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靈安保集團,地下監獄。
塵安落定,寂靜無聲。
混黑的碎石散落滿地,原本融化沸騰的鐵水也漸漸乾涸,深入地面的裂縫之中,凝成一道道暗紅色的脈絡,像極了巨獸的血管在地底凝固。
呼……
沉重的空氣中,張伏寅緩緩走了出來。
他走出了那間關押了他三十多年的牢籠。
清冷的空氣從走廊深處漫過來,浸潤著那乾瘦到皮包骨的身體……
那身軀瘦得幾乎脫了形,囚服松垮垮地掛在肩上,像是披了一張破布,幾乎沒有了半點遮掩的功能……手臂上的皮膚貼著骨頭,青筋凸起,一條一條,恍若虬。
鎖骨從領口裡高高地聳出來,胸口那一片肋骨一根一根地排列著,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讓人擔心那幾根骨頭會不會刺破皮膚。
他的臉頰凹陷得厲害,顴骨像兩把刀子一樣撐在面上,眼窩深深地陷進去,在眉骨下投出兩團濃重的陰影。
然而……
那雙漆黑的眸子裡卻藏著異樣的光彩,恍若冬夜蒼穹的寒星,幽幽深邃,明亮非凡。
嗡……
張伏寅走了出來……
僅僅是踏出一步,辛有為、吳青囊、燕鯉、蕭瀟等人便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眼中噙滿了敬畏。他們深知,那看似弱不禁風的乾瘦身軀之中,藏著何等可怕的力量。
「寅虎……」
此刻,吳青囊的感受最為強烈。
身為未羊,他從張伏寅的身上感受到了同類的氣息,十三生肖的氣息,同出一源,彼此呼應。可那氣息比他更加強大,更加沉渾,更加凶厲。
那氣息從張伏寅枯瘦的身軀里一絲一絲地滲出來,裹挾著著一股致命的壓迫感。
這個男人,三十多年前便已是齋首境界,被關押了三十多年,剛出關,居然便已是觀主境界。而且,他不是一般的觀主。
那具身軀,太陰屍解,已是大成之境界,舉手投足都有莫大的凶威。
假以時日,未必不能參透天人,踏入那至高的境界。
「龍虎山張家的人,本就是都是神仙世家……南張一脈,歷經滅族大劫,活下來的果然都是怪物。」吳青囊目光微顫,看看張伏寅,又看向了張凡。
「歡迎回來。」
就在此時,張凡笑了。
他看著張伏寅,很是滿意。
在前往上京之前,居然能夠讓寅虎歸位,這當真是意外之喜。
最關鍵的是,眼前這位可是他們南張的人,觀主之中都屬頂尖一流,真實戰力絕對恐怖。
張伏寅的加入,讓他成為了凡門之中,除了充電寶寧邪之外最強的存在。
「想不到……三十多年了,還有重見天日的一天。」張伏寅感嘆道。
那深邃的目光卻是微微凝起,落在了張凡的身上。
「你很不錯。」
張家的人,百年之後,居然又繼承了三屍道人的名號。
在張伏寅這種從小便叛逆,走上歪門邪道的人而言,豈止是不錯?
簡直是出類拔萃,舉世無雙。
也只有這樣的張凡,才能對張伏寅的脾氣,才能讓他心悅誠服。
否則,按照他桀驁不馴的性格,真是以南張的名義請他出去,恐怕他就算被打死,打碎骨頭,也很難真心實意。
「伏寅叔,我們走吧。」張凡輕語,仿佛是說一件再也正常不過的事情。
旁邊的辛有為聞言,嘴巴動了動,眼角抽了抽,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這種場合下,他這位威靈安保集團江南大區的負責人似乎已是形同空氣。
「嗯,走吧。」張伏寅點了點頭,跟著張凡走了出去。
辛有為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卻是欲哭無淚。
別說張凡了,就算是張伏寅,此刻想要打出去,這裡也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攔。
那一道乾瘦的身影走在走廊里,腳步沉沉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辛有為的心口上,讓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囗。
直到那兩道身影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辛有為才猛地回過神來。
「吳會長,這件事……你需要給我一個交代。」
就在此時,辛有為話鋒一轉,忽然對準了吳青囊。
吳青囊原本還沉浸在剛剛一連串的震驚之中,突然被辛有為如此一問,卻是愣了一下。
「我給你交代?我給你什麼交代?」吳青囊下意識道。
「人是你帶來的,結果他在這裡無法無天,連這個重要的犯人都劫走了,你不需要負責任嗎?」辛有為一字一句,思路突然順暢起來,就連報告怎麼寫都想好了。
「辛總監,話不能這麼說……」吳青囊眉頭皺起。
他畢竟是老成持重,瞬間便鎮定了下來。
那病殃殃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掠過一縷精光。
「我是江南省道盟總會的會長,維持地方安定是我的責任……」
「今天如果不是我在這裡攔著,恐怕你這靈官殿就不是被劫走一個犯人這麼簡單……」
「你辛總監的小命能不能保全,都是問題。」吳青囊冷笑道。
他的報告怎麼寫也全都想好了。
「吳會長還真是會顛倒黑白。」辛有為冷笑道,眼中寒芒閃爍,心意已決。
這口鍋他甩定了。
「辛總監也是巧舌如簧。」吳青囊淡淡道。
這口鍋,他也甩定了。
兩人對視了一瞬,那目光里各自藏著鋒芒。一
個是江南省道盟總會的會長,一個是靈官殿江南大區的負責人,平日裡抬頭不見低頭見,可此刻為了各自的前程,誰也不肯退讓半步。
「那我們就看上面怎麼定論吧。」吳青囊淡淡道。
「吳會長,好走不送!」辛有為下了逐客令。
話音未落,吳青囊便拂袖而去。
那病殃殃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處,腳步聲漸漸遠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滿室的沉默。
陰暗的地下監獄。
燕鯉和蕭瀟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到了同樣的意思。
玉京的水太深了,這種層級的存在,根本不是他們可以接觸的。
無論是那個彈指間便拘了所有人元神的凡王,還是那個一出關便震動九霄的寅虎,都遠遠超出了她們能夠應對的範圍。
如今之計,還是儘快收尾,儘快返回上京為好。
「再過兩天,我們就回去吧。」蕭瀟小聲道。
「好。」燕鯉重重地點了點頭,沒有異議,沒有反駁。
她也再也沒有提為宋笑生的死出頭的話來。
那念頭像是被一盆冷水澆透了,連煙都不冒了。
宋笑生死了,死得乾乾淨淨,連灰都沒剩,她若是再不知好歹地往上湊,便是第二個宋笑生。「南張的真王………」
此刻,辛有為才是最憋屈的那位。
他站在空蕩蕩的甬道里,看著被震裂的永夜石牆壁,看著地上那一灘乾涸的鐵水殘跡……門外的天光從門縫裡湧進來,照在他那張陰晴不定的臉上。
他沉默了很久,終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報告,可真不好寫啊!!!
傍晚,華燈初上。
紫金山的山道上,一輛黑色的汽車緩緩行駛。
開車的司機是堂堂江南省道盟總會會長,吳青囊。
他雙手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面色沉凝。
後視鏡里映出後排兩道身影……張凡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流動的燈火上。
張伏寅坐在他旁邊,那乾瘦的身軀裹在一件張凡方才讓人送來的灰布夾克里,寬大的衣服掛在肩上,顯得他愈發枯瘦。
「未羊……我們見過。」
張伏寅忽然看向了吳青囊,那雙深陷的眼窩裡,兩點幽光微微一閃。
吳青囊握著方向盤的手輕輕一顫。
他從後視鏡里迎上那道目光,沉默了片刻,方才點了點頭。
「是的,三十多年前,我們見過……那時候,我也只是無為門中的一個小角色。」
那時候,張伏寅已是齋首境界的大高手,差點便坐穩寅虎大位。
而他,卻在無為門基層摸爬滾打,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
兩個人的交集,也只是一面之緣而已。
「想不到,三十多年過去了,你居然成了未羊。」張伏寅有些恍惚,也有些感慨。
他記得,那時候的吳青囊似乎連高功都不是。
在他的眼中,也就是螻蟻一般的存在。
「歲月啊……可真有意思。」張伏寅感嘆道。
歲月滾滾向前,能夠讓昔日如日中天的南張一夜消亡,也能夠讓關押了三十多年的他重見天日,更是能夠讓南張的余火繼承三屍道人的名號。
歲月似乎便是仙人的手段,造物的神奇。
車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的燈光從車窗上緩緩流過,光影明明滅滅地閃爍在張伏寅那張枯瘦的臉上。
「如今,我這把骨頭已經賣給了你,你有什麼交代?」張伏寅餘光瞥向張凡,忽然道。
「也沒什麼……」張凡搖了搖頭。
「也對,你這樣的修為,也這樣的實力,想要做什麼,確實不需要借我的手。」張伏寅點了點頭。論實力,他不是張凡的對手,哪怕對方不藉助玉京的天地之力。
「我在江南也算有些根基,還請伏寅叔幫我坐鎮。」張凡輕語。
他所說的,自然是凡門。
過兩天,他便要與張無名前往上京,如果凡門有張伏寅這樣的強人坐鎮,萬事無憂。
「另外,我已經讓其他十三生肖尋找辰龍,如果找到,以他的性子,怕是不能好好說話,到時候還得麻煩伏寅叔出面。」張凡凝聲輕語。
辰龍乃是天師境界,修煉的又是五行錯王,他的實力通天徹地,一般人根本沒有資格跟他對話。不過張伏寅不一樣,同為南張血脈,辰龍總歸是會念及情分的。
「辰龍?」張伏寅眉頭一挑,有些不明白張凡的意思。
「這位是個刺頭……」張凡撒了撇嘴道。
他們家的事,實在複雜得妙。
「這一代的辰龍是什麼來頭?」張伏寅問道。
「說來,伏寅叔你可能也認識。」張凡略一沉默,方才道:「他叫張南風。」
「嗯!?」
此言一出,張伏寅愣了一下,旋即露出古怪的神色。
「張南風?天養叔家的崽子?」他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沙啞而短促,在車廂里迴蕩著。
「哈哈……這世間事果然有趣得很,南張的弟子,可不止我一個入了十三生肖。」
「伏寅叔有印象?」張凡忍不住問道。
按照道理,三十多年前張伏寅被關押的時候,張南風還很小。
「有點印象……張南風那小子,我記得我進去的時候,他才八九歲大吧,比你爹要小几歲。」張伏寅回憶道。
「那小子可是個調皮搗蛋的主,這麼多年過去了,變化應該很大吧。」
「不對啊,他是你小叔,怎麼能是刺頭,跟你作對?」張伏寅側過頭來,看著張凡。
「這……」張凡一時語塞,憋了半天,方才道。
「那個………伏寅叔,他變化之大,應該會超出你的想像。」
「嗯?超出我的想像?」張伏寅微微一怔,不由疑惑。
「另外·……」張凡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如今,他也不是我小叔了。」
「那是什麼?」張伏寅更加疑惑了。
張凡沉默了一瞬,看著窗外山下那萬家燈火在夜色中閃爍,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方才幽幽地吐出了兩個字。
「小姑!?」
嗡……
紫金山的山道上,那一輛汽車疾馳而過,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兩天後,玉京國際機場。
銀白色的飛機停靠在停機坪上。
伴隨著清亮的廣播聲,乘客們陸陸續續上了飛機。
機翼處靠窗的位子,蕭瀟看向窗外,燕鯉坐在旁邊,兩人緊繃的神經,躁動的心緒,紛飛的念頭,到了此時此刻,方才放鬆了下來。
擔驚受怕這麼多日子,終於要離開玉京,離開江南,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了。
這些日子,她們歷經的怕是需要一生來消化,那個男人留給他們的記憶,他們的恐懼,他們的壓迫,便如同烙印一般,恐怕就算是窮究一生也難以磨滅。
「蕭瀟,不要想了………」
就在此時,燕鯉握住了蕭瀟冰涼的小手,勸慰道。
「回到上京就好了,以後不會在遇見那個男人了。」
說著話,燕鯉的腦海中便不由浮現出張凡的身影。
凡王,南張的真王,那是他們一生都不想再遇見的噩夢。
燕鯉還好些,蕭瀟可是遇見過三次,她的反應自然更大。
「嗯!」
聽著燕鯉的勸慰,蕭瀟也緩緩鬆了口氣,點了點頭。
「咦!?真是太巧了,我們居然同一班飛機!」
就在此時,一陣熟悉的聲音悠悠傳來。
蕭瀟,燕鯉麵皮猛地一顫,抬頭望去,整個人如墜冰窟…
過道處,張凡背著行囊,走上了飛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