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清晨,歸墟的天空格外明亮。
太陽剛剛升起,金色的光芒灑滿大地。
九十九棵樹,同時開始發光。
不是葉子發光。
是那些花苞。
九十九棵樹,成千上萬的花苞,同時亮起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越來越亮。
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然後——
花開。
不是一朵一朵地開。
是同時綻放。
成千上萬朵金色的花,在同一瞬間,開滿歸墟的每一個角落。
菜地邊,那棵樹開滿了花。
金色的花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花香飄進菜地里,飄進那些綠油油的菜苗里。
陳守望站在樹前。
他已經很老了。
老得頭髮全白,背佝僂著。
但他還站著。
望著那些花。
他兒子陳新生站在他身邊。
陳新生也老了。
頭髮也白了。
但他還站著。
陪著他爹。
「爹,」陳新生說,「開花了。」
陳守望點頭。
「看見了。」他說。
他的眼淚流了下來。
但他笑了。
那笑容很憨,很傻。
和他太爺爺陳大壯一模一樣。
井邊,那棵樹開滿了花。
金色的花瓣,映在井水裡。
井水都變成了金色。
阿慈的女兒站在樹前。
永遠七八歲。
永遠長不大。
但她還站著。
望著那些花。
她女兒——也是永遠七八歲——站在她身邊。
也望著那些花。
「娘,」她問,「這些花,會一直開嗎?」
阿慈的女兒想了想。
「會開很久。」她說。
「然後謝了。」
「然後再開。」
「就像俺們一樣。」
「一代一代。」
女孩點點頭。
她笑了。
那笑容很甜,很亮。
天樞峰下,那棵樹開滿了花。
金色的花瓣,鋪滿了登山的路。
陳念峰的兒子站在樹前。
他也老了。
頭髮花白,背微微佝僂。
但他還站著。
望著那些花。
他兒子站在他身邊。
也望著那些花。
「爹,」他問,「這些花,那個『歸』字能看見嗎?」
陳念峰的兒子抬頭望了望天樞峰頂。
那個「歸」字,還在發光。
金色的光,和這些花的顏色一樣。
「能。」他說。
「它天天都能看見。」
「就像俺們一樣。」
禁地碑前,那棵樹開滿了花。
金色的花瓣,落在碑上,落在那道劍痕上。
星望站在樹前。
她也老了。
頭髮全白,臉上布滿皺紋。
但她還站著。
望著那些花。
那些孩子們圍在她身邊。
也望著那些花。
「星望奶奶,」有個孩子問,「這些花,好香啊。」
星望點頭。
「香。」她說。
「這是等待的香味。」
「等了三萬七千年,才聞到的香味。」
孩子們不懂。
但他們記住了。
等待,是香的。
石屋門口,那棵樹開滿了花。
金色的花瓣,落在門檻上,落在那些坐著的人身上。
那些老人還坐著。
一排人,坐在門檻上。
望著那些花。
有人問:「這花開多久?」
旁邊的人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
「但總會謝的。」
「謝了還會再開。」
「和俺們一樣。」
藏劍閣後面,那棵樹開滿了花。
金色的花瓣,落在蘇臨和白清秋的墳上。
落在碑上那行字上。
「等到了,在一起。」
花瓣覆蓋了那行字。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行字還在。
永遠在。
北辰月和周念遠站在石屋門口。
他們望著那些花。
望著那金色的海洋。
成千上萬朵花,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花香飄進他們鼻子裡。
香得讓人想哭。
北辰月的眼眶紅了。
但她沒有哭。
她只是握緊周念遠的手。
周念遠也握緊她的手。
他們並肩站著。
望著那些花。
望著這片他們守了一輩子的土地。
北辰月忽然開口。
「念遠哥。」
周念遠轉頭看她。
「嗯?」
北辰月沒有看他。
她只是望著那些花。
「真好看。」她說。
周念遠點頭。
「好看。」他說。
北辰月靠在他肩上。
她已經很累了。
走不動了。
眼睛也快看不清了。
但她還聞得到花香。
還感覺得到他的手。
還知道,他在身邊。
周念遠也靠著她。
他也累了。
但他還站著。
陪著她。
一起望著那些花。
太陽漸漸升高。
金色的光越來越亮。
那些花,也越來越亮。
整個歸墟,都籠罩在金色的光芒中。
北辰月忽然問:
「念遠哥,你說,這些花會謝嗎?」
周念遠想了想。
「會。」他說。
「但謝了,還會再開。」
「就像這樹一樣。」
「一代一代。」
「生生不息。」
北辰月點點頭。
她閉上眼睛。
嘴角帶著笑。
周念遠也閉上眼睛。
嘴角也帶著笑。
他們的手,還握在一起。
很緊。
永遠那麼緊。
遠處,陳守望望著他們。
他的眼淚流了下來。
但他沒有出聲。
他只是跪了下來。
跪在那片花海中。
跪在那兩個老人面前。
陳新生也跪了下來。
阿慈的女兒跪了下來。
陳念峰的兒子跪了下來。
星望跪了下來。
那些孩子們跪了下來。
石屋門口那些老人,也跪了下來。
所有人,都跪了下來。
跪在那兩個老人面前。
跪在這片花海中。
跪在這生生不息的土地上。
沒有人說話。
只有花香。
只有風。
只有那些金色的花瓣,輕輕飄落。
落在那些人身上。
落在那兩個老人身上。
落在他們緊握的手上。
北辰緩緩旋轉。
邊緣那道銀光,又閃爍了一下。
如送行。
如祝福。
如這三萬七千年來,每一個終於等到的人——
化作光的一部分時,眼中的光。
歸宗樹上,兩萬多片葉子,在風中輕輕搖曳。
沙沙沙,沙沙沙。
如低語。
如呼喚。
如那些刻在上面的名字——
正在迎接這兩個等了一輩子、終於等到花開的人。
念生樹上,九十九朵花還在開著。
金色的花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花蕊中,新的種子正在成形。
九十九粒種子。
新的生命。
新的等待。
新的故事。
陳守望站起身。
他走到北辰月和周念遠面前。
他輕輕蹲下。
望著他們安詳的臉。
望著他們緊握的手。
他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但他笑了。
那笑容很憨,很傻。
和他太爺爺陳大壯一模一樣。
「月兒,念遠哥。」他輕聲說。
「你們等到了。」
「花開好了。」
「你們可以放心走了。」
「剩下的,交給俺們。」
他伸出手。
輕輕取下那根紅繩。
那根綁了他們一百多年的紅繩。
紅繩很舊。
有些地方已經磨得發白。
但它很結實。
綁了一百多年,還沒有斷。
陳守望捧著那根紅繩。
他站起身。
走到那棵念生樹前。
他把紅繩,輕輕掛在樹枝上。
紅繩在風中輕輕晃動。
如他們的手,還握在一起。
永遠。
他轉過身。
望著那些跪著的人。
望著那些花。
他深吸一口氣。
「起來吧。」他說。
人們陸續站起來。
老人,孩子,男人,女人。
都站了起來。
望著那棵樹。
望著那根紅繩。
望著那兩個永遠睡去的人。
陳守望走到那棵新種的樹前——菜地邊那棵。
他蹲下身。
從花蕊中,輕輕摘下一粒種子。
金色的種子。
在他掌心輕輕跳動。
如心跳。
如脈搏。
他轉過身,望著他兒子陳新生。
「新生。」他說。
陳新生走過來。
陳守望把種子放在他掌心。
「種下去。」他說。
「種在月兒和念遠哥旁邊。」
「讓他們看著它長。」
「讓它陪著他們。」
陳新生點頭。
他捧著種子,向藏劍閣後面走去。
走到蘇臨和白清秋的墳前。
走到那棵已經開滿花的樹前。
他跪了下來。
用手挖了一個坑。
把那粒種子,輕輕放進去。
蓋上土。
土蓋好的那一刻——
一株嫩芽,破土而出。
很小。
只有兩片葉子。
嫩嫩的,綠得發亮。
金色的光,從葉片上透出來。
陳新生望著那株嫩芽。
他的眼淚流了下來。
但他笑了。
他站起身。
走到北辰月和周念遠面前。
他跪了下來。
磕了三個頭。
咚咚咚。
「月兒奶奶,念遠爺爺。」他說。
「俺種了一棵樹在你們旁邊。」
「它會開花。」
「金色的花。」
「和這些花一樣。」
「你們不會孤單了。」
風吹過。
那些金色的花瓣,輕輕飄落。
落在他們身上。
落在他們臉上。
落在他們嘴角的笑上。
北辰緩緩旋轉。
邊緣那道銀光,又閃爍了一下。
如望著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
如望著這些代代相傳的人。
如望著這兩個永遠睡去、卻永遠在一起的人。
歸宗樹上,兩萬多片葉子,在風中輕輕搖曳。
沙沙沙,沙沙沙。
如低語。
如祝福。
如那些刻在上面的名字——
正在說:
等到了。
在一起。
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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