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一張白紙好作畫。
儘管是社隊大集體的副業加工廠,但是井然有序的生產線,碼放整齊的物料和成品,方方面面每一個細節呈現出來的嚴謹與規範,甚至還在縣裡的國營大廠之上,即使與現在的小日子相比,也毫不遜色。
對廠里的情況一一做了介紹後,陸彌就被各個大隊的一二把手給圍了個嚴嚴實實。
所有人都想取經,甚至對百花嶺大隊的兩位當家表示不滿。
這麼拔尖的人才,哪能由著你們百花嶺一家獨享?
陸彌不光是百花嶺大隊的顧問,更是整個公社的顧問!
有這等聰明才智,理應給大伙兒都出出主意、指指路子啊!
面對其他大隊幹部們半開玩笑半認真的「搶人」攻勢,百花嶺大隊的柴支書和大隊長立刻挺身而出,挨個兒把話給懟了回去。
孩子年紀這么小,腦力就這麼些,要是被你們給消耗過度了,你們誰能負起這個責任?
去去去,自家沒這個人才,少打別人家的主意。
為了給陸彌補腦子,百花嶺大隊沒少花心思,光是麥芽糖,如今都弄了快兩百多公斤。
入冬前更是密封存儲了三十公斤,以備不時之需。 聽到旭武公社各大隊幹部們羨慕嫉妒的吵嚷,調查組尤其是市里來的同志終於意識到,陸彌並沒有吹牛,他是真的深度參與了旭武公社的這些項目。
就拿成績最好的百花嶺大隊副業加工廠來說,從一開始就是陸彌親手打造的。
整個大隊擰成一股繩,他怎麼說,社員們就怎麼幹,這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陸彌同學,你為集體做了這麼多事,為什麼縣裡從來沒有上報過?」
調查組組長武秉德滿臉不解。
這麼多實打實的貢獻,甚至連「火箭爐」技術的影響力都波及到了縣裡,可市里卻自始至終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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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烏油縣生產組組長兼縣政副主任吳越澤滿臉委屈,連忙湊到武秉德身邊,壓低聲音解釋道:「武部長,其實是這樣的……」
其實縣裡也頗為無奈。
畢竟陸彌本人沒有犯過任何錯誤,他主動要求壓制關於自己的新聞報導,完全合情合理,非要報導不可,就乾脆全算到集體的頭上,反正無論如何都不會出現他的名字。
最根本的原因在於縣政班子是務實派,壓根兒沒想過強制干涉,以至於讓陸彌逞,使他在基層群眾當中完全聲名不顯。
當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齊刷刷地匯聚到自己身上時,陸彌只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膀,從容地說道:「我是為了做事,不是為了出名!」 從一開始,他就在布局。
布局當然要躲在後面,沖在前面當顯眼包算怎麼回事。
從生產隊到烏油縣,到處都有「陸狗剩」的影子。
生產力的提升雖然是領導們的成績,卻同樣也是陸彌的利益,他需要更高更強的生產力,更規範更熟練的產業工人。
現在的普通工人與未來的產業工人,雖然同樣是在做工,無論是個人精神面貌,還是勞動技能,兩者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陸彌可以將產能交給產業工人團隊拉到爆,卻無法放心的交給現在的工人老大哥,後者沒有能力承接那些更高要求的生產標準。
趁著這次望湖市調查組下來,他正好順水推舟,將觸角伸向市里,藉此打通更高層級的人脈通道,繼續鋪墊,想辦法補齊全方方面面的產業鏈短板。
京城玻璃研究所想屁吃的搞電熔爐,何嘗不也是反映了當下國內的工業體系大而不全,多而不精,這棵所謂全門類的工業科技樹其實是不完整的,如果不能解決這些基礎性問題,老陸也是在想屁吃。
恐怕就連調查組組長武秉德,都難以看透這其中的彎彎繞繞。
陸彌敢於折騰至今的真正底氣,皆是因為縣政乃至於市政都屬於務實派的主場。
否則的話,呵呵,別說百花嶺大隊的集體工廠和小水庫,估計連公社幹部的主意都不敢打,老老實實活到十六歲,該當兵的當兵,該考大學的考大學,連滬江市都不去,絕對不做多餘的事情。
+ : 再不行就直接潤出去,積累十餘載,回過頭曲線救國,雖然有些不太好,可是個人榮辱又算了什麼,誰說站在光里的才算是英雄!
如今之所以混風生水起,主要益於這個務實的行政環境,而不是陸彌能折騰,環境不對,折騰就是找死。
從百花嶺大隊副業加工廠參觀回來,重新回到公社街道的會議室,這會兒公社全體領導班子早已經恭候多時。
不只是公社主任謝辰,還有副主任張堪、公社武裝部長、組織委員、宣傳委員、公社會計和拖拉機站、農技站、水利站等部門代表,加上公社大隊幹部和調查組人員,將會議室擠滿滿當當。
就連聽到消息的區公所代主任馬金傑聽到消息後,頂著大雪天,騎著自行車,一路摔了騎,騎了摔,跌跌撞撞的趕到公社,旁聽下午的會議。
看到馬主任,旭武公社的諸人目光不約而同變異樣起來,陸彌敏銳的察覺到了這一點,第一時間評估了每一個人的微表情並且進行解讀。
倒是……沒有第二個「馬金傑」的存在,老謝運氣真好!
馬主任是不請自來,所以每一個人的表情都是基於意外,最容易曝露自己的內心。
與老陸這樣的真正老江湖相比,公社幹部們的城府素養其實還是差點兒意思。
一些人就差把嫌惡毫不掩飾的寫在臉上,偷偷寫舉報信這件事猶如紙包不住火,謝主任是意外偷聽到了一耳朵,實際上沒兩三天的功夫,公社私底下就傳了個遍。
趁著老謝在台上述職發言,陸彌的目光與馬金傑對上,遞了眼神過去,然後主動走出了會議室。
片刻之後,馬金傑走了出來。 「狗剩,找我有事?」
他出來不僅僅是因為陸彌的眼神暗示,還有滿屋子的異樣目光。
「走,到遠點兒的地方聊。」
陸彌直接抬腳,帶著馬金傑來到了謝主任的辦公室,這裡原本是秦放還是公社主任時的辦公室。
跟進屋後,馬金傑便覺渾身刺撓起來,各種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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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舉報信……」
陸彌還沒把話說完,就被馬主任條件反射般打斷。
「不是我,跟我沒關係!」
「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大家沒有人是傻子,你覺我會信,還是其他人會信?」
陸彌也不生氣,意味深長地看著對方。
「我、我……嗨,我一時鬼迷心竅!」 馬金傑重重嘆了一口氣。
「當初你把農用園藝鍬報了上去,讓我了十塊錢,也算是緣份,你透個底,接下來就交給我。」
正因為「農用園藝鍬」的緣份,陸彌才好以這個為藉口,趁機打開對方的心防。
「你想要我做什麼?我願意向秦主任道歉,承擔全部責任。」
也就是最近,因為兒子牽連,這個代主任做的沒滋沒味,仿佛背後隨時隨地都有人在指指點點,戳自己的脊梁骨,馬金傑越來越心灰意冷。
「你做這個主任,是我的提議!」
陸彌的一句話,卻讓馬金傑猛然瞪大了眼睛。
「可是,建軍,建軍,他……」
馬金傑眼下的處境卻是被兒子給牽連,同樣是犯在陸彌的手上。
把兒子收拾了,把老子推上去,這是什麼操作?
仿佛猜到他的心思,陸彌說道:「把你推上去是之前的意思,你兒子是後面一頭撞上來的私人恩怨,正好借著這個機會,把整個公社的街溜子全部一網打盡,你不會以為你兒子一直都能在街上晃蕩到16歲吧?」
+ : 這可不是巧了嘛!
連拉帶打,全不耽誤,公私兩便,父子倆都拿捏到位,真是一點兒脾氣都沒有,也不敢有。
「啊?」馬金傑目瞪口呆之後,頹然道:「你想要我做什麼?」
這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本事,他連一丁點兒想要對抗的意思都沒。
才幾歲啊,就聰明老練成這樣,再看自己的傻兒子,收拾好,是該收拾,當爹的馬金傑完全心服口服,不然遲早要出事兒。
馬建軍還在學習班苦熬,但是旭武公社中學的錄取通知書直接寄到了馬金傑的手上,這意思哪裡還能不清楚,團結友愛的同學們正等著這幫街溜子報到呢!
在旭武公社這一畝三分地上,誰也別想逃!
全給你安排的明明白白。
「誰慫恿你寫的舉報信?」
陸彌看了一眼馬金傑,接著說道:「其實即使你不說,我也一樣可以查到,只是看在之前的緣份上,給一次機會罷了。」
「我……」
馬金傑猶豫了一下,小聲的說出了一個名字。 「哦?」
陸彌不認,這個名字既不是旭武公社的,也不是縣裡的。
外來戶?不,有可能是空降兵!
有意思,真有意思!
記下之後,陸彌說道:「好了,你回去吧,低調做人做事,還有你那個兒子,儘管從學習班出來後,會有學校看著,你自己也要多留個心,免坑爹!」
一句「坑爹」嚇馬金傑激靈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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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正職變代職,可不就是這個死孩子給坑的嘛!
他用力點了點頭,必須加強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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