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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六章 濟南方家

2026-10-17 02:47:54 作者: 沙盤球

  大雪紛飛。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官道上的積雪已經沒過腳踝,馬車裡炭盆燒得正旺,裡面溫暖如春。

  方敬窩在米瑤的懷裡,半睡半醒,愜意極了。

  米瑤裹著一件厚厚的狐裘,她掀開車簾,盯著外面簌簌而落的雪花,忍不住搖了搖方敬:「方敬,我想出去。」

  方敬頭也不抬:「外面下著雪呢。」

  「我知道下雪。車裡太悶了,還是騎馬舒服。」

  方敬看了她一眼。

  米瑤可憐巴巴地望著他:「就一會兒。」

  方敬本想說你一個女子,拋頭露面不像話。話到嘴邊,卻忽然頓住了。

  他愣了一下,隨即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我一個穿越者,怎麼也變得這麼封建了?

  「行吧。」方敬掀開車簾,朝外面的護衛喊道,「老趙,牽兩匹馬來。」

  米瑤笑嘻嘻鑽出了馬車,雙腳剛一落地,便彎腰抓了一把雪,眼睛都亮了。  方敬搓著手,看她那副歡天喜地的樣子,忍不住搖頭說道:「就這麼喜歡雪?」

  「喜歡的,但是過去不敢喜歡。因為在草原上下太大了就是白災,每次下雪大家都憂心忡忡的,我都不敢說我喜歡雪。」

  她捧起一片積雪,然後小心翼翼伸出舌頭舔了一下,眼睛都眯了起來。

  兩人並轡而行,護衛們識趣地落後了幾步,不去打擾他們。

  方敬指向前方,說道:「往前再走三十里,就到濟南城了。」

  米瑤問道:「大人的老家就在濟南嗎?」

  「對。我在那兒出生,在那兒長大,考科舉,然後才去的京城。說起來,也有好幾年沒回來過了。」

  米瑤眯著眼睛望向遠處的濟南城,她視力極佳,疑惑地說道:「方敬,前面怎麼圍著一圈人?」

  方敬一怔,順著她的視線吃力望去,什麼都看不見。但是繼續走了一小會,果然看到在前方官道邊上,黑壓壓地站著一群人。

  趙越庭也察覺到了異樣,催馬上前,低聲道:「尚書,要不要卑職先過去看看?」

  「不用了,我們一起去。」

  一行人緩緩向前走去,距離越來越近。那群人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大約有二三十人,全都穿著官袍,頭戴烏紗帽,在風雪中站得筆直。  方敬正思索間,對面的人群已經看到了他們。為首的人快步迎上前來,在距離方敬大約十步遠的地方停下,躬身一揖到底,朗聲道:

  「請問,前方來的,可是歷城侯、方尚書一行?」

  方敬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群人:「我就是方敬。不知諸位是……」

  那人聞言,再次深深一揖:「下官山東右布政使馬麟,攜濟南知府周文炳,及濟南府屬官,恭迎尚書回鄉省親!」

  他話音未落,身後那二三十名官員齊齊躬身行禮,齊聲道:「恭迎尚書!」

  

  方敬看了看他們,每個人身上都蓋滿了雪花,他們眉毛和鬍鬚上都結了一層白霜,顯然已經等了很久。

  方敬在心裡嘆了口氣,但是還是笑道:「馬布政和諸君太客氣了。這麼大的雪,何苦在城外等著?派人到驛站知會一聲就是了,方某自己進城便是。」

  馬麟賠笑道:「尚書說笑了。尚書是咱們濟南出去的貴人,難得回來一趟,下官若不出城迎接,那豈不是失了禮數?」

  「馬布政,你們既然來了,那就一起進城吧。」

  進了城以後,馬麟等人還想邀請方敬赴宴,但是方敬婉拒,表示要回到家裡,眾人也不敢多說,恭恭敬敬地送走了方敬。

  大冬天等了一個時辰,就和方尚書說幾句話,虧大了?

  馬麟等人一點也不覺得虧。  拜託,這可是方家哎!方晟一個國公,方敬是侯爵加禮部尚書,自己禮節不做到位,被記恨了怎麼辦?

  哪怕不求加分,不扣分都是好結果啊!

  方府的老宅大門緊閉,門前石階上的積雪掃得乾乾淨淨。方敬翻身下馬,正要上前敲門,門卻吱呀一聲從裡面打開了。

  開門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他一看見方敬,咧嘴笑了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少爺!您可算回來了!」

  方敬心滿意足,多久沒聽到別人叫自己少爺了?還得是在老家啊。

  方敬也笑道:「小虎,好久不見了。」

  方府的沈管家隨著方老爺去了金陵,留在濟南看家的是宋小虎。

  小虎知根知底,是方家的老佃戶老宋的繼子,當年靖難的時候,濟南被圍,方老爺在城門閘刀上做了手腳,他裝作沒看見,四捨五入算是救了朱棣一命。雖然有點牽強,但後來鐵鉉要把方老爺拉去斬首,他也是第一個衝上去的,最後激起民變,救了方晟一命,是實實在在對方老爺有救命之恩的。

  方敬翻身下馬,邁步進門,袖子卻被輕輕拉住了。

  米瑤小聲說道:「方敬……我不想這麼早進屋。」

  方敬立刻反應過來。  她不想被關進四面牆裡。在草原上長大的人,帳篷是可以隨時拆走的,天大地大,哪裡都能去。而中原的房子,對她來說,和牢籠也沒什麼區別。

  他看了一眼天色。雪已經小了,現在才剛剛下午,也還早。

  「行,那就不急著進去。小虎,你帶我們去莊子上轉轉。」

  「少爺,您剛到家,不先進去歇歇腳?莊子上路滑,要不明天再去?」

  「歇什麼歇,在馬車上坐了一天,骨頭都僵了。正好趁著天還沒黑,去看看你把莊子打理得怎麼樣了。走吧,你也一塊兒去。」

  宋小虎見勸不動,也不再廢話,麻利地牽了一匹馬過來,自己也翻身上馬。

  三人沿著村道往莊子方向走去。趙越庭原本想跟上,被方敬攔下。

  出了村子,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

  米瑤騎在馬上,好奇地四處張望。

  莊子的管事老趙遠遠看到有人騎馬過來,眯著眼睛辨認了一

  會兒,忽然臉色一變,連滾帶爬地迎了上來,噗通一聲跪在雪地里:「少爺!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小的好準備準備!」

  方敬翻身下馬,把他拉了起來:「起來起來,跪什麼跪。我就是隨便轉轉,看看你們今年收成怎麼樣。」  老趙站起來,拍打著膝蓋上的雪,滿臉堆笑:「托少爺的福,今年收成還不錯。秋里收了麥子,一畝能打兩石多,比去年強了不少。冬小麥也已經種下去了,墒情好,來年應該也是個豐收年。」

  「那就好。大家的日子都還過得下去吧?」

  「過得下去過得下去!」老趙連連點頭,「少爺您放心,咱們方家的佃戶,在整個濟南府都是頭一份的。東家仁義,收的租子比別人家低兩成,逢年過節還有米麵油鹽發下來,誰不說少爺您好?」

  方敬又來到一間低矮的土坯房前,一個婦人正在雪地里劈柴。雖然是女子,掄斧頭的姿勢卻很利索,每一斧下去,木柴都齊整整地裂成兩半。

  宋小虎道:「這戶人家是新來的,前年青州因為代王的事,哄出好大的亂子,波及了好幾個縣,他們家是從濱州逃過來的,姓唐。家裡沒什麼根基,我就做主收留下來,先安置在莊子上干點雜活,後來給他們分幾畝地種。」

  方敬點了點頭,沒有多想,邁步走了過去。

  那婦人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方敬和宋小虎走過來,連忙放下斧頭,侷促地躬身行禮:「東家來了?屋裡坐,屋裡坐!當家的!東家來了!」

  話音剛落,土坯房的木門便被推開,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探出頭來。他長得敦敦實實,皮膚黝黑,一看就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他看著方敬,憨厚地笑道:「東家!您怎麼來了?快進屋坐,屋裡暖和!」

  「不進去了,就是路過看看。你們在這兒住得還習慣?」

  「習慣習慣!小虎給安排的房子,不漏雨不透風的,比我們在濱州的房子還好呢!東家仁義,咱們心裡都記著呢!」

  方敬看到屋內一個小姑娘怯生生地走了出來,才四五歲,仰著小臉,睜著一雙大眼睛好奇地望著他。小姑娘梳著兩個羊角辮,臉蛋凍得紅撲撲的,一雙眼睛又黑又亮。

  方敬其實期待青鳶能生個女兒的,此時見到如此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一看就喜歡上了。拍了拍她的小腦袋,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一串銅錢笑嗬嗬地遞給了她。  唐母見狀,眉開眼笑:「妮兒,還不謝謝東家!」

  小姑娘也不怕生,脆生生道:「謝謝東家!」


  方敬忍不住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小臉蛋:「這孩子真機靈,長得也好看,長大了肯定是個美人胚子。」

  唐父在一旁聽著,臉上笑開了花,嘴上卻謙虛道:「東家過獎了,就是個野丫頭,整天瘋跑,沒個正形。」

  說到女兒,唐父顯然很得意,他又忍不住補充道:「不過這丫頭確實機靈,記性好得很。她有時候去學堂旁邊聽課,先生在裡面說著,她在旁邊聽著聽著就記住了,也沒人正經教她,她自己就能背出來了。可惜是個女娃,要是個小子,我砸鍋賣鐵也送他去念書。」

  方敬隨口說道:「女娃怎麼了?將來未必不能賽過男兒。」

  唐父哈哈大笑:「東家說得對!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才給她取名賽兒!賽過男兒的賽!」

  方敬也笑道:「好名字,賽兒,唐賽……」

  方敬突然收住笑容。

  「東家,怎麼了?可是這名字不好?」

  方敬嘆道:「好好好!好名字!」

  方敬拍了拍唐賽兒的小腦袋,心中感慨。  唐賽兒。

  永樂十八年,山東蒲台,白蓮教女首領唐賽兒聚眾造反,攻陷縣城,殺官兵,開倉放糧,短短几個月內聚眾數萬,震動山東。朝廷先後派遣安遠侯柳升、都指揮劉忠率軍征剿,雖最終鎮壓成功,但唐賽兒本人卻神秘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我說朱老四,你咋就碰到這種失蹤的事啊?

  唐賽兒之所以造反,根源在於山東百姓活不下去了。

  靖難之役打了四年,山東是主戰場。南北兩軍在山東境內反覆拉鋸,今天燕軍打過來,明天南軍打回去,每打一次就征一次糧、拉一次夫。田地荒了沒人種,房屋燒了沒錢修,青壯年被抓去當兵運糧,十個人里去九個回不來。好不容易仗打完了,朱棣登基了,可山東的元氣已經傷透了。

  然而朝廷並沒有給山東喘息的機會。修運河、建北京、下西洋……山東作為離北京最近的省份之一,負擔尤其沉重。稅賦不減反增,徭役一年比一年多。百姓種地不夠交稅的,織布不夠抵役的,賣兒賣女都填不上那個窟窿。

  就是在這樣的絕境裡,唐賽兒站了出來。

  她告訴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彌勒佛降生了,明王出世了,苦日子要到頭了。於是成千上萬的人跟著她拿起鋤頭鐮刀,沖向那些收稅的衙役和欺壓他們的官吏。

  說到底,沒有人天生想造反。都是被逼的。

  但現在……

  方敬環顧四周。

  眼前是一片寧靜祥和。村莊裡炊煙裊裊,雞犬相聞。佃戶們雖然談不上富裕,但至少家家戶戶都有飯吃、有衣穿、有房住。  山東的情況也比前世好了太多。除了一場被迅速平定的青州之亂,這幾年也算得上風調雨順,而且下西洋的提前,安南、日本的白銀流入,朝廷富裕了很多,對百姓的盤剝自然也少了很多。

  在如今的永樂四年,在方家的佃田裡,唐賽兒還會走上那條路嗎?

  方敬蹲下身,柔聲對唐賽兒說道:「賽兒,以後好好跟著爹娘過日子,長大了找個好人家嫁了,平平安安過一輩子,好不好?」

  唐賽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好!」

  方敬又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站起身來。

  但願你能平平安安過一生。不需要你當什麼白蓮聖母,不需要你聚眾造反、轟轟烈烈。就當個普普通通的農家姑娘,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相夫教子。

  那樣的日子,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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