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雅失里喃喃道:「你……你瘋了?殺大明使臣?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賽義德平靜道:「我當然知道。這意味著偉大的完者圖汗將拿回了屬於自己的東西。」
本雅失里尖聲道:「不要用這些虛無縹緲的話來蠱惑我!帖木兒根本不了解大明!我親自和朱棣交手過,他運用騎兵不比任何草原上的人差!他的神機營是我們的噩夢!我在斡難河邊上,差點死了,我的部落也被燒了,我的子民和羊群被擄走了,我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兵馬也被打散了!你現在叫我殺他的使臣?你是嫌我死得不夠快嗎?!」
賽義德笑著聽著他發泄完,等本雅失里稍微平靜了一點,才開口:「大汗說的這些,我都知道。正因為我知道,我才更要勸大汗殺了方敬。」
本雅失里愣住了。
「大汗想一想,您是偉大的忽必烈汗的子孫,您願意——請原諒我的冒昧——一直像現在這樣一樣一直當一條喪家之犬嗎?阿魯台不聽您的指揮,您聽到大明如同羊羔聽到了狼嚎……這些,像是一個真正的大汗嗎?」
本雅失里臉一紅,正要給自己辯解,賽義德繼續誘惑道:
「偉大的完者圖汗,來自蒙古的,巴魯剌思氏的帖木兒願意向您承諾,待我國大軍東來之日,他將親自為您戴上大汗的金冠,承認您是蒙古草原上獨一無二的、至高無上的大汗!
而且,您只要殺了方敬,帖木兒埃米爾願意當著長生天起誓,現在就把塔什干以東的怛邏斯、楚河、托克馬克和伊塞克湖西岸草場,還有阿里麻里、鞏乃斯、忽牙思一帶夏牧場,裕勒都斯、那拉提一帶冬春牧場全都劃給您。
「此外,帖木兒埃米爾還將進貢給蒙古人的汗,五千匹戰馬、三千副鎧甲、一萬石糧食,作為兩國結盟的誠意。」
本雅失里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
賽義德靜靜地看著他,不再催促。 帖木兒確實從未低估過大明。恰恰相反,正是因為知道大明的強大,他才派自己最信任的智者賽義德出使韃靼。
帖木兒跟韃靼結盟,根本不是需要韃靼的騎兵,在戰場上,偉大無敵的帖木兒自信自己不需要任何幫助。
而且,那些一再敗於大明的韃靼騎兵,帖木兒也根本看不上。
帖木兒真正需要的是韃靼站在帖木兒自己這邊。
因為只要韃靼還在,朱棣就不得不分兵防守,無法全力西進。
至於那些承諾?
承諾這種東西,在需要的時候可以許下一百個,在不需的時候也可以收回一百個。
至於當著長生天起誓嘛……
偉大的帖木兒汗早就皈依真主了。
帳內沉默了許久。
本雅失里終於抬起頭來,猶豫道:「可我調不動兵。怎麼殺方敬?」
賽義德笑道:「要不是臣身為使臣,這不便帶人過來,我很樂意給大汗解決這個問題。現在嘛,其實大汗不必焦慮,您還有自己的護衛啊,無論他們來自哪裡,只要他們是大汗的親衛,就是最忠心於您的人。 「大汗,我特意留意了一下。他住的帳篷,離阿魯台的大帳隔著五六座帳篷的距離。他的隨從不多,只有那個女人貼身伺候。也就是說,今晚,那座大帳里,只有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和一個女人。」
本雅失里動心了:「這……」
賽義德繼續蠱惑:「大汗只需要十個忠心耿耿的親衛,趁著夜色摸到那座帳前,衝進去,一刀了事。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工夫。等阿魯台反應過來,方敬的人頭已經提在大汗手裡了。」
「到時候木已成舟。阿魯台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無法讓方敬死而復生。那些拿了封賞的將領,沒了大明的背書,他們手裡的聖旨就是一堆廢紙。大汗只需登高一呼,宣布與大明斷交、與帖木兒結盟,在下便會代表帖木兒帝國,當眾宣布支持大汗的決定。」
「到那時,阿魯台只有兩條路可選,要麼追隨大汗,與帖木兒並肩作戰;要麼背負叛國之名,被草原諸部唾棄。無論他選哪一條,他都再也無法凌駕於大汗之上。」
一番話說完,賽義德不再多說,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等待本雅失里答案。
帳外,那邊宴席的聲音漸漸隱去,似乎是已經結束。
本雅失里終於開口:「十個人……夠嗎?」
……
方敬頭疼欲裂。
宴席後半程,眾人紛紛上來敬酒。他只能硬著頭皮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到最後,連他自己都不記得喝了多少碗。
此刻他躺在米瑤的腿上上,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太陽穴突突地跳著。胃裡更是翻江倒海。 米瑤責備道:「喝不了還硬撐,你不要命了?」
方敬閉著眼睛,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米瑤嘆口氣,伸出手,在他的太陽穴揉了起來。
帳內安靜了下來。一切安寧。
然後,安寧碎了。
一聲慘叫是從東邊傳來,緊接著是刀劍的碰撞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方敬猛地睜開眼睛,酒意瞬間醒了大半:「什麼聲音?」
米瑤已經站了起來,一手按住腰間的短刀,側耳傾聽:「有人在廝殺。離我們很近。」
話音剛落,帳簾被人一把掀開。
一個渾身是血的人沖了進來,嘶吼道:
「姑娘!快帶方尚書跑!外面來了刺客,我們就五個人快抵不住了!跑遠一點!韃靼這邊也亂著,等平定下來才安全!」
說完,他轉身又沖了出去。 米瑤一愣:「我們往哪兒跑?」
方敬掙紮起身:「去找焦蘭舟!快走!」
米瑤沒有再猶豫。她一把扯下方敬身上的毯子,蹲下身,沉聲道:「上來。」
「你背我?」
「別廢話。你自己走得動嗎?」
方敬試著撐了一下手臂,胃裡又是一陣翻湧。他咬了咬牙,沒有說話,默默地趴到了米瑤背上
。
米瑤艱難站起身,一隻手托住方敬的腿彎,另一隻手抓起現在屬於自己的匕首,深吸一口氣,彎腰鑽出了帳篷。
帳外的景象比她預想的更加糟糕。五個大明人在門口護著出口,也虧得地勢好,才能勉強抵住。但是對方人數優勢太大,五個人各個都全身掛彩。
米瑤轉身就往帳篷後方跑去。有幾支箭矢呼嘯著從她耳邊掠過,她的身軀太過嬌小,背著方敬,終於,腿一軟,跌倒在草地上。
「好脾氣!」米瑤突然喊了一聲。
一聲馬嘶傳來。 「快上馬,這是我的『好脾氣』,性格溫和,現在適合你騎!」
方敬急切道:「那你呢?」
「你答應我的,要草原和中原不再打仗!快走!」
米瑤根本沒有回答,只是一味催促。
方敬咬咬牙,騎上馬,向焦蘭舟的帳篷奔去。
騎了一刻鐘,終於到了焦蘭舟的帳篷前。
身後的追兵將至,方敬心急如焚。
「焦蘭舟!」
帳簾應聲掀開。焦蘭舟站在門口:
「老師,別怕!你看這個!」
方敬看到帳篷前有一大片空地。而那片空地上,赫然矗立著一個龐然大物。
那是一隻用黃色綢布縫製的巨大球囊,足有一人多高,鼓鼓囊囊地充著氣,頂端幾乎頂到了帳篷的天花板。球囊下方用繩索連接著一隻藤編的吊籃,吊籃底部墊著厚厚的羊毛氈,角落裡放著幾隻皮囊和一捆繩子。 「熱氣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