼著大廳的牆壁掃過。
然後他隨意一揮。
刀芒精準地切過奧羅拉手腕、腳踝、腰間、脖頸處所有金屬鎖扣的連接點。那些合金枷鎖在刀芒觸碰的瞬間便無聲斷裂，切面光滑如鏡，甚至沒有發出金屬碎裂的聲響。
鎖扣從奧羅拉身上脫落，砸在試驗檯面上發出一連串沉悶的響聲。
奧羅拉的身體在失去束縛的瞬間微微繃緊，但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一道黑色的能量已經裹住了她，將她從試驗檯面上托起，以平穩的速度穿過大廳的半空，落在韓朔身側。
韓朔這才轉過頭，看了一眼阿斯特。
阿斯特的聲音從枯槁的喉嚨里擠出來，帶著明顯的震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怎麼可能？你怎麼可能找到這裡？！」
韓朔沒有急著回答，他先是四下掃視了一圈，目光從暗金色的穹頂掠過，又落在那顆巨型頭顱表面的紋路上，像是正在評估周圍的環境。
然後他收回目光，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一件小事：「一個小世界而已，只要有錨點，攔不住我。」
他微微偏頭，目光落在實驗台旁邊那具依然眼神空洞的深灰色西裝身影上：「不過說實話，如果不是你讓你的分身阿利斯泰爾帶著奧羅拉來到這，我確實也沒法找到這裡。」
阿斯特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瞬。
那具被操控了數十年的軀殼是他最隱秘的手段之一，這個秘密除了他自己之外沒有人知道。
他盯著韓朔，聲音壓低了幾分：「……你怎麼知道？」
韓朔嘴角微微挑了一下：「我知道的，遠比你想像得要多。」
阿斯特沉默了，他盯著韓朔看了好幾秒，然後聲音重新響起來，比之前平靜了一些，但那種平靜下面壓著一層明顯的緊繃：「……你什麼時候到的？」
韓朔的目光從阿斯特身上移開，落向下方那座空蕩蕩的試驗台，像是想了想才回答：「奧羅拉剛剛甦醒的時候，我就到了。」
「——你全都聽到了？」
「嗯。」韓朔的語氣平淡，「你什麼都往外倒，我總不能捂著耳朵不聽吧。」
他又頓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絲玩味的弧度，重新看向阿斯特的方向：「而且你不知道一件事嗎，反派死於話多，事還沒成呢？怎麼就什麼都往外說。」
阿斯特沉默了。
那雙暗金色的豎瞳收縮成兩道細縫，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快速閃動，像是在重新評估局面。
過了好幾秒，他才重新開口，聲音依然平穩，但尾音微微壓低了半度：「我有個問題，按理來說，你也是通過Z物質獲得的力量，可為什麼……我控制不了你？」
韓朔搖了搖頭，神色中帶著一種「你這個問題問得有些多餘」的隨意：「你當我是你嗎？什麼事情都往外抖落？」
阿斯特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盯著韓朔看了好幾秒，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然後他忽然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像是在壓抑著什麼情緒的低笑：「……你既然不願意說，那我也不問了。」
他抬起頭，暗金色的豎瞳重新恢復了那種上位者審視獵物時的冷靜：「不過，本來我還想著等功成之後再去找你麻煩，你自己找上門來，倒也省了我的事。」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座大廳的空氣忽然變了。
那顆巨型頭顱表面的暗金色紋路同時亮起，光芒從頭顱的外殼向四周擴散，整個小世界的力量開始向阿斯特的方向匯聚，空間被擠壓，一股蠻橫的、不容抗拒的排斥感從四面八方湧向韓朔。
「只是現在——」阿斯特的聲音帶著一絲譏誚的笑意，「你還是去外面，等著我吞噬古神遺骸後，再來送死吧。」
一道扭曲的光從韓朔腳下炸開，空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然後向外翻卷，韓朔的身影在光暈中迅速變得模糊，像是正在被某種力量推離這個空間。
但韓朔沒有反抗，他只做了一件事——在身影開始模糊的前一瞬，右手伸向身側，一把抓住了奧羅拉的肩膀。
兩道身影同時在光暈中消失。
阿斯特看著空蕩蕩的大廳，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奧羅拉到底還是被韓朔帶走了。
他站在巨型頭顱頂端，沉默了幾秒，然後低頭看了一眼下方實驗台旁邊那具依然眼神空洞的身影。
阿利斯泰爾·克勞福德，他的分身，那具被他操控了幾十年的軀殼，此刻正像一個被遺忘的木偶一樣安靜地站在那裡。
阿斯特盯著那具軀殼看了很久，然後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清的嘆息。
本來，奧羅拉才是最好的選擇。
年輕、強壯、經過幾十年精心培養，容納五塊殘骸力量的成功率最高，但如今她已經被韓朔帶走了，不可能再抓回來。剩下的選項只有一個——阿利斯泰爾。
直視對方作為心靈系的異能者，身體的強度和韌性遠不如奧羅拉，但此時的他，也沒得選了。
阿斯特閉上眼，意念微動。
下一刻，阿利斯泰爾的軀殼像是收到了某種信號，開始一步一步地走向大廳中央那座試驗台，自己躺了上去，禁錮鎖扣自動合攏、固定，將那具安靜的身軀牢牢鎖在檯面上。
暗金色的光芒開始從大廳四角的合金平台上湧出，匯聚到正中央那顆巨型頭顱之中，然後順著連接處湧入阿斯特的枯槁身軀，再沿著某種無形的通道傳遞到下方試驗台上的阿利斯泰爾身體中。
光芒，越來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