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信了你的邪
王闓運臉色一黑，撇過頭去。
左宗棠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幾聲，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行了，別黑著臉了，載王怎麼安排你的？」
「說是————跟著季高兄做事。」王闓運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跟著我？」左宗棠眉毛一挑，臉上的笑意更深了，「那正好，我正缺一個跑腿的。
你既然跟著我做事，就從抄文書開始吧。」
「跑腿？抄文書？」王闓運瞪大了眼睛。
「怎麼，還嫌委屈？」左宗棠收起笑容，目光直視著他，「你昨日和載王論道，想來論的是天下大勢。可你知不知道，底下一個縣每日要消耗多少糧食？礦上每日要付多少工錢？」
「怎麼又是這種問題————」王闓運撇了撇嘴，一臉不服。
「不知道吧？」左宗棠哼了一聲，「那就先從知道的開始，等你把這些事情摸清楚了先。」
王闓運沉默了好一會，又偷偷看了藍明一眼，見藍明沒什麼表示，只好拱拱手：「季高兄說的是，我去抄「文書」。」
左宗棠聽著他悶悶不樂的聲音，嘴角翹得老高：「算你小子還能聽得進去話。」
「你呀，一見面就損人家。」中年人和王闓運互相見過禮後，搖了搖頭。
「不損不行。」左宗棠邁步往裡走，「他那性子，不挫一挫，以後要吃大虧。載王把他交給我，我總得對得起這份信任。」
藍明在屋內看了一齣好戲，見左宗棠走了進來，笑著說道：「喲，你左季高在永興呆了幾天轉性子了，一回來就拍我馬屁。」
左宗棠腳下一頓，臉上那點笑意還沒來得及收住，就被藍明這一句嗆得咳了兩聲。
「載王這話說的。」他摸了摸鼻子，「左某不過是實話實說，怎麼就成拍馬屁了？」
被稱作「孟容」的男人笑了一聲，王闓運更是一臉幸災樂禍的表情。
左宗棠側身讓出半個身子，指著旁邊的人道：「這位就是我跟載王提過的好友，劉蓉，劉孟容。」
「湘鄉劉蓉，見過載王。」劉蓉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藍明還了半禮，仔細端詳他一番。
眼前的男人今年才三十六歲，卻已經是文氣深沉，氣度內斂。
歷史上此人作為湘軍核心之一，作用堪比「蕭何」，卻又更進一步，能夠主政一方。
曾剃頭有首詩就是：「我思竟何屬，四海一劉蓉；他日余能訪，千山捉臥龍。」
湖南士林還真喜歡拿諸葛臥龍作比較。左季高被稱作「今亮」，劉孟容被稱作「小亮」，還有一個「老亮」羅澤南。
不過————這劉蓉有名的一件事就是「生擒石達開」，雖然實際上是石達開想保住部下主動投降，然後劉蓉去「受降」，最後石達開還被駱秉章給騙了。
「不知劉先生這次是來？」
藍明話音剛落，左宗棠和劉蓉相視一眼，嘴角都帶著幾分心照不宣的笑意。
「載王放心，不是來找你「論道」的。」左宗棠率先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揶揄，「孟容這一路從湘鄉過來，正好在永興撞見我。該說的我都跟他交待過了。」
王闓運站在門檻邊豎著耳朵偷聽，聞言臉色又黑了幾分。
劉蓉聲音沉穩道：「載王，劉某此番前來，是想尋一個地方，做一做學問。」
「學問？」藍明眉頭微挑。
「正是。」劉蓉直起身，目光坦然，「劉某自問經史子集不算生疏。可讀來讀去，總覺得隔了一層。季高在信里說，載王這裡有活的學問。劉某想親眼看看，親手做做。」
「劉先生想做學問，我這裡倒是不缺材料。」藍明笑了笑，「只是怕你吃不消。」
「載王但說無妨。」劉蓉目光一凝。
「吳知州這些日子，正為賦稅的事情發愁。如今我軍已坐擁湘南五城，田賦怎麼定、
商稅怎麼征、礦稅怎麼分————樣樣都是難事。」藍明目光落在劉蓉臉上，「劉先生若是不嫌瑣碎，我想請你暫時協助吳知州，輔管錢糧賦稅、財政收支之事。」
劉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掂量這件事的分量。
「載王，劉某有幾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先生但說無妨。」
「載王既要管田、管商、管礦，那劉某先問一句————這些錢，最終是歸軍，還是歸民？」
王闓運不知什麼時候從門檻邊挪了進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藍明。
冷不丁被劉蓉「刺」了一下，藍明抬頭看了眼左宗棠，這左宗棠竟然若無其事的挪開了目光，嘴角還掛著「計謀得逞」的笑意。
藍明心想我還真是信了你左季高的邪，這些個歷史有名的人才，果然沒一個是好對付
的。
「劉先生，你這個問題問得不對。」藍明平復之後，迅速組織起語言。
劉蓉皺著眉頭，卻沒有反駁：「還請載王指教。」
「你把「軍」和「民」當成兩回事。」藍明看著他，「可在我這裡，這兩者，本來就是一回事。」
左宗棠聽得一愣，下意識看了回來。
「湘南這些兵，從哪來的？」藍明問。
「自百姓中來。」劉蓉答。
「嘴裡吃的糧食，又從哪來？」
「百姓。」
「那士兵身上穿的衣，鐵匠手裡打的鐵，商人往來運的鹽呢？」
劉蓉沉默了一瞬：「亦是百姓。」
「那你告訴我，軍離得開民嗎？」
「離不開。」
「反過來說，民能離得開軍嗎？」
這一次，劉蓉沒有立刻回答。
「若無軍，民豈能平安？若無民，軍如何打仗？軍保護民，民支持軍————」藍明淡淡道，「你說這些錢，是該歸軍，還是歸民？」
左宗棠收起臉上的笑意，若有所思地看著藍明。
劉蓉低著頭，像是在反覆咀嚼那幾句話。
王闓運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回過神來又趕緊搖頭。
良久，劉蓉抬起頭，目光比方才清亮了幾分：「載王此言，劉某受教了。」
他朝藍明拱手一揖：「劉某願協助吳知州，管理錢糧賦稅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