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趕忙扶起于謙。
艾瑪,偶像好可愛啊,虎頭虎腦的。
也不怪方敬激動,拜託!這可是于少保哎!
「清風兩袖朝天去,免得閭閻話短長。」
「言南遷者,可斬也!京師天下根本,一動則大事去矣!」
「臨陣將不顧軍先退者,斬其將!軍不顧將先退者,後隊斬前隊!」
「臣等誠憂國家,非為私計。」
「國家多難,臣子何敢自安。」
「及籍沒,家無餘資,獨正室鐍鑰甚固。啟視,則上賜蟒衣、劍器也。死之日,陰霾四合,天下冤之。」
方敬幾乎一瞬間熱淚盈眶了。
對於土木堡陰謀論,還有于謙是什麼所謂文官集團代言人的那種說法,方敬只想說:我去你¥%……¥
開什麼玩笑?
于謙以文臣之身,提督軍務,調兵遣將,他整頓軍備的時候,得罪了多少吃空餉的勛貴?力主抗戰的時候,打了多少主張南遷文官的臉?
土木堡之變也能扯上陰謀論就更扯淡了。
堡宗要親征的時候,吏部尚書王直率群臣力諫「天象示警,邊患可慮「,兵部尚書鄺埜、侍郎于謙「力言六師不宜輕出「……這些全被駁回。
如果文官真想設局,不是應該拚命慫恿皇帝出征嗎?為什麼一個個死命勸阻?
行,明朝史料都是假的!哪怕《英宗實錄》都是假的,土木堡一役,確實,武勛集團包括英國公張輔、泰寧侯陳瀛以下,幾乎被一鍋端。
但是,文官集團同樣是損失慘重啊?
鄺埜、王佐、曹鼐、張益,這些都是台閣重臣,全部死於斯役,文官集團總不能真是一個虛擬名詞吧?總得有代表吧?這些人以身殉道了?
於仁反應過來,這種讓他覺得弔詭的場面,作為中國家長,他的第一反應自然是……
「孽畜,你在發呆什麼!還不給敬之公賠罪!」
方敬不滿地瞪一眼於仁:「你那麼大聲幹什麼!嚇壞了孩子!」
然後又轉過身,和顏悅色看著于謙,心裡微微一嘆。
這一世,你可能不會再有那麼大的名氣了。
因為這一世的大明,或許根本不會走到那一步。你不會再有機會在北京城頭披甲督戰,你不會再有機會寫下「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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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首詩已經被我提前抄了。
甚至,你可能終其一生,都只是一個默默無聞的讀書人,考上功名,做個不大不小的官,平平淡淡地過完一輩子。
於你,於大明,都是好事。
「阿福,飯菜備好了嗎?」
「回老爺,好了。」
「行,彥昭、子棨你倆隨我來。」
一行人來到偏廳,曾棨和於仁坐在方敬兩側,方敬卻把于謙抱到了自己身邊。
「于謙啊,這道菜很好吃的,多吃點。」
「不喜歡吃菜?那可不行!長身體呢!來,把這口青菜吃完,再吃肉好不好?」
屏風後,徐妙錦和明珮珮面面相覷。
這小孩也是方郎兒子嗎?
不對不對,這孩子六歲。六七年前,方郎還在靖難呢。哪有空生孩子?
徐妙錦鬆了口氣,和明珮珮退出偏殿,轉身吩咐丫環道:「準備一些小孩兒的玩具、吃食,回頭給那位於相公帶上。」
於仁整個宴席坐立不安,這什麼情況?皇孫都沒這個待遇吧?
曾棨食不知味,欲哭無淚。
花大價錢買的古琴,恩師……他現在不好意思叫先生了,恩師看都沒看一眼,結果對一個三甲同進士出身的兒子那麼禮遇?
我呢?我那麼大一個狀元坐在這兒呢!
「阿福!帶於公子到後宅去轉轉,他吃飽了,坐無聊了,後宅竹苞堂旁邊那兒有鞦韆之類的,帶他去玩,他要進竹苞堂的話也行。」方敬吩咐道。
曾棨差點哭出聲來。
自己都沒進過恩師的書房呢!
竹苞堂!
當年恩師持太祖御筆,為湘王鳴冤,竹苞堂名揚天下。而且,書房是主人家最核心、最私密的地方,有講究的人,連自家夫人都不讓隨意進出。
可是如今……
曾棨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覺得有點暈乎乎的,酒狀元覺得自己有點醉了。
酒足飯飽,於仁放下筷子:「恩師厚待,學生感激不盡。今日叨擾已久,學生……該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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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敬看了一眼在旁邊玩累了、正靠在椅背上打哈欠的于謙,點了點頭:「行,那我就不留你了。」
他轉過頭,朝外面喊了一聲:「阿福!」
阿福應聲而入:「老爺有何吩咐?」
「把我準備好的東西拿來。」
阿福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不一會兒便抱著一個小木箱和幾匹綢緞走了進來。
於仁一愣:「恩師,這是……」
「這是給你的程儀。箱子裡是五百兩銀子,你拿著去租個清淨點的房子,別再住那個會館了。魚龍混雜的,謙兒還小,正是長身體、長學問的時候,住那種地方不像話。這些綢緞你帶回去,給自己和謙兒做幾身像樣的衣裳。」
這錢,是剛才四下叫阿福去通知徐妙錦,徐妙錦準備的。
於仁眼淚簌簌而下。
曾棨酒到杯乾。
「恩師,這萬萬使不得!學生無功不受祿……」
「別撕吧!給孩子的!客氣什麼?長者賜不敢辭,你聽說過嗎?行了,等會我安排馬車送你們。記著啊,今天就去找個房子去,找到以後給我遞個信。」
於仁對著方敬,鄭重其事地行了一個大禮:「恩師大恩大德,學生……銘記在心。」
……
於仁走後,方敬長舒一口氣,心裡滿足異常。
去休息會兒……
不對!還有人呢?
方敬抬頭,發現曾棨淚眼婆娑的望著自己。
「子棨,你這是……」
他放下茶杯,正準備開口打發曾棨走,卻見曾棨忽然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撩起袍角,直直地跪了下去。
方敬一愣:「子棨,你這是做什麼?」
曾棨咬咬牙,走到方敬面前,一撩下擺,直挺挺跪了下去:「先生,學生想請您……收我為徒。」
方敬更加困惑了:「你本來不就是我的學生嗎?這一科的進士,哪個不是我錄的?」
「不一樣。學生要的是像周忱、王愷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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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原來是這樣。
曾狀元一輩子都是大明這個體制內的人,現在覺得自己不合群了,惶恐了。
行叭!
方敬看看曾棨:「哦?你想跟我學什麼?」
「有什麼學什麼!」
方敬有點詫異,難道碰到天才了?
「為師那本《自然哲學》,你看到哪兒了?都能融會貫通嗎?」
曾棨傻眼了,愣了一會兒,想了想還是老老實實回答:「學生萬死,不知道恩師大作……」
方敬有點不開心了:你一點功課都不做啊?
不過,他還是叫阿福從書房裡拿來了一本《自然哲學和數學原理》,遞給了曾棨:「行,給你一個時辰,看完以後我來看看你適合學什麼。」
曾棨大喜,論看書學習,我還沒輸給過誰。
曾棨立刻接過書本,如饑似渴地看了起來。
方敬也沒離開,就坐在他身邊躺椅上,準備午睡一會兒。
結果不到十幾分鐘,方敬還沒睡著,就聽曾棨說道:「先生,學生……學生不用再看了。」
方敬大驚:不愧是天才啊!
「這麼說來,你先跟我說說對哪個方向最感興趣?」
曾棨苦笑道:「沒有,學生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勉強懂個十幾句話吧……此書對學生來說,如同天書。」
方敬翻了個白眼:從來沒見過學習能力那麼差的人!死學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