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白蒼
下面是一隻鷹。
一隻除了少量灰色紋路,毛色幾乎純白的鷹——
陳燃蹲在籠子前,看著那隻鷹,半天沒動。
鷹也看著他。
琥珀色的眼睛裡面映著陳燃的倒影,看著模模糊糊的,但是給陳燃的感覺,這鷹看人不像他想像的那麼冷。
它不怕人,或者說,它根本不在乎眼前的是個什麼,有點拽拽的感覺,就像那什麼?
傲嬌,對,就是傲嬌,陳燃想了半天才想起來這麼個詞。
被關在籠子裡,翅膀被陳歸農綁著,但它還是昂著頭,那副樣子像是在跟陳燃說:
你留得住我的人,但你留不住我的心。
「歸農哥,這鷹是哪兒來的,他們盜獵的東西,不是都被公安收走了嗎?」
陳歸農蹲在旁邊,搓了搓手:「抓那幫人的時候,他們籠子裡關著的。當時急著下山,你沒顧上看。當時我也是沒看著這鷹,只是看見林麝。」
「後來我回去取那林麝,才發現這東西,而且還活著,就帶回來了,想著你肯定喜
歡,就給你擱這兒了。」
陳燃伸出手,慢慢靠近籠子。
鷹盯著他的手,腦袋微微偏了一下,但沒有躲,也沒有啄。
陳燃的指尖快要碰到鷹的羽毛時,它忽然抖了一下身子,嚇得陳燃又把手縮了回來,摔了個屁股墩,這東西來上一嘴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陳燃回頭問道:「歸農哥,你知道這是什麼鷹嗎?」
「這我可不知道,我就見過我們這邊的老鷹,也沒見過這種,想知道估計得問滿江叔或者阿建。」
陳歸農在旁邊接著說道:「不過這鷹我想著不是野生的,鷹腳上有皮環,是被人養過的。應該是那幫盜獵的從別處弄來的。」
陳燃這才注意到,鷹的腳上確實有一個棕色的皮環,已經磨得發亮了。
皮環上拴著一截斷了的細鐵鏈,鏈子不長,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扯斷的。
「這兩天你餵過它沒?」陳燃問。
「餵過啊!」
說著話,陳歸農從身後拿出一個碗,碗裡裝著幾塊切碎的生肉,顏色暗紅,看著像是豬心。
陳燃接過碗,用筷子夾著,從籠子的縫隙里塞進去,放在鷹的面前。
鷹低頭看了一眼,沒動。
它歪著腦袋,看看肉,又看看陳燃,像是在掂量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它才低下頭,啄了一小塊肉,仰起脖子吞了下去。
然後又啄一塊,又吞了下去。吃得不快不慢,像是在告訴陳燃,我不是餓,我只是給你個面子。
陳燃笑了。
這傢伙,還挺有脾氣。
「歸農哥,你先看著它,我去叫阿建他們過來認認,看是個什麼品種的老鷹。」
陳歸農點了點頭,蹲在籠子前,學著陳燃的樣子看著那隻鷹。
鷹也看著他,一人一鷹對視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陳歸農先移開了目光。
他撓了撓頭,嘟囔了一句:「這東西好像腦子也不好用,怎麼感覺有點傻傻的。」
陳燃來到雷建家,雷建正在院子裡劈柴。
看見陳燃進來,雷建放下斧頭,迎了上來,關切地問道:「老六,你回來了?沒事吧?」
「沒事,我正當防衛能有什麼事?」
雷建鬆了口氣,輕輕點了點頭,有些事情,只要知道沒事就行,他們兄弟之間不需要說太多。
陳燃說道,「走,跟我去我新房子那邊一趟,歸農哥在那邊等著我們呢。」
「什麼事?」李海鵬問。
陳燃笑了笑:「你認識鷹的品種不?」
雷建一愣,隨即笑著道:「大部分都認識,怎麼,你抓了只老鷹?」
陳燃點點頭:「歸農哥撿來的。」
在路上,陳燃又給雷建解釋了一番老鷹的來歷。
兩個人一路走到新房,進了牲口棚。
雷建一眼就看見了籠子裡的鷹,整個人愣在原地,嘴巴張著,半天沒合攏。
「這————這是————這是蒼鷹沒錯啊!可怎麼是白的?」
「蒼鷹?」陳燃蹲下來,把碗裡的肉又往鷹面前推了推,「蒼鷹有白色的嗎?」
雷建慢慢走近籠子,眼睛盯著那隻鷹,一眨不眨。
他從小就跟著他爹雷滿江上山打獵,見過老鷹,見過鷂子,見過貓頭鷹,但從來沒見過這麼白的蒼鷹。
白得像是用雪捏出來的,翅膀尖上有一點點灰褐色的羽毛,像是誰不小心在雪地上踩了一腳,看著煞是好看。
「這肯定是只蒼鷹,但我沒見過這麼白的,這鷹要是馴好了,那可是真好東西。」
雷建的聲音有些發顫,「我敢說,就這種毛色的蒼鷹,十里八鄉的獵人,一輩子都未必能見著一隻。」
李海鵬湊過來看了看,撓了撓頭:「這鷹能幹啥?抓兔子?」
雷建翻了個白眼:「抓兔子?大材小用。這隻蒼鷹是只雌的,體型本來就比雄的要大,要是馴得好了,赤狐有時候它都能幹。」
話剛說完,雷建眼睛又是一亮,「不對啊,這鷹好像是馴過的,腳上有環的,要是這樣的話,很快就能練出來。」
陳燃笑了笑:「應該是別人馴過的。」
說完陳燃又看向這隻鷹。
鷹吃完了碗裡的肉,抖了抖翅膀,又昂起頭,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打量著他們幾個。
它的目光從雷建臉上掃過,從陳歸農臉上掃過,最後停在陳燃臉上,不動了。
「它認識你?」陳歸農在旁邊說道。
「不是認識。」雷建搖了搖頭,「是在判斷,它在判斷老六是不是它的對手。」
「那它覺得我是不是?」陳燃問道。
雷建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但它至少願意吃你給的東西,這就是最好的開始。」
幾人圍著籠子蹲了一圈,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雷建說要把鷹放在陰涼通風的地方,不能曬太陽,也不能受潮。
籠子做大一點,讓鷹能活動開翅膀,不然時間長了翅膀會萎縮。
陳歸農也說要多餵活食,不能讓鷹吃死肉,不然會失去野性。
陳燃聽著他們說話,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你們先在這兒看著,我回去一趟。」
「幹嘛去?」雷建問。
陳燃沒回答,轉身出了牲口棚,大步流星地往老宅走。
老宅的堂屋裡,阿太這會正坐在堂口上曬太陽。
看見陳燃進來,阿太笑著問道:「怎麼又回來了?不是說去你新房子那裡了嗎?」
「阿太,我回來拿我爸上次給我那箱子。」
阿太愣了一下:「哪個箱子?」
「就是爺爺留下的那個,裡面裝著皮甲的那個,上次我爸給我拿了皮甲,裡面還有東西。」
阿太一聽就明白了,笑著說道:「你是說那些熬鷹的東西吧?」
陳燃一個勁地點頭:「對對對,阿太你也知道那些東西啊?」
老太太沒好氣地說道:「你小子廢話,我能不知道嗎?你阿爺以前就有兩隻獵鷹呢!」
「那我阿爺不成座山雕了嗎?」
阿太哭笑不得地拍了陳燃一下:「你這孩子,別胡說八道!」
說完帶著陳燃進了堂屋,箱子就放在八仙桌底下,上次巡山的時候陳章虎把箱子給了陳燃,陳燃取了皮甲護腕跟刀。
剩下的當時也用不上,就交給阿太了。
陳燃一直沒注意,原來阿太直接把箱子放在堂屋了。
陳燃蹲下來,打開箱子。
陳燃一樣樣的往外拿,輕拿輕放,生怕弄壞了,這些東西那可跟傳家寶沒什麼區別了。
等全部都拿了出來,陳燃一樣樣的開始清點。
阿太在一旁一樣樣介紹這些東西是做什麼用的,叫什麼名字。
一個皮質的鷹帽子,巴掌大小,做工精細,帽子的邊緣縫著一圈細細的皮繩,帽頂有一撮羽毛,不知道是從什麼鳥身上取下來的。
皮子已經發黑了,但摸上去還很柔軟,質感極佳。
一副皮腳絆,兩條,一左一右,腳絆上各拴著一個銅環,銅環被磨得鋥亮,這麼些年沒用過,也沒生鏽。
一根鷹繩,兩米來長,用的是麻線和皮條混編的,看著就結實。
繩子的末端有一個銅鉤,鉤子上刻著花紋,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是什麼圖案。
還有一截短短的鷹笛,竹子做的,只有手指長,上面鑽了幾個孔,孔邊上被磨得光滑發亮。
陳燃把鷹笛放在嘴邊,試著吹了一下,沒吹響。
「阿太,這鷹笛是不是壞掉了?」
「壞個屁,是你小子不會吹,那不是有你阿爺留下的一本書嘛,照著學總能學會的。」
「你爺爺當年就是用它馴鷹的。」
阿太伸手摸了摸那個鷹帽子,手指在皮面上輕輕滑過,「他跟我說過,馴鷹不能急,得跟鷹耗。你比它有耐心,它就服你。你比它先不耐煩,它就瞧不起你。」
陳燃把油布包好,抱在懷裡,站起身。
「阿太,這鷹可不是普通的鷹,是只白蒼鷹。」
「我知道。」
阿太笑了笑,「白鷹嘛。你爺爺年輕的時候也見過一隻,他追了好幾天,最後還是沒找到那鷹的落腳點。他說,白鷹是有靈性的東西,它願意跟著你,是你的福氣,它不願意,也別強求。」
陳燃點了點頭,抱著油布包出了門。
回到新房那邊,雷建他們還在圍著籠子看。
陳燃把油布包打開,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擺在地上。幾個人都看呆了。
「這是————馴鷹的?」雷建拿起那個鷹帽子,翻來覆去地看。
「我阿爺留下的。」陳燃說,「祖傳的。」
李海鵬拿起那截鷹笛,放在手心裡端詳:「這玩意能吹響嗎?」
「能,但得有技巧。」
陳燃接過鷹笛,「我來的路上看我阿爺留下的書,上面說,吹鷹笛不能用嘴,得用氣息。氣息太急,鷹會慌;氣息太慢,鷹聽不見。」
「而且還有不同長短、節奏的音,分別指揮鷹回來、起飛、捕獵什麼的,倒是挺複雜的。」
幾個人圍在一起,商量了半天,最後決定先把鷹安置在牲口棚最裡面的那個隔間。
那裡通風好,光線暗,鷹不容易受驚。
籠子要重新做一個,用楠竹做框架,四周蒙上黑布,只留一個小口子透氣。
雷建說,鷹不能總關在籠子裡,得經常放出來活動,不然翅膀會廢掉。
陳歸農說,放出來的時候得戴腳絆,不能讓它跑了,餵食的時候不能用手直接拿肉,得用夾子,免得鷹養成啄手的習慣。
陳燃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頭都快大了,這真是三個臭皮匠,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頂個諸葛亮。
陳燃會心一笑。
這幾個兄弟,不管他做什麼,都願意跟著他,幫他,替他操心。這種感覺,比什麼都重要。
「先做籠子。」陳燃站起身,「做結實點,要大。這麼好的鷹,不能委屈了它。」
幾個人說干就干。
雷建去砍竹子,陳歸農去找黑布。
陳燃留在棚子裡,把那個鷹帽子拿在手裡反覆端詳。
他把帽子輕輕捏在手上,試著往鷹頭上套。鷹一開始有些抗拒,腦袋不停地甩,爪子刨得沙沙響。
但陳燃不急,它甩一次,他就等一會兒;再甩一次,他就再等一會兒。
反覆試了好幾次,鷹終於安靜了,低著頭,讓帽子罩住了它的眼睛。
黑暗讓鷹安靜了下來。
它不再掙扎,不再甩頭,只是靜靜地站在籠子裡,偶爾抖一下翅膀。
陳燃輕輕鬆了一口氣,退後幾步,靠著牆根坐下。
接下來的幾天,陳燃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馴鷹上。
天還沒亮,他就爬起來,去新房那邊看鷹。
先把鷹帽子摘了,讓鷹適應光線,然後在籠子前蹲一會兒,讓鷹習慣他的存在。
鷹剛開始的時候不理他,歪著腦袋看別處,像是在說「你是誰啊,我不認識你」。
陳燃也不急,就那麼蹲著,有時候一蹲就是一個小時。
餵食的時候,他不用夾子,直接用手拿著肉,從籠子的縫隙里遞進去。
鷹一開始不敢接,他就把肉放在籠子裡,退後幾步,等鷹自己來吃。慢慢地,鷹不再
怕他的手了,有時候甚至會主動湊過來,啄他手心裡的肉。
雷建說道:「你這樣不行啊,鷹要用熬的,熬它個七天七夜,它就順從了,你這樣太溫柔了。」
陳燃說:「熬什麼熬,那是對人和鷹的摧殘,我覺得我阿爺書上有句話說得很對,鷹通人性,萬物有靈,如果最後放飛失敗,說明緣分不到,強求不得。」
雷建也只能作罷。
到了第五天,陳燃試著把鷹從籠子裡放出來。
腳絆拴好了,鷹繩系在手腕上,他戴上牛皮護臂,把鷹放在手臂上,走出棚子。
鷹站在他的手臂上,有些不安,翅膀微微張開,爪子抓著他的袖子,抓得緊緊的。
陳燃能感覺到鷹的重量,不輕,五六斤的樣子,壓得手臂有些酸。
他帶著鷹在院子裡走了幾圈。
鷹一開始東張西望,對什麼都好奇,後來慢慢安靜了,穩穩地站在他手臂上,偶爾低頭啄一下自己的羽毛。
田猛蹲在邊上,眼睛瞪得溜圓:「小六叔,這鷹真漂亮。」
陳燃笑了笑,把手臂輕輕往上抬了抬。
鷹順著他的動作,張開翅膀,撲扇了兩下,但沒有飛走。
最終,它把翅膀收了起來,重新站在陳燃的手臂上,安靜得像一尊雕塑。
陳燃知道,這還沒馴服,這只是蒼鷹在試探。
鷹還沒有決定要不要跟著他。
第七天,陳燃把那截鷹笛找了出來。
他坐在棚子外的活動場,練習吹鷹笛。
笛子很小,聲音也不大,鷹在棚子裡聽見笛聲,歪著腦袋,一動不動地聽。
陳燃吹了一遍又一遍,終於找到了阿爺留下的書上說的分寸。
陳燃也慢慢把那些控制鷹的節奏和長短哨都學會了。
鷹在籠子裡,輕輕地叫了一聲。
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在回應他。
陳燃笑了笑。
看來是時候放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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