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貴氣
廣陵,將軍府。
王導樂呵呵的抱著懷裡的外孫,正逗弄著他,小外孫被他逗得直笑,伸出小手來,胡亂的抓著,這小外孫,遮著嘴巴和下巴,看起來就很像羊慎之,而遮住上半張臉,就很像王韶儀,對比王韶儀,多了些英氣,對比羊慎之,又少了些銳利。
「貴氣啊...我這孫兒長得貴氣啊!」
王導一遍一遍的夸著。
王韶儀坐在一旁,看著老父親逗弄著娃娃,眼裡甚是無奈,她開口問道:「父親...這不能再給孩子造勢了...先前我就反對,你怎麼還越造越多呢?」
王導不以為然,「哪家的孩子不是這樣?你兄長不也是有許多的風雅故事嗎?」
「可他才剛出生啊...其他的也就算了,那天有二日是什麼意思??父親這是想做什麼??」
「那可不是我編造的,許多人都看到了...
「唉...總之,父親不能再這樣了,這會許多人有非分之念。」
「那不重要,就算我什麼都不做,以子謹的功勳和民望,許多人依然會有非分之念,別的不說,就那個祖約和蘇峻,呵,祖約可是高興環了,比我還過分,到處都說「賢主降世」呢,怎麼沒見你派人去阻止?」
「等大都督回來,他就不敢這麼說了。」
王導忍不住笑了起來,「還有個蘇峻沒回來,等他回來了,指不定要說什麼呢。」
娃娃在王導手裡漸漸睡著,王導就將孩子交給了一旁的侍女,讓她們將孩子帶走休息,自己則是坐在了王韶儀的面前。
「孩子的事情,你不必擔心...我自有考慮,我這麼做,也都是為了孩子,無論如何,有名望不是什麼壞事,名望越大,他越安全...子謹還很年輕,而許多大族都對他垂涎三尺,你要記住這件事...」
王韶儀皺了皺眉頭,沒有說話。
王導繼續說道:「我這次來,一是來看孩子,二,就是想要你幫忙。」
「父親想要我幫什麼呢?」
「先前商賈的事情,我給壓住了,可這次,夏侯安的事情,我卻壓不住...大都督的命令快馬傳來,夏侯安被罷免,取代他的人,是餘姚一個姓陳的老官。」
王韶儀一臉的困惑,「我不明白...」
王導笑著搖頭,「在我面前,就不必如此了....科舉是濁官,沒什麼要緊的,最多也不過是縣丞,撐死了也就是小縣的縣令,七品而已...但是,太守,那就不行了,五品,怎麼也能算是濁官。」
「他要罷免一個高門出身的賢才,換上一個濁吏出身的老官,讓他擔任一郡之長...這不太妥當。」
王韶儀收起了臉上的迷茫,她平靜的問道:「被罷免的是個什麼樣的賢人呢?鬥犬太守嗎?」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朝中諸公是怎麼想的。」
王韶儀搖了搖頭,「朝中諸公怎麼想,我覺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大都督的想法...父親難道真的覺得大都督會退讓嗎?」
王導撫摸著鬍鬚,看起來倒是沒什麼擔憂。
老王並非是要幫助那幫人來對付自家女婿,實際上,老王都未必是真心站在
那些人的立場上,但是,老王不能不出面,畢竟,這制衡朝內局勢,安撫人心是他的責任,他要是不為那些人出面,那局勢會更麻煩。
如果一定要有人跳出來反對,那最好還是自己來。
老王自信的說道:「我不指望子謹能在這件事上退讓,但是,他至少要在其他方面讓步,讓我能拿出些東西來安撫住人心...這例子一開,往後地方上的高門官員可就坐不住了,許多人都說這是苛政。」
「那父親是想要大都督在什麼方面讓步呢?」
「商賈。」
王韶儀再次發笑,「我說他們這次怎麼如此急切,原來還是因為那些商賈的事情....父親,大都督想要治理中原,就需要這些商賈的支持,中原各地都缺乏物資,這些商賈們能幫上大忙...」
王導說道:「我知道大都督想做什麼,我也不是要他放棄其麾下的商隊,依附他的那些巨商...我只是想讓他稍稍放鬆禁令,當下各地渡口,關卡,都只認大都督,那些巨商奉大都督的名號,各地往來無阻。」
「可有些賢人,他們的船隊,商隊,難以通過...
王韶儀冷笑著,「他們該慶幸只是不許他們通過,要是嚴查,查他們是否往
石勒,劉曜,李雄等人那邊販賣糧食,軍械,各類緊缺物資....那這些人就是被誅族都不冤枉!」
王導不以為然,「賣什麼,不能賣到哪裡,這些自然都可以商談,但是在自家治內,至少該暢通無阻...子謹看起溫良,實則暴躁,我要是直接找他來說,大概會被他訓斥一頓,辯論我也辯不過他。」
「所以,我想請你幫忙,說幾句好話。」
王導說道:「子謹這次大破石勒,名望無雙,陛下已經決定要晉升他為大將軍...天下百姓都十分仰慕他,軍士們都願意跟隨他。」
「可無論如何,江左的局勢,沒有人可以撼動,至少當下是不行的。」
「子謹麾下的軍隊再強悍,仍是需要這些賢人們來維持天下,倘若使眾人皆叛....你要知道,即便子謹最信任的那些親信,也有許多高門出身,他們能跟著子謹來討伐自己的親族,甚至是自己的父母兄弟嗎?」
王導輕輕撫摸著鬍鬚,臉色肅穆,「我就怕子謹這次大勝,而後輕視國內的賢人,引發大亂,當下北伐正是最關鍵的時候,朝廷已經收復了大片的失土,正該恢復中原的生產,一舉而定河北...我實在不願意看到這件事被雜事所耽誤。」
「韶儀,你一定要幫我,多勸一勸,我絕非是他的敵人,我是他最牢固的盟
王韶儀眼神明亮,「父親且放心,等他回來,我自有話說。」
王導沒有再追問,他站起身來,雙手一揮,整個人像是揮舞翅膀的鳳凰,他半仰起頭,「自永嘉之後,天下就沒有出現過如此大好局面....北伐接連大勝,國內愈發的穩定,過去那個鬆散的聯盟,如今也終於成為了一體。」
「朝廷的命令能在江左各地暢通無阻,地方的軍將們沒有敢私自用兵,敢對抗朝廷的。」
「江左一體,尊王攘夷,十年之內,必是平定天下,開闢盛世!!」
他傲然的說道:「終有一日,天下一統,萬民安樂,遍地良田,老有所養,少有所依,一如文景之治,遠超太康盛世,到那時,老夫就辭了官職,在琅琊結一茅廬...也效仿那天下名士,裸衣飲酒,吟詩作賦,以享天樂!!」
王韶儀忍不住笑了起來,「父親早已是名士了,不必再效仿。」
建康,太極殿。
庾文君坐在上位,皇帝卻不在此處,庾冰坐在一旁。
庾冰看起來有些遲疑,「太后,皇帝不在,按理我們不該在此處議事....」
「我是太后,皇帝是我的兒子,有什麼不可以的?」
庾文君皺起眉頭,質問道:「來拜訪我的那幾個人,都說王相去了廣陵,去見他那個外孫,你早知道這件事,為什麼卻不跟我說呢??」
「大都督那個兒子,我聽人說,極有貴氣,出生時還有異象...你知道嗎??」
庾冰面不改色,「王相確實去了廣陵,可不是要去看孩子,是因為夏侯安的事情。」
「夏侯安?」
「夏侯氏出身的一個太守,剛剛上任,聽聞在地方上不務正業,被大都督知道了,大都督罷免了他,又換了一個新的太守,這新太守乃是寒門出身,引得眾人不滿,王相這才前往廣陵...」
「至於大都督之子,確實貴氣,剛剛出生,就有許多人議論,不過,這貴氣遠不如其父,更不如王相。」
庾冰這麼一說,庾文君便說不出話來。
庾冰又說道:「太后勿要總是對王相和大都督帶有敵意,大都督若是要做些什麼,根本不必等到現在,整個天下的軍隊,包括這皇宮裡的軍隊,誰不聽從大都督的號令呢?至於王相,他要是真的想對我們不利,太后根本就聽不到外頭任何的消息。」
「王相仍然允許宗室們進來拜見,仍然還有人能跑進來進讒言...這就能看出王相之寬容。」
「先皇在世的時候,曾對我說過:跟大都督這樣的人結交,就要以赤誠。」
「太后越是信不過他,越是想為難他,就越是對我們不利,相反,只要太后能完全信任他,將大事都交給他們,不輕信讒言,遠離小人,那太后就什麼都不用擔心了。」
庾文君愣在原地,她遲疑了許久,終於點點頭。
「你說的很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