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凌晨三點十七分。
刺耳的戰鬥警報突然響徹整個營區。
一盞盞營房燈光接連亮起。
沉睡中的戰士翻身下床,抓起早已放在手邊的衣服和武器便往外沖。各營值班軍官一邊系腰帶,一邊大聲催促部隊集合。
不到十分鐘,營區前方的空地上已經站滿了人。
班長點人數。
排長向連長報告。
連長再帶著名單跑向營部。
幾名通訊員抱著文件和電台穿過隊伍,車輛也開始在空地兩側集中。
十二分鐘以後,梁敬山跑到沈飛面前,挺直身體報告道:「總教官,全團集合完畢!」
他呼吸有些急,眼睛裡卻帶著亮色。
一千多人從睡夢中驚醒,十二分鐘完成全副武裝集合,這個速度放在過去,已經足夠拿到全軍區通報表揚。
沈飛沒有表揚。
他站在團部門前,望著空地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又看了看停在兩側的一長排車輛:「都到齊了?」
團長回答道,「全部到齊!」
「很好。」沈飛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如果剛才有一個紅軍炮兵營提前獲得營區坐標,從警報響起到現在,足夠打出幾輪炮擊?」
梁敬山臉上的笑容一下停住了。
站在前排的幾名營長也反應過來,猛地轉頭看向身後的隊伍。
一千多人,幾乎全部集中在同一片空地上。
步兵、車輛、電台、各級指揮員,一個不少。
真有一輪炮火覆蓋下來,甚至不需要尋找團部,整個藍軍團便會在出發以前損失大半。
沈飛抬手指向空地:「我前幾天才宣布取消全團集合。」
「警報一響,你們又自己跑回來了。」
「十二分鐘,很快。」
「也足夠別人把你們埋在這裡。」
空地上一片安靜。
梁敬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是我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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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認還不晚。」沈飛從通信兵手裡接過一疊任務紙:「所有連隊立即返回各自營區,五分鐘後,任務直接下達到連。」
「不再集合,不再點名,不等其他單位。」
「接到任務的連隊,人員和裝備齊全以後,自行出發。」
命令迅速傳開。
剛剛完成集合的隊伍再次散開。
五分鐘以後,各連陸續接到任務。
全團必須在早上七點以前抵達二一九高地附近,完成進攻部署。
其中一營負責正面牽制,二營從北側迂迴,三營作為主攻,炮連和兩輛坦克根據戰場情況提供支援。
任務並不複雜。
可等各部真正開始行動,整個營區很快又亂了起來。
三個營都選擇從東側大門出發。
最先出來的兩輛軍車剛剛轉彎,後面的步兵便從岔路匯了進來。
炮連的牽引車被夾在中間,進也進不去,退也退不出來。
兩輛坦克擔心繼續堵在門口,索性從旁邊的土坡繞了出去,轉眼便將應該隨同前進的步兵甩在後面。
營長拿著電台不斷催促。
連長又把命令一層層壓向各排。
電台里全是互相覆蓋的聲音,誰都在說話,誰也聽不清最重要的那一句。
沈飛站在營區外的土坡上,把每一個問題都看在眼裡。
等團部車輛駛出大門,他才對身邊的裁判員說道:「開始吧。」
幾名裁判立即分頭離開。
一營剛剛行進到五公里外,一輛吉普便從側面追了上去。
裁判跳下車,將一條紅色布帶遞給一營長:「你所在的指揮車遭到炮火覆蓋,營長、參謀和通信人員全部陣亡。」
一營長下意識看向後面的部隊:「我先把命令交代一下。」
「陣亡人員不能繼續指揮。」裁判直接打斷他:「從現在開始,請離開電台。」
一營長張了張嘴,只能取下耳機,從指揮車裡走了下來。
副營長當時正在後方處理堵車。
營部突然失去聲音,最前面的兩個連很快慢了下來。
一連長連續呼叫幾次沒有得到回答,只能命令部隊先停在路邊。二連見前面不走,也跟著停下。
三連卻沒有發現異常,仍舊按原來的速度前進,很快便與前面兩個連拉開了距離。
與此同時,二營的主要電台被判損壞。
通信兵急得滿頭是汗,一遍遍檢查線路。
二營長明知道自己的任務是向北側迂迴,卻還是帶著部隊停在一條干河溝里,想等團部派人送來新的命令。
三營倒是順利接近了二一九高地。
可兩輛坦克已經提前到達,步兵還在後面幾公里外。
擔任守軍的偵察連只放過坦克,等它們進入預設地域,兩側無後坐力炮同時開火。
不到三分鐘,兩輛坦克全部被判擊毀。
三營趕到以後失去裝甲掩護,只能從正面發起進攻。
他們呼叫炮火支援。
炮連卻還堵在營區東側的道路上。
早上七點,二一九高地依舊在守軍手裡。
一營三個連分散在十幾公里的道路上。
二營還蹲在干河溝里等待命令。
三營連續組織兩次進攻,出局人員已經超過三分之一。
沈飛準時命令停止對抗。
各營幹部陸續趕到二一九高地下面時,太陽已經從遠處升起。
一千多名戰士散在周圍,幾乎每個人身上都沾滿塵土。
幾名營長站在沈飛面前,沒有一個人抬頭。
沈飛看了一眼手錶:「從警報響起到現在,三個小時四十三分鐘。」
「你們沒有遇到真正的紅軍,沒有炮火,也沒有飛機。」
「我只拿掉一個營長,關掉一部電台,再讓兩輛坦克先走了一段。」
「結果一千三百多人,連一個偵察連守著的山頭都沒拿下來。」
一營長臉色漲紅:「總教官,再給我一次機會。」
「會有的。」沈飛說道:「接下來一個月,你們每天都有機會。」
「不過先記住今天。」
「沒了團長,你們不知道應該聽誰的。」
「沒了營長,你們不知道還該不該往前走。」
「電台一不響,一千多人就成了一千多個聾子。」
「坦克只知道往前開,步兵追不上,炮連甚至連營門都沒出去。」
周成海站在幾名營長旁邊,嘴唇抿得發白。
沈飛沒有單獨看他,只繼續說道:「我要的藍軍,不是一條只有腦袋活著才能動的長蟲。」
「我要的是一群狼。」
「頭狼不在,每一匹狼仍舊知道獵物在哪裡,知道應該咬住什麼地方。」
「從今天開始,各營只知道自己的任務,不再知道其他營的全部計劃。」
「團部會隨時中斷指揮,營連主官會隨時出局。」
「你們要在看不清全局、等不到命令的情況下,繼續把自己的事情做完。」
「什麼時候做到這一點,什麼時候才算有點藍軍的樣子。」
……
從那天開始,藍軍營區再也沒有固定時間響起的戰鬥警報。
有時是在清晨。
有時是在中午剛剛開飯的時候。
還有兩次,警報在深夜響起,戰士們剛剛衝出營房,便發現外面的道路已經被裁判標記為遭到炮火封鎖,只能背著裝備翻過營區後方的土坡,從完全沒有道路的方向離開。
沈飛很少站在訓練場中央教他們應該怎麼做。
更多時候,他和羅衛民坐著一輛吉普,出現在誰都想不到的位置。
一名連長正在下達命令,沈飛便走過去,將一根紅布條交到他手裡:「你陣亡了。」
連長只能閉上嘴,退出指揮位置。
最初幾天,副連長往往要愣上好一會兒,才想起來接手部隊。
後來,紅布條剛剛遞出去,旁邊的人便會立即拿過地圖和電台。
再往後,就連副連長也會同時被判出局。
排長開始接連隊。
班長開始帶著幾個班完成原本應該由一個排承擔的任務。
沒有人再問裁判下一步該怎麼辦。
因為裁判只會回答一句:「那是你該考慮的事。」
各連之間的對抗也越來越不像最初那四場比試。
正面陣地上有槍聲,不代表主力真的在那裡。
被追著後退的人,有可能是在故意把對手引向另一處伏擊圈。
一些連隊甚至開始在空陣地上點火、架設廢棄天線,再把真正的指揮位置藏進幾公里外的乾溝里。
第一次看見假指揮所時,梁敬山還專門繞過去看了兩遍。
兩頂帳篷。
一根高高豎起的天線。
附近不斷有人進出,連電話線都在地面拖出很遠。
可真正走進去,裡面只有一名燒水的炊事員和兩部不斷播放電台雜音的舊機器。
梁敬山從帳篷里出來,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這是誰想出來的?」
站在旁邊的年輕排長咧嘴笑道:「總教官不是說,陣地真假,不是看搭了多少帳篷,是看敵人願不願意往這裡打炮嗎?」
梁敬山看了他幾秒,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行,有點缺德了。」
年輕排長臉上的笑容頓時更大:「謝謝團長表揚!」
變化最大的,還是周成海的炮連。
炮連第一次參加全流程訓練,從接到坐標到完成射擊,用了十七分鐘。
打完以後,六門炮又在原陣地停了二十多分鐘。
負責模擬紅軍的觀察員早已將坐標報了回去。
裁判趕到時,六門炮只拖走了兩門,剩下四門全部被判摧毀。
周成海站在炮位中間,看著插在四門炮旁邊的紅旗,臉色一整天都沒有緩過來。
第二天,炮連從天亮練到天黑。
第三天,訓練持續到後半夜。
牽引車停在什麼位置,炮班應該先收哪件器材,通信線如何布設才不會在撤離時纏住車輪,全都被一遍遍重新調整。
沈飛第四次來到炮兵陣地時,六門炮剛完成一輪模擬射擊。
周成海的命令隨即響起:「撤收!」
炮手拔標杆,收駐鋤,切斷能夠放棄的臨時線路。
牽引車迅速倒到炮位前方,一根根牽引杆被掛上車尾。
幾分鐘以後,最後一輛車衝出陣地。
沈飛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
周成海跑過來,胸口還在劇烈起伏:「總教官,六分四十二秒。」
「比昨天快了一分零九秒。」
「觀察員已經發現你們了。」沈飛朝遠處坡頂看了一眼:「模擬反擊炮火五分四十秒以後抵達。」
周成海臉上的笑容停住。
「最後一門炮,還是會挨上一輪。」沈飛從他身邊走過:「繼續練。」
周成海轉身看向已經開遠的車隊,抬手擦掉下巴上的汗:「所有車輛轉移到二號陣地!」
「重新展開,再來一次!」
兩輛剛剛到手的坦克,同樣沒有少吃苦頭。
第一次與步兵協同,坦克車組一看見前方出現目標,立即加速沖了出去。
跟隨的步兵在沙地上根本追不上。
兩輛坦克剛繞過山坡,側面便冒出一個早已等待多時的無後坐力炮班。
裁判旗很快插在了車頂。
坦克排長從艙口探出身體,臉色比車上的塗裝還難看。
沈飛站在旁邊,只問了他一句:「急著去哪兒?」
坦克排長半天沒有回答。
「坦克跑得快,不是讓你們一個人先去送死。」沈飛抬手拍了拍炮塔:「步兵替你們找藏在溝里的反坦克手,你們替步兵打掉沖不過去的火力點。」
「誰離開誰,都活不長。」
從那以後,兩輛坦克每天輪換跟隨不同連隊訓練。
坦克車組開始學會在步兵發現目標以前壓住速度。
步兵也不再只跟在坦克後面跑,而是提前占領兩側高地,把能夠威脅裝甲車輛的位置一個個排查出來。
有一次,兩輛坦克在步兵引導下從一道低坡後突然出現,只用了不到兩分鐘,便將對面三個機槍陣地全部判定摧毀。
坦克排長從艙口鑽出來時,臉上的笑容剛露出一點,沈飛已經站在坡頂喊道:「笑什麼?」
「步兵給你們標了四個目標,你們漏了一個!」
坦克排長的笑容立即收住,縮回炮塔重新尋找。
類似的事情,每天都在不同位置發生。
營區裡的床鋪不再要求疊成同一個樣子,營房門口卻永遠放著能夠隨時帶走的戰鬥背囊。
早操取消了,可許多連隊天還沒亮便已經離開營區。
沒人再提前詢問今天訓練什麼。
因為連他們的連長都未必知道,下一封任務書會在什麼時候送到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