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謝主任的辦公室出來後,馬金傑就心事重重。
還沒等下午的會議結束,他便頂著風雪匆匆離開了公社街道。
作為區代主任,旭武公社面臨的這場調查,他可旁聽也可不旁聽,所以這「不請自來」與「不告而別」,於他而言並無太多的限制。
會議室內,謝主任的述職報告剛剛結束,其他幹部便開始依次輪流講述這幾年的工作。
與此同時,調查組也按部就班地展開了工作流程。
市財政局的財務審計人員席亦棠第一時間接管了旭武公社的帳本,當場開始審計。
人群中,阿扎提的母親作為公社會計,眼底滿是掩飾不住的擔憂。
「放心,帳本我全都看過了,沒有問題!」
陸彌朝著她比了個大拇指,給予了一個放心的眼神。
連他都沒能挑出什麼大毛病,市里下來的審計人員恐怕就更難查出什麼了。
在陸彌的指點下,整個旭武公社的帳本幾乎做到了全國最嚴格的規範。
早在十二月,沒等調查組下來,他就已經把下面每一個大隊和所有生產隊的帳本全部捋了一遍,隨後又將各個社隊企業的帳本悉數翻了個底朝天。 凡是在自查中發現問題的,一律限期整改,絕不留任何死角。
從生產隊到社會隊集體企業,每一份帳本都能夠連成網,最終匯聚成旭武公社的大帳本,每一分錢收支都能找到出處,拼對的嚴絲合縫。
這就是複式記帳法的好處,填寫和整理雖然繁瑣,很便於查帳時發現問題。
「話是這麼說,可是……」
阿扎提的母親稍稍心安,卻還是難以放下心。
+ :
「沒有可是!我不會出錯!」
六葉草a協助陸彌整理帳本,等若於建立了一整套財務資料庫,旭武公社上上下下每一本帳,每一筆錢款,全都記在了他的心裡。
在某種程度上,陸彌就是一整套活帳本。
調查組在旭武公社這一待就是大半個月,甚至跨過了元旦,還深入走訪了好幾個生產隊。
因為一開始陸彌就向調查組詳細介紹了整個公社和各生產大隊的全面情況,加上公社幹部們詳實的述職,調查組接下來的走訪工作,便從「摸底排查」變成了「實地驗證」。
不僅讓調查組的工作量減輕了許多,也讓他們對旭武公社的底子和成績有了初步的肯定。 在財務審計方面,市里派來的審計人員重點盤查了百花嶺大隊副業加工廠、小玻璃廠和公社中學這三本核心帳目。
一番查閱下來,審計人員大為驚嘆,這三本帳嚴格按照統一的會計準則,做乾脆利落、清清爽爽。
完全沒有以往基層帳本那種雜亂無章、錯漏百出的通病。
如果不是字跡各異,簡直讓人懷疑是出自同一個人之手。
直到向公社會計詢問,審計人員才恍然大悟。
原來從去年開始,公社與百花嶺大隊的帳本就已經率先完成了標準化與統一化。
到了今年下半年,這套標準更是全面對接了所有大隊的帳本,而且公社幾乎每個季度都會對全轄區的會計進行集中培訓和嚴格審查,其規範程度與嚴苛標準,絲毫不比這次市級調查組的審計來寬鬆。
換句話說,整個旭武公社的日常運轉,幾乎就是按照調查組的審核標準在走。
既經起查,也不怕查。
剛過元旦,儘管調查組尚未撤離,但各個生產隊已經熱火朝天地開始了工分結算,準備讓社員們踏踏實實過個好年。
與此同時,在到陸彌的點頭後,百花嶺大隊副業加工廠迎來了建廠以來的第一次小規模分紅。
+ : 天可憐見,辛苦了快兩年,大家總算能夠見到點兒回頭錢。
在分紅的名單上,除了大隊公帳拿最多,排在第二的便是福利院,其後才輪到各個生產隊,再按照工分,落到每一位社員的手上。
這一年的工分可是值老鼻子錢了!
不僅讓所有欠生產隊「超支」的社員一把還清了前帳,還結結實實地分到了一筆余錢。
這家副業加工廠是血統純正的大集體,不像有些地方搞「打硬股」還存在私人股份,這裡幾乎全是大小集體持股。
向紅福利院當初的出資,其實是陸彌自掏腰包墊付的,因為那是他賣豹子皮毛換來的錢。
當時福利院窮叮噹響,根本拿不出本金。
不過如今向紅福利院已經緩過勁來,不再差錢,所以股權乾脆轉給了縣裡的福利院。
畢竟那些可憐的孩子哪怕到了十六歲,想要自食其力也絕非易事,這筆分紅多少也能給縣民政部門分攤一點負擔。
除了按比例分配的紅利,副業加工廠利潤的真正大頭已經悉數列入了新一年的預算。
購買更多工具機的產業升級預算、支援公社中小學的文教預算、望湖市「百花杯」中學生籃球聯賽預算以及全公社的修路預算。
這一筆筆大額的資金調動,自然瞞不過調查組,但這些計劃預算筆筆都有花用的道理,區區一個集體工廠,卻承擔起了不小的社會公共責任,別看收入和開支巨大,卻做到了取之於民、用之於民,讓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市縣兩級調查組的成員們親眼見證了這一切,他們清楚地看到,陸彌牢牢掌握著這些資金的流向。
從百花嶺大隊到旭武公社的公帳,每一筆錢的來龍去脈都清清楚楚,沒有一分錢能夠脫離他的掌控。
講真,謝主任對全公社資金的流動和掌控,還不如陸彌知道的更多。
股權分紅雖然轉讓給了縣福利院,並不意味著向紅福利院再也拿不到其他分紅,社員和小集體的基本分紅還是有的,這與有沒有股權是兩碼事。
因為財政狀況大為改善,向紅福利院在白圍生產隊的超支欠款也順便一把平了帳,樂楊老爹好些天臉上都掛著化不開的笑容,一直在叨念著「狗剩出息咧!」。
+ :
縣民政局與平日裡沒少受向紅福利院照顧的縣福利院也專門寄來了感謝信。
畢竟人心都是肉長的,誰也不會忘了這份恩情。
當調查組終於意識到陸彌在旭武公社的真正地位,想要找他再次深入談話時,卻發現人早就不見了。
放了寒假的陸狗剩已經麻溜跑路,一個人去了滬江市。
「誒?!」
知這一消息的調查組組長、望湖市農村工作部部長武秉德當場愣住,滿臉懵圈。 這年頭出行可不是一件想走就能走的簡單事,沒有介紹信,連個長途汽車都坐不上。
這陸彌的介紹信是誰給開的?
當然不是百花嶺大隊開的,更不是旭武公社開的。
陸彌手裡拿的,是滬江美術電影製片廠的介紹信!
他先是搭過路的順風車到瞭望湖市,然後打票直奔省城京州市,再轉乘火車,一路「咔嗒咔嗒嗚……」向著滬江市而去,留給調查組一個瀟灑的背影。
之前還有些猜測,認為旭武公社實際上是陸彌同學在當家作主。
可是眼下這麼個做派,分明是個甩手掌柜啊!
很顯然,實際情況跟之前的猜測明顯不太一樣。
在看到調查組就像沒頭蒼蠅一樣亂猜的時候,公社武裝部幹事姚風再也忍不住,提醒道:「真想要知道陸彌的去處,可以問一下縣人武部或保衛組,可能知道一些情況,但是需要申請。」
調查組全員都驚了,不只是望湖市的人,就連烏油縣的幹部也都呆了,更不用說公社在場的主要幹部。
無論如何都想不到還有這麼一茬。
+ : 可是提了這麼一句後,公社武裝部幹事姚風無論如何都不肯再多說,只說是保密紀律。
情況一下子變複雜起來。
究竟什麼樣的事情會涉及到保密紀律。
姚幹事顯然知道些什麼,卻堅決守口如瓶。
調查組的成員們彼此面面相覷,有些情況完全出乎了他們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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滬江大雪壓城,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陸彌提著沉重的大行李箱,背著鼓鼓囊囊的雙肩背包,一步步從綠皮車廂來到站台上
他呼出一大團白霧,瞬間便與火車頭方向飄來的水蒸氣團融為了一體。
臨近過年,車上的乘客都少了許多,加上天氣寒冷,車廂裡面連蟑螂和老鼠都少了許多,蒼蠅和蚊子更是看不見。
這一次,陸彌沒有讓林語晴和小兔子來接。
天氣不好,雪大路滑,萬一磕著碰著就不好了。 出了火車站,熟門熟路地搭上公交車,一路換乘輾轉,終於來到了那棟熟悉的小洋樓前。
巷子裡時不時響起噼里啪啦的炮仗聲,街坊里有人認出了陸彌,熱情地打起了招呼。
畢竟去年暑假的時候,陸彌協助居委會帶頭除四害,戰績斐然。
在好長一段時間裡,各戶人家都沒再鬧過蟑螂老鼠,讓人印象極為深刻。
「小兔子的哥哥來啦!小兔子的哥哥來啦!」
幾個孩子也認陸彌,興奮地跑過來,又跑向小洋樓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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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口中的「小兔子」,正是巷子裡最討人喜歡的那個小妹妹。
「哥哥來了!」
小洋樓裡面響起一聲尖叫,穿厚厚實實的小兔子蹬蹬蹬衝下了樓,向狗剩哥哥撲了過來。
陸彌放下行李箱,抱起小兔子原地轉了三圈,然後摸著她的小腦袋說道:「小兔子乖乖,把門開開!」
「嗯!開門!」 狗剩哥哥不是大灰狼,小兔子十分高興的往家裡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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