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了,天亮漸漸變得早了。
方敬翻了個身,腰眼一酸,忍不住呻吟一聲。
徐妙錦在旁邊還睡著,胳膊還掛在他的胸口上,再往左一轉臉,一雙蓮足出現在他眼前。
早餐備好了?
不是不是,方敬剛醒,還有點懵,才想起來昨晚拉著明珮珮也不許走,甚至懷著孕的青鳶也被留下。
一直折騰到半夜,幾人才沉沉睡下,這雙腳的主人屬於明珮珮,至於青鳶,估計夜裡還是悄悄離開了,回到自己房間了。
小心翼翼從床上下來,方敬穿好衣服,阿福也黑著眼圈、面容憔悴地過來了。
方敬上下打量一眼阿福:你小子不行啊,就一個風鈴兒就成這樣了?
轎子從方府出巷口,方敬靠在轎壁上一顛,腿肚子就發飄。他閉眼運氣,默念「君子不器、不器、不器」,可一閉眼全是昨晚的畫面:明珮珮雙足亂蹬,自己一把揪過,左手安撫青鳶,右手摟著徐妙錦親吻……
方尚書一陣頭暈目眩。
不想了,不想了。
給我喝的是啥藥啊? 方敬本來想好好跟她們說說,結果被打斷節奏,然後就根本不想說了。
這說起來也簡單,比如,嚴格遵守《大明會典》的禮儀規定,嚴格執行住宅、車駕配備等有關工作和生活待遇的規定。
其他的就是一些禁止私占民田、隱漏稅糧,不得私役軍士,擅調衛所民夫,勛貴子弟怎麼怎麼樣……
至於其他的,就是首任勛貴巡查組組長由德高望重的駙馬都尉王寧擔任了。
大明開國以來,不是沒有管束勛貴的規矩。太祖在位的時候更不用說,鐵腕治國,藍玉、胡惟庸幾樁大案殺得人頭滾滾。太祖駕崩以後,文官抬頭,壓制藩王,所以朱允炆對勛貴還是頗為懷柔的。等到朱老四靖難成功,靖難勳爵迅速崛起,而且朱老四對自己人又有意縱容。
這幾年,勛貴侵占民田、私設武裝、逾制建房之類的腌臢事,不少人都幹過了,只是沒人較真罷了。
但是這回不一樣了,白紙黑字的《規定》,懲罰包括減祿、停襲、奪爵……寫得清清楚楚,而且王寧的這個巡視組——當然正式名稱不是這個,是協理勛政核查司,下設勛政巡察使,每一路設巡核勛政道員,全國各地皆有,不歸都察院管,直接對天子負責。
換句話說,天子真要動你了,一把刀就砍下去了。
雖然不能徹底解決,但是好歹每個作威作福的勛貴子弟,都知道自己頭上有了那麼一把刀。
至於王寧……
他有點不開心了,這不擺明得罪人的活兒嗎?
他是駙馬都尉,是皇親國戚,皇家人查勛貴,天然占著大義名分,由不得他不接。 方敬揉著腰,氣喘吁吁對阿福說道:「昨天叫你置辦的那些,弄好了嗎?」
阿福道:「茶葉一百五十斤、糖一百斤、醬菜若干、臘肉四百斤。還有風乾雞、乾糧……這些都要準備好了,老爺,需要準備那麼多嗎?」
方敬道:「六十個人的量不多怎麼能夠呢?就這樣,路上還是需要繼續採買的。阿福,我恭喜你啊,你要當這六十個人的小總管了,升官了。」
阿福裂開嘴笑又把笑壓了下去,強行謙虛道:「老爺,我平時在家裡都指揮著不止這六十個人呢。」
方敬笑道:「那能一樣嗎?這六十個人可都是當兵的,令行禁止。」
大明文官一般來說是沒有親兵這個編制的。但是尚書侍郎們家大業大,怎麼可能沒有護院的武裝力量呢?所以一般都是豢養家丁。比如這一次方敬外出,就準備了六十個人一同出行,其中二十個是方家的家丁,這些人都是當年跟方敬一起從安南回來的,忠心度沒有任何問題。剩下的四十個人有一半是從五軍都督府抽調,一半是從錦衣衛抽調。這些人構成了方老爺在前線的核心武裝保護力量。
既然這是方老爺的保命符,那待遇上肯定就不能虧待方家家丁。除去方老太爺留下的優良家風不談,所有家丁的待遇全部拉滿。至於抽調的人,除軍餉照發以外,方家還會私人給一部分錢財貼補吃用。
跟阿福交代好以後,徐妙錦也醒來了。看著方敬開始操心這個,忍不住酸溜溜說道,老爺是迫不及待出遠門了嗎?
方敬笑道:「我怎麼捨得呢?但是皇命在身,沒有辦法。」
徐妙錦嘆了口氣,對方敬說道:「方郎,你跟我來。」
方敬跟隨徐妙錦一起走入了她閨房裡。徐妙錦從一個小木櫃裡拿出了一把鑰匙,打開了一個抽屜。方敬知道這個小柜子是她曾經陪嫁過來的,也一直沒有問裡面有什麼東西。
德、奇、、首、發。請、搜、索、關、注、德、奇、。 徐妙錦打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了一個包袱,打開一看,是一件軟甲。
「方郎,你到前線的時候務必要穿上這件軟甲。這件軟甲是我父親曾經穿的,裡頭絮的是絲棉,外面是細麻布,再上面是一層精鋼打造的鎧甲片,又輕薄又不熱,還很貼身。你穿著這個,裡面套一件中衣,外面罩袍子,不影響平日出行。我當年嫁過來的時候,鬼使神差帶上了這件軟甲,當時我三哥還不太願意呢」。
方敬知道這是妻子的一片心意,也不好拒絕,直接收了起來。
徐妙錦又道:「還有一些棉襪、護膝、皮帽。這些東西都是我們三個人親自縫的。你也不知道在那邊待多久,萬一拖到冬日,那大漠風沙寒冷,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平日裡也多寫信回來。」
方敬能看出徐妙錦的不舍,而且多多少少有點愧疚。自己成婚六年,但是早先靖難時期就離家兩年,後來又是到安南去晃了大半年,真正陪同徐妙錦的時間其實沒有那麼多。現在好不容易安穩幾年,又要外出。
他忍不住伸開雙手抱住了徐妙錦,徐妙錦也不言語,任由方敬摟住。
就在這時候,電燈泡來了。門房來報,兵部郎中顧晟來訪。
禮部尚書外出參與軍機事務,除了核心的六十名護衛,除了阿福充當管錢糧帳目的前台管家,還至少需要帶一個懂軍事的幕僚。
方敬的幕僚正是從兵部借調來的郎中顧晟。
這人倒霉催的,還和方老爺同名,還偏偏名晟,字秉晟。徐妙錦特地提醒方敬,以後日常稱呼他務必注意避諱。
……
方府正堂。 顧晟今年才二十一歲,是永樂二年的二甲進士,如此年輕,算是天才中的天才了。
但是他面對的是二十歲的探花,現在的尚書的方敬可驕傲不起來,還是規規矩矩的磕頭行禮:「下官兵部武選清吏司郎中顧晟,拜見大宗伯!」
方敬扶起他,溫和道:「秉承來得正好,進去說話。」
顧晟微微一愣,但是很快反應過來估計自己跟譚國公名字相撞,這是人家的家諱,所以換了個讀音。
方敬在主位坐下,顧晟在客位坐下,腰背挺直,兩隻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
「秉承年少有為,日後前途不可限量。」方敬客氣一句。
顧晟噌的一下站了起來,拱手道:「大宗伯謬讚了,下官不敢。這次出征,能在大宗伯身邊學習,是下官的榮幸。」
額……
「坐!坐!」
顧晟才小心翼翼再度坐下。
方敬看著孩子太緊張了,忍不住叮嚀道:「秉承不用多禮,放鬆一點。」
顧晟再度起身:「多謝大宗伯!」 方敬:「……」
算了。
「秉承,我這次隨陛下北征,你是兵部派來的幕僚。軍務上的事,我需要你多參謀。你先說說,你對這次北征了解多少?」
顧晟精神一振:「回大宗伯,下官接到調令之後,用了三天時間,把兵部存檔的北征軍報、輿圖、糧道冊籍全部翻了一遍。陛下此次北征,發京營精銳十萬,加上各衛所抽調,總兵力約在十二萬上下。」
方敬點點頭,心道:也是個努力的。
顧晟繼續道:「此次北征的目標,是韃靼太師阿魯台。阿魯台去年跟瓦剌的馬哈木打了一仗,輸了,退到臚朐河一帶休整。他手下能戰之兵,約在三萬到五萬之間,加上各部落的牧民,總人口不超過二十萬。硬碰硬,阿魯台打不過大明。所以他不會跟陛下正面決戰,他會跑。」
「那陛下怎麼打?」方敬饒有興致的看著顧晟。
「陛下從北平出發,經宣府、大同,出塞後沿臚朐河北上。這條路,是阿魯台最可能活動的區域。但阿魯台不會在一個地方等我們,他會往北跑,往西跑,跟我們繞圈子。所以下官以為,陛下的策略,應該是逼阿魯台決戰。逼他停下來打,他打不過。逼他不停下來跑,他遲早跑散。」
方敬點了點頭。這話說得有道理,這小子確實下了功夫。
這些東西其實不用他倆操心,只不過例行公事而已。
不過,這小子似乎嗨了:「陛下親征,天威所至,阿魯台不敢正面交鋒。只要陛下的大軍壓過去,阿魯台必退。他一退,我們就追。追到他跑不動,只要阿魯台一完,整個韃靼就散了。韃靼一散,馬哈木就孤立了。到時候陛下掉頭西進,瓦剌一平,整個漠北就是大明的了!」
方敬:??? 朱棣他自己知道目標有那麼大嗎?
顧晟嗨到不能自已,眉飛色舞說道:「大宗伯,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從唐末以來,五代丟了燕雲,宋丟了河北,元把整個北方都占了。如今陛下若能把漠北收回來,那就是前無古人……」
得了,又是一個保守派。
激進派的方尚書忍不住打斷:「秉承啊!」
顧晟一愣,這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站起來了。
他臉一紅,趕緊坐了回去:「下官……下官失態了。」
「沒事。年輕人有熱血,是好事。」
顧晟心道:你也不大。
「秉承,我問你一個問題。」
「方尚書請講!」
「打下來之後呢?」
顧晟愣了一下:「什麼打下來之後?」 「漠北。你說把阿魯台打散了,把馬哈木平了,整個漠北都是大明的了。然後呢?」
顧晟不假思索:「然後就是大明的疆土啊!設衛所、派流官、屯田駐軍——」
「駐多少兵?」
「至少……十萬?」
「十萬大軍駐漠北,一年的糧草從哪裡來?」
顧晟張了張嘴。
方敬替他答了:「從關內運。從北平運,從山東運,從江南運。一石糧,從江南運到漠北,路上要多少?十萬大軍,一年要吃多少糧?算過這筆帳嗎?」
「秉承,長城以內,是農田,是城池,是百姓。百姓種地,交稅,養兵。兵守長城,長城護百姓。長城以外,草原上的人,不種地。他們放牧,逐水草而居。他們不需要城池,不需要農田,甚至不需要固定的家。你派十萬大軍去駐守,他們跑了。你把大軍撤回來,他們又回來了。你怎麼辦?一直駐著?一年多少銀子砸進去?砸個十年二十年,把國庫砸空了,漠北還是漠北。」
教訓中二少年,是方敬的使命所在。
「漢朝在漠北設過郡縣嗎?沒有。為什麼?因為守不住。我們的版圖,已經是最適合農耕的極限了。」
顧晟的臉色慢慢變了:「那……方尚書的意思是,漠北就不要了?」
方敬搖了搖頭:「不是不要,是現在不要。漠北那片地方,幾百年後也許有用。也許到時候有新的法子,可那是幾百年後的事。現在我們打下來,就是往無底洞裡砸錢。砸到最後,國庫空了,邊軍疲了,百姓怨了,漠北還是別人的。」 「所以這次北征,陛下的目標,不是占漠北,是把阿魯台打殘,把韃靼打散,讓他們幾十年內緩不過勁來。幾十年,足夠我們把自己的事辦好。等我們強到一定程度,漠北的事,自然會有法子。」
顧晟頹然道:
「方尚書,下官……下官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