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東馬嶺之戰
小雨連綿不絕。
羊慎之站在高處,眺望著遠方,雨水從他臉上滑過,而後消失。
天氣略有些寒冷,羊慎之穿著戎裝,卻感覺不到一點刺骨,他渾身都火熱,像是著了火,在兩側,大軍已經整裝待發,隨時都能出擊。
羊慎之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雙眼。
「祖公...周老將軍...賀公...華公...紀公..陛下...曹軍士...沈郎將...陳使君...王老翁...所有因國事而死的英魂們,因北伐而犧牲的軍士們...庇我此戰大勝。」
他猛地睜開雙眼,像是有光芒從他眼中射出。
「出發!!」
.......
厭次城,桃豹站在城頭之上,眺望著對面的大營。
他皺起眉頭,輕輕撫摸著鬍鬚,時不時呢喃著什麼。
「將軍,可有什麼不妥?」
一旁的副將開口問道。
桃豹指著遠處,「你看,賊人大營,是不是有些不對?」
副將跟著看了許久,「沒什麼不對啊,還是跟先前一樣...我看他們還在搬運木材,想來是準備打造更多的攻城器械...可能是要做大衝車,我們該做好準備....」
「不對,不對。」
桃豹再次搖頭,炊煙的數量沒有變化,那些搬運的軍士沒有變化....他忽眯起雙眼,「你不覺得今天他們的動靜有點大嗎?你看那後道上,塵土滾滾,像是怕別人不知道他們在這裡似的....」
「他們會不會已經撤離了?」
副將聞言,當即眯起了雙眼。
「將軍,要不要我領數百騎出去談一談,若是有伏擊,我便戰死,若他們真的撤離,我們一擁而上....」
桃豹搖頭。
「不可。」
他嚴肅地說道:「羊慎之向來狡詐...若是他有意為之呢?我出發的時候,大王給我密令,要求只有一個,死守樂陵,羊慎之就是死在外頭,我們也得守在城裡!」
「不過,要當心羊慎之分兵襲擊,你去放信鴿,放烽火,讓各地多加小心,另外,派人告知大王那邊,羊慎之可能有異動。」
「喏!!」
副將匆匆離開,桃豹仍是死死盯著外頭那大營。
大王即將領兵前來的消息,桃豹是知道的,可整個城內,知道這個消息的就那麼幾個人,就連城內的一些將軍們都不知道這件事...倘若羊慎之真的撤離,那說明他是知道了大王出發的事情,難道還有內賊在給他通風報信??
內賊不除,國家難安啊...
與此同時,城外的大營之內,只有少數的軍士們,正在賣力地做事,有人騎著駑馬,捆上了雜物,在後方的道路上來回的跑,以此弄出了大量的塵土,像是有軍隊正在來回的跑動,有軍士則升起炊煙,讓營內看起來仍有大軍在休整。
至於羊慎之的主力大軍,則是以最快的速度朝著東馬嶺方向出發。
東馬嶺乃是石勒南下的必經之路,距離厭次城也並非那麼的遙遠,羊慎之剛剛來到樂陵的時候,就已經派人搶占這些要道,切斷聯絡。
在到達此處之後,羊慎之按著鄧岳等人的建議,迅速開始了部署。
主力三軍,鄧岳,毛寶伏於西面山岩,耿稚,張皮伏於東面丘壑,羊慎之領楊達,王雅之,趙正等親將,帶強弩,刀盾埋伏谷中,令使蔡裔帶著千餘步卒,於谷口設關揚旗,段文鴦和慕容翰以及麾下騎兵部署於別處,另有妙用。
在後方,劉遐,於藥等猛將則奔赴厭次外大營,接替羊慎之來繼續盯著桃豹等諸將,以免他們從後方襲擊。
小雨還在不斷地滴落,整個北府的精銳,此刻都分布在了東馬嶺的各個位置上。
天色陰沉,烏雲翻滾。
東面的丘壑之中,耿稚和張皮趴在了溝壑之內,兩人對視了一眼,看到彼此灰頭土臉的模樣,卻都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兩人並非是第一次幹這個勾當,默契十足。
耿稚深吸了一口氣,「若是我死在了這裡,我的妻子,就委託你來幫忙照看....你這廝命硬。」
「嘿,打了這麼多年的仗,我沒有一處是完好的,你是一次傷都沒有受過,怎麼就是你要戰死了?」
「不是戲言...若是你戰死了,我會幫你按時祭祀你的家人,若是我戰死了,你幫我照顧妻子...」
「那我們要是都死了呢?」
「那就只能勞煩大都督了...」
「要是大...」
「閉嘴....」
張皮聳了聳肩,「反正我已經殺夠本了,死在我手裡的胡人沒幾百也有幾十個,何懼一死?」
兩人日常斗著嘴,片刻之後又安靜了下來。
而在谷內,許多軍匠正在埋頭進行工作,他們正在幫著羊慎之打造新的利器,一個能幫助羊慎之擊破石勒的利器。
楊達站在羊慎之的身邊,看著周圍,眉頭緊皺。
「大都督,至少,也該讓張皮留守在這裡...段將軍不在,蔡裔也不在,羯胡之中,亦有猛士,這要是直撲大旗而來...可如何是好?」
羊慎之此刻看起來卻很平靜。
就在出發的前幾天,他還頗為焦慮,可現在,他的臉上卻只是掛著那種自信的笑容,再也沒有半點的擔憂。
他看向楊達,「他們不在,不是還有兄長嗎?」
楊達一頓,緩緩握緊了手裡的長矛。
「我一定拚死保護你....」
「不要死,保護我。」
「喏!!!」
羊慎之抬起頭來,看向了遠處,那是石勒即將到來的方向。
這一戰,是北伐最關鍵的一仗,如果自己能打贏,石勒在河北的根基必定被自己所破,以羯人的性格來說,石勒一旦輸了,就很難能壓制麾下的桀驁胡人了,而對地方上的百姓們來說,石勒要是兵敗,軍事震懾終結,那就一定會出現大量的義軍,一同討伐奸賊!!
這是能徹底改變往後天下局勢的一戰。
可現在,羊慎之竟然一點都不緊張。
大概,是那些魂靈們在暗中庇護了自己吧。
......
地面微微顫抖著。
就看到有羯胡騎兵出現在了道路上,他們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這些羯胡都是石勒所召集的精銳,無論是胯下的戰馬,還是戰馬上的羯人,都是膘肥體壯,這些人神色兇狠,扛著各類的旗幟,還不曾遇到敵人,可馬背兩側已經開始掛起了人頭,被割下來的耳朵。
在難以計數的騎兵之後,方才是漫山遍野的步卒。
石勒行走在中軍位置上,不斷的有情報傳到他的手裡,石勒走的很快,他並非是第一次統帥大軍,若是論指揮大規模軍隊的能力,整個羯人集團,也就石虎能跟他比肩,其他人都不夠看。
哪怕是那些臨時徵召的民夫,在他的指揮下都是井井有條,整個大軍十分的整齊有序,一路上都沒怎麼出現掉隊的情況,足以證明石勒指揮上的才幹。
就在石勒低頭翻看各類戰報的時候,有斥候飛奔而來,勒馬在旁。
「大王...谷口設有晉人關卡,不過千餘人,見到我軍之後,便已開始撤離...是否要追擊?!」
石勒聽到斥候的話,撫摸著自己的鬍鬚,「過去這裡駐守著三千餘人,現在卻只有一千?」
「確實如此。」
「這麼說來,羊慎之果然是要撤離了,不...可能他已經撤離了,告訴支屈六,讓他追擊!!不要放過這支晉軍,將他們全部殺死,大張旗鼓,我要讓羊慎之以最快的速度離開樂陵,退守沿岸!!」
「喏!!」
斥候立刻離開。
片刻之後,擔任先鋒的支屈六,領著前部騎兵,迅速開始了對蔡裔等人的追擊,羯人們大聲呼喊著,他們的聲音傳遍了各地,馬蹄聲響起,地動山搖,塵土滾滾。
蔡裔騎上戰馬,回頭一看,嚇得『魂飛魄散』。
「羯胡來了!!快跑啊!!!」
他誇張的大叫著,隨即開始了逃離,在他的帶領下,軍士們丟盔棄甲,狼狽而逃,他們都不敢去看後方,以最快的速度往谷內逃亡。
看到晉軍的模樣,這幫羯胡也不奇怪。
畢竟,永嘉之後的大多數正規軍,都是這個模樣,見到自己便是跑,那些不跑反而停下來對打的,只有些衣衫襤褸的流民軍。
而遠處這些人,看著裝,看軍械,都是明顯的正規軍無異。
這幫人被調來之後,還不曾跟北府兵打過仗,石勒調這幫人前來,除了他們足夠精銳外,主要就是他們對羊慎之沒什麼太大的壓力,不會輕易恐慌。
羯胡看到晉軍丟盔棄甲,連旗幟都丟在一旁,更是以為對方不堪一擊,只是猛追,鐵騎飛奔而來,蔡裔是真的有些害怕!
這幫騎兵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這能扛得住嗎??
羯人距離他們越來越近,就當大半胡騎湧入這狹長谷道的時候,北邊的岩崖上只聽的一聲怒吼,下一刻,鼓角齊鳴,殺聲震得山岩落土。
湧進來的羯胡大驚失色,紛紛抬頭觀望。
下一刻,箭矢齊發,又有滾石落下,箭雨如飛蝗般,傾瀉而下。
谷中無路可避,羯胡騎兵人仰馬翻,慘叫聲,哀嚎聲占據了整個山谷,可鄧岳不做理會,只是不斷的下令放箭。
支屈六知道自己中了伏擊,想要離開山谷,只是,谷口早已被晉軍方才推下去的木石堵死,他只能繼續往前沖,可迎面,卻出現了那一排排的強弩,弩矢之上,閃爍著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