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大亮。
幾隻麻雀落在牆頭的瓦當上,嘰嘰喳喳地梳理著羽毛,偶爾歪著腦袋朝院子裡張望一眼,又撲稜稜地飛走了。
此時,張凡已經在院子裡用起了早餐。
安無恙坐在他對面,孟棲梧陪坐一側。
不得不說,崆峒山身為天下十大道門之一,道法高深,早餐更是一流。
石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正中是一大碗小米粥,熬得濃稠金黃,米油厚厚地浮在表面。
旁邊的白瓷碟里碼著四樣小菜……醃篤鮮的筍尖切得薄如紙,在醬色的湯汁里浸了一夜,咸鮮入味,咬下去脆生生的……
醬瓜條醃得透亮,碧綠如玉,拌了香油和芝麻,清清爽爽……
一碟滷水豆腐,嫩得顫巍巍的,上面澆了紅亮的辣油和蔥花……
還有一碟椒鹽酥餅,剛出爐不久,層層起酥,掰開來熱氣撲鼻,椒鹽的咸香混著豬油的醇厚,直往鼻子裡鑽。
張凡夾起一塊酥餅送進嘴裡,酥皮在齒間簌簌碎開,香氣直衝喉嚨。
「說的就像你當過神仙一樣。」安無恙斜睨一眼,放下了筷子,壓低了聲音。
「聽說……這次崆峒山的損失極為慘重。」
張凡嚼著酥餅,沒有立刻接話。
謝自然仙逝的消息雖然秘而不宣,但在這天下修行者的圈子裡,從來沒有不透風的牆。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消息肯定已經穿到了上京,隴西道盟總會也已然忙碌起來,那些平日裡慢吞吞的高層領導,此刻怕是連軸轉地安排著後事。
如此人物,死後哀榮,必定是天大的陣仗。
「人啊,這一輩子,也就是生死最為熱鬧!」
張凡咽下酥餅,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暖暖的米湯滑入喉中,方才感嘆道。
「如今,崆峒山的這位大老爺不在了,以後隴西可能要變天。」
「不止!」
安無恙的聲音更低了三分:「我聽說,崆峒山有一多半的弟子,都遭了劫數。」
張凡聞言,夾菜的手微微一頓。
那一夜的情景還在眼前,周易的三屍神大開殺戒,如采大藥,吞噬了不知多少元神。
那些可都是崆峒山的根苗,傳法的香火,折損過半,那真是元氣大傷,如同大樹被剜去了半邊根須,看著還立在地上,卻已搖搖欲墜。
「崆峒五老……走了三位。」安無恙繼續道,目光沉沉的。
張凡沉默了一瞬。
曹化純,曹無疾,接連被三屍神感染,成了此次崆峒大劫的誘因。
那一夜,曹家大半的弟子都在山上,元神化滅,剩下的也免不了嚴格審查。
更何況,曹化純死了,大樹一倒,猢猻逃散,從今往後隴西的地界上,怕是再也沒有曹家的位子了。「想不到啊,一夜榮辱,便是大起大落。」張凡不由感嘆。
在此之前,謝自然是隴西的天,崆峒五老與曹化純所執掌的曹家便是諸侯,便是天貴。
可一夜之間,族滅人亡。
天道無常,生滅隨轉,當真半點不由人。
「這才是最麻煩的……」安無恙沉聲道:「頂尖力量沒了。」
張凡默然不語。
一個宗門,一個家族,最重要的除了傳承的香火,便是頂梁的高手。
天師,才是一宗一族的底氣。
謝自然死了,崆峒五老只剩其二。
「沒有其二了。」安無恙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唏噓。
「聽說崆峒五老之一的寧九煙去年就死了,只不過秘而不宣,外面還不知道……」
「如今只剩下一個趙懷真,因為患有暗疾,身體一直不大好,常年閉關。」
張凡眉頭一挑,忍不住道:「那豈不是只剩下這麼一個老弱病殘?」
「就是這樣!」安無恙點頭,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那金黃的小米湯映著他眸中的光,明滅不定。香火黯淡,高層幾滅。
這樣的崆峒山比張凡料想的更加風雨飄搖,甚至已經沒有了天下十大道門的實力和底蘊。
數千年的玄門,一朝傾頹,競就在幾個小時之間。
「當真是劫數啊,數千年的玄門,就這樣……」張凡不由感嘆了一聲。
「你怎麼知道得這樣詳細?」
他抬起頭看向安無恙,目中露出一絲探究。
按理說,崆峒山如今這般局面,藏都來不及,怎會讓安無恙知道這般底細?
安無恙夾了一筷滷水豆腐送進嘴裡,慢悠悠地嚼著:「我也是聽清微說的,昨天她跟我提及崆峒山如今的局面,還說……」
說到這裡,安無恙的話語戛然而止,看向張凡的眼神變得有些怪異。
「還說什麼?」張凡眉頭一挑。
「她還說……」安無恙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多虧了你這個煞星。」
「關我什麼事?「張凡眉毛幾乎豎了起來:「如果不是我,恐怕崆峒山如今的局面比現在更加糟糕。」「她說……」安無恙面不改色:「「你簡直就是萬惡劫相的人形版……堪稱……宗門之災。」「放屁!這話從何說起?」
張凡瞪著眼睛,把手裡那半塊酥餅直接拍在了桌上。
「你想想看………」
安無恙不慌不忙,掰著手指頭捋了起來。
「當曰,你前往真武山,參加超然真人的收徒大典,結果超然真人應了劫數,辭了真武山掌教的位子,下山遠遊,不知所蹤。」
「這踏馬也能怪我?」張凡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再後來……」安無恙伸出第二根手指。
「你又去了老君山,結果怎麼樣?」
「老君山的掌教官天子也活不長了吧。」
上一回安無恙雖然沒有跟著前往老君山,卻也從張凡和孟棲梧那裡聽說了山上發生的一切。官天子在那場變故之後,雖未當場身死,卻已是元氣大傷,時日無多。
說不定,謝自然這邊辦完後事,就輪到了他了。
張凡沉默了,低頭看著碗裡剩下的小半碗粥,忽然覺得那米湯也不怎麼香了。
「如今,你來了崆響山……你也看到了。」安無恙攤開手掌,語氣平淡。
張凡依舊沉默。
安無恙看著他,忍不住問道:「你在玉京的時候,是不是也走到哪,.……」
「你別瞎說,沒有的事!」張凡不等他說完,便趕忙打斷,語氣斬釘截鐵。
「總之……」安無恙總結道:「謝清微讓我告訴你……」
「沒事,最好不要到處竄門。」
就在此時,一道清脆悅耳的聲音從院外傳來,接過話茬。
張凡抬眼望去,便見謝清微,李長庚,陳寂三人並肩走進了院子。
晨光正好灑在謝清微的臉上,那張精緻的面容在光影中明滅不定,眸子裡卻帶著幾分捉摸不透的異彩。李長庚跟在她身後半步,面色清冷如常,目光掠過張凡時微微一頓,又若無其事地移開了。陳寂走在最後,見到張凡,嘴角不由微微彎起。
「稀客啊!」張凡趕忙起身相迎。
謝清微,陳寂登門倒是在意料之中。
李長庚來了,他卻微微一愣。
雖說這些日子在山上兩人也經常照面,甚至偶爾在謝清微那裡品茶論道,但那也算是偶遇。主動登門,這還是頭一遭。
當然,經過這次的相處與大劫,張凡與李長庚之間的關係,似乎也變得微妙了許多。
「你們怎麼來了?」張凡忍不住問道。
「我來送送你。」
謝清微開門見山,明眸如鏡,有意無意地看向旁邊已經收拾好的行禮。
「哦?你知道我要走?」張凡心頭微動。
「如今老祖不在了,以你的心思,怕是要防著北張和道盟,所以肯定要溜。「謝清微輕語道,語氣里聽不出是揶揄還是關切。
謝自然不在了,能保張凡在隴西無恙的承諾便失了效力。
」清微,你倒是知我。」張凡點頭道。
明人不做暗事,他確實打算今天就離開崆峒山,離開隴西。
「打算去哪兒?」謝清微隨口一問。
「回江南。」張凡沉聲道。
江南,玉京,那裡畢競是他的大本營。
「你回到那裡,確實是最安全的。」陳寂開口了。
他知道,回到江南,張凡便有玉京龍脈的護佑加持,凡中真王,幾近不死。
如今他已是繼承了三屍道人的名號,太過惹眼,遍地都是暗箭,能有一處安穩之地休整,比什麼都重要。
「今日一別,不知道何時才能再見了。」張凡拍了拍陳寂的肩膀,一時間感慨萬千。
兒時的夥伴,如今都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尤其是周易,無為門主這樣的身份,讓他與張凡一般,成了天下眾矢之的。
「周易……我也沒有想到,此人競然就是……」謝清微秀眉微蹙,欲言又止,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男人的身影。
「當日,我在太歲殿內遠遠見過此人。「謝清微念及一段往事。
事實上,她與張凡一般,都曾經在太歲殿裡見過周易。
「那時候他神功未成,我原本還想看看這是何方人物,卻被我老師攔住……那時候我才知道,老師和元宮之主,都對此人寄予了厚望。」
她忍不住看向張凡,眸中帶著幾分複雜的審視。
「張凡,以後,你怕是還會碰上他的。」
陳寂也點了點頭,無為門主與三屍道人,這兩個身份註定不能同時出現在兩個人身上。
命運像是兩隻咬合緊密的齒輪,遲早會把他們都卷進去。
「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吧。」張凡搖了搖頭,看向安無恙和孟棲梧。
「老安,棲梧,你們如何打算?」
「我跟你一起回江南吧。」安無恙隨口道。
如今他也是亡命天涯的人物,跟著張凡倒是最穩妥的選擇。
更何況,安無恙本就是子鼠,十三生肖原本就是三屍道人的護法,從名分上說,他跟張凡綁在一起是順理成章的事。
「棲梧,你呢?」張凡問道。
「我!?」
孟棲梧愣了一下,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驚醒了神思。
自從她的元神與張凡的三屍神剝離之後,她便一直有些恍惚,仿佛從一個長長的夢中醒來,還沒有徹底適應眼前的真實。
「我回一趟終南山吧,或許……去找李一山。」孟棲梧猶豫道。
「你去哪兒找?」張凡眼睛一亮。
對於李一山的安危,他也十分掛念。
自從部山一別之後,李一山便音訊全無。
「我不知道。」孟棲梧有些茫然地搖了搖頭。
「好,如果你有了他的消息,第一時間告訴我。」
「嗯。」孟棲梧輕唔了一聲,看向張凡的眼神有些複雜。
畢竟之前她也算是跟張凡融為一體過,那種奇妙的牽扯雖說已經斷了,可留下的痕跡還在,一時半會兒抹不乾淨。
「李長庚!」
就在此時,張凡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了李長庚身上。
後者目光微凝,也看了過來。
「今時今日,再看你,倒是沒有那麼討人厭了。」張凡輕語。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就連李長庚都是眉頭一挑。
「你應該很清楚,現在的你不是我的對手了。」張凡開誠布公,語氣平淡卻鋒芒畢露。
「如果你乖乖的,安分守己,我倒是覺得,你活著,也挺有意思。」
李長庚聞言,沉默不語,面上那清冷的神色卻是動了動。
「張凡,今時今日,再看你,你更加讓人討厭了。」
「哈……」張凡大笑出聲,那笑聲在晨光中蕩漾開去,驚起了牆頭槐樹上的一隻麻雀。
「我就喜歡你這副看我不爽的樣子。」
說著話,張凡走到李長庚身邊,湊近了些,低聲道:「我歡迎你隨時來找死……」
「對了,說不定有一天,我會去上京找你。「
此言一出,旁邊的謝清微露出異樣的神色,看了看張凡,又看了看李長庚,欲言又止。
「諸位,後會有期了!」
說著話,張凡拿起放在一旁的行囊,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小院。
安無恙緊跟其後,那背影在晨光中拉得長長的,斜斜地鋪在青石山道上,一步一步,漸行漸遠。院中安靜了下來。
老槐樹的枝葉在風中輕輕搖動,漏下細碎的日影,在石桌上緩緩遊動。
桌上那半碗小米粥還冒著最後一絲熱氣,幾碟小菜殘剩的油光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你千萬別讓他去上京找你,我怕你們白鶴觀……」
謝清微站在院門口,看著那空蕩的遠門,忽而側過頭,在李長庚的耳邊輕聲說了一句。
話沒有說完,她自己先笑了起來,那笑意卻未及眼底。
白雲悠悠,山風吹拂。
崆峒山的小院子裡,格外的安靜。
這些年輕的身影,於崆峒山交匯,又各自奔向不同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