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霈壇道場
越秀雷澤。
甘露島。
河風吹得千杆彩旗跨跨作響，棱燈慶光映遍內外。
馮曜拿下龍頭選魁首的消息，前不久就已傳回宗內。
張芸提前得了信，知曉郎君將歸。
於是連日差使一眾奴僕布置掃灑，紅紅火火成個喜慶模樣。
一早起來解了禁制，領著儀仗、樂師守在島岸上，靜待郎君歸來。
張芸不善於修行，常年蝸居兜靈境，東海又太過遙遠，龍頭選從來與她無關，故而從前聽聞聽過也就罷了。
對奪魁一事，也只是霧裡看花，瞧不真切。
得信之後，專門向地事房的管事打聽才知道，龍頭選就相當於兩州一海的曲殤法會。
換而言之，主家郎君便是兩州一海的紫府第一人。
張芸做夢都不敢這麼做，天大喜事臨頭，砸得她有些飄飄然。
事情傳開後，宰相門前七品官果然不假。
馮曜還沒返山，求張芸辦事、遞話的人數也數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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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裡那些趾高氣昂的山中弟子瞧見她這麼個下人，竟也停下駐足行禮，說話也變得和善起來。
老爺子行將就木，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不知從哪冒了出來，守在榻前裝起了孝子賢孫。
前段時間，張芸正焦頭爛額，像個無頭蒼蠅似的團團轉。
她欲為頗有修行天賦的小兒子張貴林謀個前程，拜入闔滄道脈中的金丹宗門。
大把大把的符錢花了出去，卻連個響也聽不著。
然而東海傳遍後，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十幾個以往對她不假辭色的道脈宗門開始積極交涉。
竟有三兩個有著元神真人的二流大宗，也主動派人登島，招攬自家兒子入宗。
「有多大碗，吃多少飯。」
老爺子臥在塌上，枯瘦深凹的混濁眼窩瞧著屋頂的梁木，說了這麼一句話。
最終在張福示意下，張貴林落葉歸根，拜入了老家平國的火德門。
雖僅是個三流宗門，但也是正兒八經入了籍的外門弟子。
不用再像父輩祖輩背井離鄉，終生為奴為婢。
張芸近來春風得意，最為直觀地感受到了這副名頭的厲害。
不由感慨自家老爺子的高瞻遠矚。
張福當年不顧勸阻，執意守著甘露島這座空山，才有今日之光景。
此時。
一名奴僕眼尖，抬手指向東邊，喊道：「看！來了！來了！」
張芸縱目一望，立即開口：「快！奏樂！」
三十餘名樂師奏響《凱旋曲》，鼓樂大作。
張芸老老實實埋頭跪伏下去，一眾奴僕見狀，亦是齊刷刷跪倒。
老爺曾告誡過她。
不論在外頭如何威風，如何揚眉吐氣，切莫以為是自己的本事，大夥只不過看在主家
的面上捧著你。
奴婢就是奴婢，要有為人的本分。
天地之中。
伴隨著一聲龐然轟響，流光溢彩的廣廈飛宮撞碎浮雲千朵，忽在不遠處頓住。
一頭長有百丈的白鱗赤龍自內盤桓而出，騰風行雲，徑朝甘露島落下。
抵近之際，偷摸抬頭瞻仰的奴僕這才驚覺，威風凜凜的龍首恭敬低垂，走下一道熟悉人影。
浩大儀仗與聲樂中。
馮曜抬起眼光，視線略在眾人身上晃了晃，對張芸說道：「起來回話就是，我本修道之士，今日便罷了，以後島上不必再有繁文縟節。」
「奴婢謹記在心。」
張芸神情惶恐，緩緩站起身來，腰背依舊躬著，光潔的額頭上結出汗珠。
馮曜並未在這事糾結，微微側首，說道：「走吧。」
苻又此時搖身一變，百丈身軀驟然收束，凝作一位約莫十歲上下的青衣小童。
目光明亮如岩下閃電，容貌清秀明潤。
蛟龍之屬本該百歲化形，得益於走江成就四境大妖的緣故，這才得以逾越百歲門檻，提前化成人形。
由於未能成年，與之相應的，便是幼童模樣。
苻又只覺這副身軀處處逼仄，下意識活動活動手腳，屁顛屁顛地跟在馮曜身後，嘟囊道：「老爺，咱這回在龍宮水域歇著時，那個逃婚的龍女三番兩次來瞧我，每次都是欲言又止，她是不是對我有意思？」
馮曜聞言輕笑了聲，拍了拍他的腦袋，說道：「翅膀硬了就想贅到東海去？早些時候怎麼不說？」
「老爺，小的就隨口一說。」苻又小臉瞬間苦巴巴的，心底嘆息一聲。
他應了敖月影的請求，探探自家老爺的口風，看來她註定要大失所望。
這樣想著，苻又同老爺打了聲招呼，便一溜煙跑到蛟池邊上，重新化作龍形，徜徉其中。
堂室內。
馮曜安穩坐下，對張芸問道：「近來可有什麼來信。」
「有的，郎君。」
張芸微微頷首，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就擬好的單子，上頭寫滿了來信者的姓名、山頭、
來信日期。
旋即從匣中取出厚厚一沓整齊信件，放在桌案上，隨後立在一旁研墨。
馮曜隨手接過單子，視線在上頭掃過一遍，眸光微閃。
在那沓信中拿出幾封翻看過後，便從筆架上取下一桿青毫。
先後給為他賀喜的石霸猛、嵇觀瀾、陳素、劉玄胤等人回了信。
最終，馮曜的目光落在那件用明黃符紙包裹的信封上。
曾經視其為奢靡的舉動，如今在樣式百出的信件中並不扎眼。
此信是虞青青在他離山後發來。
他神情一動，拆開信上紅漆印子，抽出印著娟秀字跡的紙張，墨跡猶新。
師兄知鑒：
琴瑟靜好，於今有年。明王訪道，偶遇仙師，謂有前因，肯加援拔，現已相隨入山，靜參玄秘。
異日了卻前事，時乘孔雀歸來，便當與君同道。
祝君摘名龍頭選，仙道昌隆。
體軀健適，無以為念。
虞明磯遙致。
落款為字。
馮曜輕輕疊起信紙，略作思量。
五色孔雀乃三百六十五天中赫赫有名的先天神怪。
當今玄黃天中，為數不多能以異類跟腳紮下結實根基的妖族。
闔滄派確有明王傳承，只不過不在蒼梧三境之內，而在北蘆州霈壇道場。
霈壇道場每隔一百零八年，才從兜靈境擇取一人選收入門下，傳習神通宏法。
能被霈壇道場挑中，著實是好機緣。
白瓷明燈默然懸立，散發著溫和亮光。
那方裝著金釵的細長珊盒靜靜陳在案上，邊角處映著溫潤光澤。
修長指節搭在上面，輕輕敲了幾下，發出細微響聲。
「也罷，將來有機會再送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