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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三章 大元孤忠阿魯台

2026-10-17 02:44:02 作者: 沙盤球

  煙花組成的文字散盡,在場的眾多蒙古人眼神狂熱無比。

  不少年輕的蒙古武士,膝蓋一彎,跪倒在草地上,雙手合十,俯下身去。

  「長生天保佑!完者圖汗萬壽無疆!阿魯台太師永遠健康!」

  煙花這東西,草原上不是沒見過。

  韃靼人和瓦剌人逢年過節也會放炮仗,也會用火藥做些粗製的花筒,點著了能噴出一丈多高的火花,孩子們圍著又喊又叫,那就是草原上最熱哄的場面了。可那些東西,說到底就是聽個響、看個亮,跟焦蘭舟親自打造的煙花相比,簡直是螢火之於皓月。

  本雅失里也眼神狂熱,就像看到無人機組成自己照片的中東王爺。

  「好好好!方尚書有心了!」

  本雅失里看上去確實很喜歡這種煙花,晚上安排給方敬的帳篷,都是他親自囑咐的,果然,這帳篷奢華無比,草地上鋪著兩層厚實的羊毛氈,最上面還蓋了一張完整的熊皮,帳壁四周掛著波斯織毯……

  對,就是帖木兒用來鋪在地上的那種波斯織毯。

  方敬進了帳篷,打眼就看見米瑤正盤腿坐在熊皮氈上,背對著帳門,一頭烏黑的長髮編成了一根長長的辮子,辮梢綴著幾顆綠色松石,身上穿著一件蒙古長袍,腰間束著一條寬腰帶,凹凸有致。

  方敬食指大動。

  「你這是……從哪兒翻出來的行頭?」  「下午找也孫台家的女眷要的。人家二話不說就翻了一套出來給我,在草原上,還是這麼穿舒服。大明衣裳好看是好看,就是……走路都得端著,哪有這個自在。」

  方敬手已經伸過去了……

  就在這時,帳外一個聲音傳來:「天使歇下了嗎?」

  方敬的手停在半空中。

  方敬沒好氣道:「誰啊?什麼事?」

  「阿魯台太師邀天使一晤。」

  米瑤的眉毛微微一動,似笑非笑。

  方敬嘆口氣,收回手,小聲道:「你先別換衣服,等我回來,就穿這身。」然後朝帳外朗聲道:「請太師稍候,容我更衣。」

  既然是阿魯台邀請,還是深夜,方敬換上正兒八經的尚書禮服,走出帳篷,跟著傳話的侍衛,穿過幾頂帳篷之間的狹窄通道,來到王庭西側一頂不起眼的灰色帳篷前。

  這頂帳篷比金帳小得多,外觀樸素,沒有任何裝飾,混在周圍的普通營帳里毫不起眼。若不是有人引路,方敬絕不會想到阿魯台會在這種地方見他。

  

  侍衛掀開帳簾,側身讓開:「天使請。」

  方敬彎腰鑽進帳中。  帳內的陳設同樣簡樸,阿魯台正盤腿坐在一張矮几後面,見方敬進來,沒有起身,只是伸手示意了一下對面的座位,用漢語說道:「坐。」

  方敬在他對面坐下,侍衛放下帳簾退了出去。

  阿魯台提起茶壺,給方敬倒了一碗,推到他面前。

  「方尚書,一路辛苦了。」

  「太師的漢話說得很好。」

  「草原貴族,不會說漢話是被嘲笑的。」

  方敬懶得打機鋒:「太師深夜相召,不知有何見教?」

  阿魯台道:「大汗今年不到三十歲,從小在草原上長大,弓馬嫻熟,勇猛敢戰,是個好漢子。但他有些事情還不太懂。」

  方敬心道,權臣說自己的主公果然不客氣。

  「我問了也孫台。他說尚書身邊的米小姐時不時會下馬,在路邊做些記號……她是草原上長大的吧?」

  方敬不置可否。

  阿魯台繼續說:「她太瞧不起我們啦,這些都是牧羊人傳了幾千年的手藝,我們怎麼能看不出來呢?今晚這場煙花就更不用說了。幾十里外都能看到。煙花一放,都不用靠近,遠遠看著那片天空就知道,韃靼王庭,就在這裡。」  方敬笑道:「太師好眼力。」

  阿魯台苦笑道:「我看出來了,但是……這些事,對韃靼來說,無所謂了。被大明知道王庭地址又怎麼樣?天子無非是再燒一遍,前年他已經那麼幹了。大明就算打贏了韃靼,能怎麼樣呢?草原這麼大,你們管不過來。你們的人受不了這裡的風沙,你們的馬跑不過我們的馬,你們就算把王庭燒了、把我們都殺了,過不了幾年,又會有新的部落冒出來,重新占據這片草地。


  「你們漢人有句話,叫『得其地而不能守,得其民而不能治』。草原對大明來說,就是這個樣子。你們總不能年年都派大軍出塞吧?那得花多少錢、死多少人?」

  方敬沒有反駁,因為他知道阿魯台說的是實話。永樂皇帝五次親征漠北,每一次都打得蒙古人東奔西竄,但大軍一走,蒙古人又回來了。草原不是農田,不能屯田駐守;草原上的部落不是城池,攻破了也無城可守。大明對草原的軍事優勢是壓倒性的,但這種優勢無法轉化為長期的統治。

  這是大明北疆的根本困境。

  阿魯台繼續說道:「所以我不怕大明。大明再厲害,也管不了這片草原……但是帖木兒不一樣。」

  方敬喝了口奶茶,醇香可口。

  「我說大汗年輕,有些事情不懂,就是這個。帖木兒不是我聯繫的。是大汗派人聯繫的。」

  方敬不動聲色:「大汗請帖木兒東征?」

  「不是請他來東征。」阿魯台搖了搖頭,「大汗的想法是,聯合帖木兒,東西夾擊大明。他覺得只要帖木兒從西邊打過來,大明兩面受敵,草原上的機會就來了。」

  他苦笑了一聲:「大汗沒有經歷過戰爭。他只看到了大明和帖木兒打仗,草原可以從中漁利。他沒有想過,帖木兒如果真的打過來了,他會怎麼對待草原?」

  阿魯台抬起頭,目光灼灼:「大明贏了韃靼,會讓我們稱臣,會讓我們納貢,會讓我們接受冊封。但大明不會把我們趕盡殺絕,因為大明需要草原上有一個穩定的勢力,需要有人管住這片草地,需要有人跟你們做生意。」  「可帖木兒不一樣。帖木兒要是贏了,他會把草原變成他的牧

  場,會把我們的男人編入他的軍隊,會把我們的女人和孩子賣為奴隸。他不會跟我們做生意,他只會拿走他想要的一切,然後留下一片廢墟。

  「所以我不怕大明。我怕的是帖木兒。」

  方敬意外:「大汗……他有聯繫帖木兒的能力嗎?」

  阿魯台哈哈大笑:「你們漢人,自然認為我是反覆無常、時降時叛的邊患。而且聽說了我們韃靼的架構,想當然的認為我阿魯台是董卓、是曹操。視大汗為掌中傀儡,是不是?」

  阿魯台笑了一聲:「你們漢人讀史書,讀到『權臣』兩個字,腦子裡想的都是曹操、董卓、司馬懿。覺得但凡手裡有權的大臣,就一定想篡位。可草原上的規矩,跟你們中原不一樣。

  「我的祖先,不是蒙古人。他們是阿速人,很早很早以前,就被帶到了蒙古汗廷,充當大汗的護衛。哦,聽著光鮮,其實說白了,就是軍事奴隸。」

  方敬沒有打斷,只是靜靜地聽著。

  「但是呢,『奴隸』兩個字不好聽。但在草原上,大汗的親衛奴隸,是最受信任的人。他們榮辱生死全都繫於大汗一人。所以他們不會背叛,因為他們什麼都沒有,只有大汗的信任。」

  「我們家世代都在汗廷效力,從蒙哥汗時代起,就是大汗身邊的人。後來忽必烈大汗入主中原,我們家也跟著去了大都。再後來大元退回草原,我們家也跟著回來了。幾百年了,世世代代,都是汗廷的臣子。」

  「所以你問我為什麼能容忍大汗的一些做法,完者圖汗能單線聯繫帖木兒。因為對我來說,大汗就是大汗。不是因為我怕他,也不是因為我鬥不過他,而是因為從我曾祖父那一輩開始,我們家效忠的就是蒙古大汗。這是規矩。」

  方敬問道:「那鬼力赤呢?」  鬼力赤,本雅失里之前的可汗,被阿魯台殺死。

  阿魯台冷漠道:「鬼力赤?他不是忽必烈汗的後代。他是窩闊台的後人。當年大元退回草原之後,汗位空懸,各部都想推自己的人上位。鬼力赤就是在那時候被擁立為大汗的。我當時也跟他合作過。因為草原上需要一個共主,不管是誰坐上那個位置,總比沒有強。但是……

  「我心裡清楚,他不是正統。我阿魯台世代效忠的,是忽必烈大汗的子孫。鬼力赤坐在那個位置上,名不正言不順。所以我殺了他。

  「殺了他之後,我立刻派人去尋找忽必烈大汗的後裔。最後在瓦剌的地界上找到了本雅失里汗,黃金家族的正統血脈。我把他迎回來,扶上汗位,自任太師。」

  阿魯台說到這裡,苦澀一笑:「你們漢人覺得我是權臣,覺得我把大汗當傀儡。可對我來說,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維護蒙古汗廷的正統。本雅失里是大汗,我是太師。他是君,我是臣。這個順序,從來沒有變過。」


  方敬對大元孤忠阿魯台的革命家史有點聽困了。

  「所以?太師是要在下?」方敬問道。

  「帖木兒一來,不知道大明會怎麼樣,但是韃靼是決計抵擋不住的。我不能讓黃金家族的血脈斷送在我的手裡。所以,請尚書務必玉成韃靼歸附一事,若能達成,韃靼雖然不復當年大元榮光,若是尚書愛財,則黃金以車計。若是愛色,則韃靼所有女子,供尚書任選!」

  方敬矜持一笑:「這個……家裡都有了,有了。」

  阿魯台:?

  方敬也不多說,從懷中掏出一卷黃綾:「求太師筆墨一用。」

  阿魯台起身給方敬拿來了筆墨。  方敬攤開黃綾,筆走龍蛇,片刻後,他站起身來,朗聲道:「阿魯台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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