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無歲月,塵世不計年。
明晃晃的大月,好似揭開了塵封的光陰。
洞中,那道身影盤坐不動,周身卻是盪起雄渾神秘的氣象。
「三屍道人!?」
寧邪的聲音在張凡的腦海中猛地響徹,震動著他的心弦。
這位銅鑼山妖魁絕對不會認錯……百年前,他曾經與三屍道人大戰,那時候,後者還不是天下第一高手,也未曾成道,卻依舊將其鎮壓封禁於銅鑼山深處,幾近百年!
「三屍道人……你沒死……你怎麼會沒死?」寧邪的聲音變得狂暴起來。
天下第一,已成絕唱,百年之後,崆峒深處,竟然還有他的蹤影。
「前輩,這不會是……」張凡欲言又止。
「小鬼,我就說沒事不要亂跑,這地方邪性,太邪性……」寧邪的聲音響起,透著一絲急促。「我算是到了八輩子霉了,自從碰上你,就沒有好事。」
此時此刻,這位銅鑼山妖魁也變得喋喋不休起來。
沒辦法,對於那位昔日天下第一高手,平日裡狂傲如他,也不得不應激。
若是沒有三屍道人,他堂堂銅鑼山妖魁,又怎麼會被封禁百年之久?
如果沒有遭遇這般大劫,說不定,他早就踏入大洞天的境界,哪裡會如現在這般,元神衰弱至此,大部分時間都只能龜縮在張凡的元宮靈台內昏睡!?
「走!」
萬千的情緒,無數的言語,最終匯聚為一個字。
走!
此時此刻,這位銅鑼山妖魁只想讓張凡快點離開這裡,遠離這讓人討厭,讓人難受的氣息。可是,一切都晚了!
「你來………」
忽然,一陣輕慢的聲音在洞中響徹,那聲音很年輕,卻很滄桑,仿佛藏著世事浮沉,藏著天地變化。「咯噔………
隨著那聲音的響起,寧邪懸著的那顆心終於死了。
不會錯,這該死的聲音他太熟悉了,就是那該死的男人。
「你是……」張凡眉頭皺起,驚疑不定,死死地盯著那道神秘的身影。
他知道,三屍道人或許還未真正死去,但是他在劫中……
三五大劫,神仙之難!
這位昔日天下第一高手是絕對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
「我知道……總有一天,你會來的。」忽然,那道神秘的身影再度開口了。
「你知道我?」張凡眉頭一挑,神色凝重。
嗡……
就在此時,虛空蕩起了漣漪,那道神秘的身影變得模糊了一下,如鏡中花,似水中月。
「歲月的痕跡!?」張凡心頭一動。
這果然不是真正的三屍道人,只是他於歲月之中留下的一道痕跡,印刻在了這片時空。
眼前這道身影,與張凡相隔了至少有七八十年。
「知道……」
三屍道人的虛影說話了,他盤坐在那裡,仿佛在隔著時空與張凡對話。
「我在萬千可能之中,見過你……」
「嗯!?」張凡雙目微凝,眼神卻是猛地亮了起來。
「萬千可能!?」
張凡知道,境界高深到了一定程度,修的便不是術,不是法,而是道。
那種境界,能夠看到的就更多了。
就像普通人,元神沉睡,識神躁動,道士能看到的許多東西,他們也看不到。
當日,在真武山,楚超然便與張凡論述過,過去,現在,未來是同時發生的。
所謂,時間,本就不存在。
到了一定境界,自然能夠窺伺其中的玄妙。
「你看到了我?看到了我什麼?」張凡忍不住問道。
「你是最後一個……」那神秘的身影再度開口,聲音沉重了三分!
「三屍道人!」
嗡……
虛空的漣漪再度浮起,這一次更加猛烈,如巨浪滔天,整座洞府都在震盪。
此時此刻,就連藏在靈台元宮中的寧邪都受到了極大的觸動,極大的震撼!
「最後一位……三屍道人!?」
什麼叫最後一位三屍道人?無為門完了!?
「末法時代………」
「諸法最後一次盛開,從今以後,這世上便再無修行了。」
三屍道人忽然感嘆。
那一聲嘆息之中,仿佛包藏著萬古的沉重,包藏著千年的哀愁。
誰也不知道,他到底於那遙遠的未來,於那無數的可能之中,見到了什麼。
「你在等我?」張凡忽然問道。
「很多人都在等你。」三屍道人的虛影回道。
「等我做什麼?」張凡追問道。
呼……
大月流光,洞中忽然寂滅,略一沉默之後,三屍道人的虛影開口了。
「我也不知道……只有到了那時候,才真正知曉!」
嗡……
話音剛落,三屍道人的虛影忽然動了,「隆隆」巨響從其體內傳出,如驚雷浩蕩,似山呼海嘯。緊接著,一道道裂痕在那虛影表面浮現,下一刻,三屍道人的虛影猛地崩解,化為無數的神秘符文,泛起璀璨的星光,如龍骨天書,似玄機道紋……
一道道畢具靈性,恍若銀河倒掛,橫絕人間,竟是朝著張凡天靈灌入。
「既入此洞,當得此法!」
低沉的聲音在張凡腦海中響徹。
轟隆隆……
諾大的洞府猛地震盪起來,舉頭三尺,那神秘符文化為的長河直灌張凡天靈,恐怖的氣象驚天動地,盪起雷火轟鳴,無數的虛影在他的周身交織……
漸漸,張凡的眉心處,張凡的靈台間,似有一道神秘的烙印浮現……如同三團香火,盤踞圍繞著一座類似棺槨的神壇。
「三屍寶印!」
嗡……
元宮深處,寧邪的元神大受震動。
三屍印,那是歷代無為門主的印記,也是歷代三屍道人的憑證,得傳此印,便是真正的三屍道人,能夠控馭三屍神!
轟隆隆……
頓時,那道印記仿佛鮮活的生靈一般,在與張凡的性命融合,他的心臟在跳動,渾身的血氣在燃燒……丹田處,金丹轟鳴,盪起蓬勃的精氣,轉絳宮,直入元宮。
嗡……
剎那間,那道神秘印記越發清晰,越發鮮活。
三宮齊鳴,相互共振,張凡的性命仿佛濃烈到了極致,開始升華蛻變。
元神法相,道家元嬰,顯化出來,在這蛻變之中,那法相再度暴漲,突破了原先的桎梏,直化七丈之身。
「法相七變了!」寧邪神色凝重到了極致。
這樣的精進,這樣的蛻變,前所未有。
然而,張凡的變化還未停下。
「哇…………」
那嬰孩大聲啼哭,仿佛沒有吃飽一半。
忽然,道家元嬰雙眸圓瞪,竟是看向張凡靈台元宮。
「不好!」
寧邪心頭咯噔一下,還沒來得及反應,他便感覺一股神秘的吸力,隔空而至,竟是強行汲取起他的力「我草泥……」寧邪破口大罵。
他本就虛弱無比,如今又在張凡元宮之中,三屍印成,更是讓他受到了影響,如今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道家元嬰跟喝奶一樣,猛撮他的元神。
嗡……
剎那間,寧邪就如同充電寶一般,瘋狂供養著那尊道家元嬰。
頓時,那道元神法相再度暴漲,雷火交織之中,它的身形化為八丈!
「法相八變了!」寧邪元神狂跳。
他沒有想到張凡真把自己當成了充電寶,剛剛積攢的力量,剛剛恢復的精氣,統統化為了那尊道家元嬰的養料,它的蛻變似乎還未停止………
它的氣象越發恐怖……
如那混元靈胎,似那妙法道種,陰陽合竅,日月同身。
紫府凝鍊金液涌,黃庭密養玉光開。
九轉丹成孕聖形,神魔一烝化玄來。
「這個小鬼……這氣象超凡入聖了!?」寧邪看得心頭狂跳。
他活了三百多年,從來沒有見過有人未入天人之境,卻有這般驚世駭俗的氣象。
這道元神……仿佛與所有人的元神都不相同。
轟隆隆……
就在此時,那尊道家元嬰忽然睜開了雙眼,日月的光照落虛空。
忽然間,張凡的元神產生了波動,他在那虛空之中,看到了無數的光影,看到了無數的可能……大夜如劫,月亮好似狐狸的眼睛漠然地望著人間。
古老的高山,佇立在大地之上,形若陰陽,勢如龍虎,頂著蒼穹的雷霆,迎著人間的清風。「龍虎山!」張凡看著那轉瞬即逝的光影,瞬間便認了出來。
那是龍虎山,道門開宗之地,張家香火祖庭!
此時此刻,天陰沉沉的,這座古老的道門名山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浩劫。
山間的松柏折了大半,石階上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森然的月亮都泛起哀怨的光……
山風嗚咽,捲起滿地落葉與紙灰,路旁兩排神像生都已殘破,有的斷了頭,有的缺了臂,此刻在月光下更顯悽厲。
「龍虎山……破敗至此了……」張凡不由感嘆。
這世上,不會有永恆不朽的傳承,也不會有永世無敵的存在。
歲月,便是橫陳在人間最大的敵人。
嗚……嗚……
就在此時,一陣奇異的低吟聲響徹,如山中的風在嗚咽,又好似有人在哭訴。
那聲音從龍虎山深處傳來,若斷若續。
呼……
就在此時,龍虎山中,一行人緩緩走了過來。
八個人,八道身影……
抬著一副黑漆漆的棺槨,從深山中走來。
「這是………」張凡的心神泛起了一縷漣漪。
呼……
月光下,那些人的身形極為詭異,仿佛被放大扭曲,與周圍的虛空相融,讓人分不清是真實,還是虛幻他們像從很遠很遠的過去走來,又將走向很遠很遠的未來,這山裡的一草一木都在他們經過時微微俯首。
「八王抬棺?」張凡心念驟起。
這樣的場景不是第一次出現。
然而這一次,張凡見到的卻更加清晰了。
他看清楚了那八個人的面容。
「老爸……老媽……」張凡眸光微凝。
如果說八王抬棺,涉及九法,那麼張靈宗代表的便是【神魔聖胎】,李玲瓏代表的便是【真空鍊形】。他們的臉在這詭異的光影中卻並不模糊,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平靜的莊嚴。
「甲生癸死……」張凡目光一轉,果然在那八人之中看到了李一山的身影。
李一山的臉上沒有平日裡的嬉笑怒罵,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深的肅穆。
他的前方,競然是李長庚。
「天地奪運?」張凡目光微沉,看向李長庚。
李長庚抬著棺槨,另一面卻是謝清微。
「萬惡劫相!」
張凡的目光落在了謝清微的身上。
謝清微抬著棺槨的另一角,清冷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周身纏繞著那種獨屬於萬惡劫相的氣息。她與李長庚一左一右,如同陰陽兩面。
李長庚在,謝清微在。
那麼……
辰龍張南風,果然也在,她代表了【五行錯王】,竟也在那抬棺的八人之列。
「既然如此……」張凡眸光猛地一沉,看向了棺槨的最前方。
右手邊的抬棺之人極為年輕,張凡看著只覺得熟悉無比。
「周易?」張凡目光凝如一線。
他認出的不僅僅只是周易的模樣,還有那股極為熟悉的氣息,那氣息是……
「三屍照命?」張凡的眉頭深深皺起。
許許多多的線索,許許多多的畫面,全都在這一刻串聯起來。
三屍照命,無為門主……
「原來,你就是太歲殿裡面的那位……」張凡恍然大悟。
嗡……他的目光僅僅停留了片刻,便投向了最後一道身影,那代表著【大浮黎土】的存在。「嗯?他?」然而,當張凡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之上,他便愣住了。
呼……
山風更狂,推動著蒼雲遮住了大月。
八王抬棺,從那龍虎山上,走向了不知名的遠方。
腳步聲越來越遠,那口黑漆漆的棺槨終於被夜色與山霧吞沒,只留下那低低的吟唱,還在風裡斷斷續續地迴響。
嗡……
張凡還想再看,可那光影已經開始散滅,像一幅被歲月浸透的古畫,色彩從邊緣處一點點地剝落。「周易,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忽然,一陣恐怖的驚吼聲自洞外傳來,萬千光影陡然散滅。
張凡眉心的三屍印灼熱發亮,像三團新點燃的香火。
就在此時,他猛地張開雙眼,看向洞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