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桑名町納金之地選在了海藏寺。
聽這寺名便知,這座佛寺主要受眾是商人、水手,保佑其航運平安。
香火鼎盛,信徒如織。位置更是絕佳,距桑名港口不過數百米,堪稱整個桑名町的心臟地帶。
此刻,海藏寺大門緊閉,主殿內卻燈火通明。
桑名眾十數家當主齊聚一堂。
大殿中央,幾十口沉甸甸的大木箱一字排開,箱蓋盡數敞開。
箱內滿滿當當,是黃澄澄的永樂錢,在燭火下閃爍著令人心醉的光澤。
分錢嘛,誰不樂意!
至於小串常政在旁邊勸說「聯合對付高松家」,根本沒人往耳朵里進。
你小串家死了兒子,關我們屁事?拿了錢趕緊回家抱側室才是正經。
可誰也沒想到,這錢還沒焐熱,變故驟然而至。
先是殿外傳來一陣急促雜沓的腳步聲,緊接著,震天的喊殺聲如同平地驚雷,將大殿的紙門震得嗡嗡作響。
眾人尚未回過神來,便見小串常政那老狐狸不知何時已腳底抹油,悄無聲息地溜出了大殿。
待眾人衝到迴廊上定睛一看——
好傢夥!
海藏寺外已被圍得水泄不通......火把連成一片火海,將夜空映得通紅如晝。
借著那灼灼火光,一面面迎風招展的旗幟上,那「木瓜紋」刺得眾人雙目生疼。
織田軍!?
小串常政的身影在織田軍陣中若隱若現。
直到這一刻,眾人才如夢初醒——小串常政這瘋狗,竟把尾張的織田家引狼入室!
不過,所幸最近幾個月「高松山賊」鬧得太兇,各家當主為了安全,帶來了比往年多得多的護衛。
林林總總加起來,竟也有上千之眾。
而小串常政為了不引人注目,只帶了十幾個隨從,根本不敢停留在寺廟內。
否則此時,就要被這群憤怒的桑名眾活活打死。
大殿內,梅津信則臉色鐵青,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雖已暗中投靠高松家,但身為人父,對小串常政喪子之痛還頗為同情。
按主公定下的計劃,待桑名眾出町之後,便伏擊小串等諸豪族。
梅津信則本想著,屆時在主公面前替他說幾句好話,留他一命。
誰能料到,這小串常政竟瘋癲至此,暗中投靠了織田家,引織田軍入町——這是要拉著整個桑名眾一起陪葬!
此刻,梅津信則心中只剩下咬牙切齒的恨意。
「該死的小串常政!老子若能活著出去,一定求高松殿把你剁碎了餵野狗!」
他低聲咒罵了幾句,轉過身,卻發現大殿內的氣氛有些詭異。
外面殺聲震天,近千名桑名護衛雖然戰力一般,但依託寺廟圍牆,織田軍也一時半會難以攻入。
而殿內這群當主們,竟一個個盤腿坐下,掏出紙筆,蘸著墨汁奮筆疾書。
這是……在寫辭世詩?
梅津信則心中不禁生出一絲敬意,隨即想到自己也可能喪命於此,又湧起幾分悲涼。
更關鍵的是,他沒準備辭世詩啊!
他走到桑名眾旗頭伊藤實倫身後,想看看對方的名句,找找靈感。
伊藤實倫此刻滿頭大汗,筆走龍蛇,紙面上墨跡淋漓。
「伊藤內記殿,」梅津信則好奇道,「您這是在寫……」
「當然是降書!」伊藤實倫頭也不抬,手腕一抖,落下最後一筆,差點把墨點甩到梅津信則臉上。
「投……投降?」梅津信則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他湊近一看,那紙上赫然寫著「臣等願降,唯求安堵」幾個大字。
伊藤實倫擱下筆,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梅津殿,那可是織田備後守!尾張之虎!我等如何打得過?」
他們伊藤家自打被一向宗狠狠修理一頓後,便謹小慎微,誰也不敢招惹。
對桑名郡內各家豪族,也是客客氣氣。
故而在桑名眾人緣頗佳,這才被推舉為旗頭。
他心中清楚得很,面對織田備後守信秀,打是肯定打不過的。
河對岸的津島町,有赫赫有名的津島十五黨,素來驍勇善戰。
結果如何?
當年被織田備後守之父信貞攻入津島,一把火燒得火光沖天——那火勢大得連桑名町這邊都看得一清二楚!
津島十五黨抵擋不住,最終只能俯首投降。
如今這位織田備後守更能打。
繼位家督以後,北征美濃齋藤,東討三河松平,連今川家都被他擊敗過(即第一次小豆板之戰)。
以往織田家不願四面樹敵,加之木曾川水系盤踞著服部黨,又有長島一向宗橫亘其間,故而始終未對桑名郡動手。
桑名眾也樂得裝作織田家不存在。
可現在,織田家真真切切地跨過了木曾川,大軍已兵臨城下——不跪,等死嗎?
當然,跪,也有跪的跪法!
他指揮軍勢死守海藏寺,不是為了打贏,而是為了增加和織田家談判的籌碼。
「什麼?投降?」梅津信則現在是高松家的人,豈能投降織田家?
伊藤實倫一時語塞。
這戰國亂世,投降怎麼了?
都被人設計圍攻了,怎麼還沒有這點覺悟?
投降也是生存之道啊!
像美濃大柿城(即大垣城)、西三河的豪族,投降織田家後不也活得好好的嗎?
就在這時,外面的喊殺聲驟然停歇。
梅津信則臉色稍霽,心想一定是主公到了,便對伊藤道:「定是有援軍趕到!不如我等出擊,內外夾擊下織田軍必退……」
「梅津殿!」伊藤實倫卻沒那麼樂觀,臉色瞬間煞白,聲音都抖了,「他們……他們不會是要用火攻吧!」
梅津信則腦中瞬間閃過織田家的「優良傳統」,臉色也唰地變得慘白如紙。
織田家打津島町,放過火。
打井之口町(即加納口之戰),也放過火。
清州織田家內鬥,更是互相在城下町放火。
如今織田家突襲桑名町,久攻不下的情況下,放一把火,將桑名眾各家當主全燒死在海藏寺里,豈不是太正常了?
眾人轉瞬之間便明白了過來,紛紛慌慌張張地湧向殿外,準備在織田軍放火前把降書投遞出去......
就在眾人肝膽俱裂之際,桑名町的西面和南面,毫無徵兆地爆發出另一陣喊殺聲!
緊接著——
「砰!」
一連串從未聽過的巨響,如同天雷炸裂,震得整個海藏寺都為之一顫。
殿內的桑名眾當主們被這聲巨響嚇得魂飛魄散,一個個抱頭鼠竄,以為是織田家動用了什麼秘密武器。
然而,外面的織田軍比他們更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