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2日,漢東省烏油縣夏令營終於抵達京城,這支隊伍可謂裝備整齊。
大人小孩統一穿著印有「漢東省烏油縣夏令營」字樣的T恤,每人還戴著一頂太陽帽。
小學生的手腕上更是多掛了一個小巧的銅鈴鐺,輕輕一晃便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主要是為了防止跑丟。
還有老師帶了照相機,膠捲敞開了拍,每個星期都會寄回烏油縣。
帶隊的是烏油縣政工組組長秦放,他負責途中的協調和安排,因為幹部行政級別不低,跟人對接溝通時也比較方便,有什麼可辦可不辦的,都給辦了。
所有人都拉著自己的行李箱來到站台上,整齊劃一的服裝、太陽帽、雙肩包和拉杆箱,與周圍人群的草綠色軍裝和藍色工裝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
在這個時代出行,大多數人往往是用網兜提著臉盆、用麻繩捆著被褥和幾件衣服,那便是全部家當。
哪怕現在夏令營活動剛剛恢復,官方組織的隊伍往往也只有胸章、帽子和臂章這類小物件。像眼下這樣在火車站台上整齊列隊,統一文字的T恤著裝,這支「裝備精良」的隊伍顯得異常突出,看到的人無不倒吸一口冷氣。
火車站方面顯然提前打過招呼,很快便有人趕來帶領他們出站。
如果不是T恤衫上印著字,恐怕所有人都會以為這是一支外賓團隊。
兩輛租來的公交車早已等候在外,陸彌如同標槍一般站在公交車前。
他身邊還有老十五周民,周民現在是外國語學院的大學生,在1978年參加的高考,所以比陸彌還大上一屆。 至於同樣考上京城大學的吳曉曉,目前正出國留學,暫時還沒有回來。
除了已經當上機械廠工人的孟磊、成為望湖市百貨公司財務科會計學徒的柳紅琳、正在中專學習農技專業,暑假依然選擇基層實踐的姚孟德,以及之前離開的哥哥姐姐們,陸彌睜眼後見到的兄弟姐妹們,這一次在京城聚齊了一大半。
「哥哥!」
「狗剩哥哥!」
「周民哥哥!」
看到兩個哥哥一起來接站,向紅福利院的老十六姜波、老十七葉憐、老十八焦雪琪、老二十林哲、老二十一沈春、老二十二沈秋,以及最小的老二十三梅含霜,全都嗷嗷叫著撲了過來。
陸彌和周民兩人身上瞬間掛滿了弟弟妹妹。
老十六姜波和老十七葉憐雖然也參加了今年的高考,但因為旭武公社中學改成了初中三年制和高中三年制,所以兩人還有高三可以讀。
哪怕今年高考失利,也完全不用擔心復讀的問題。
1979年的高考幾乎是十年內競爭最激烈的一屆,錄取率僅有6.0%到6.1%,比1977年略高一些,但試卷難度卻大幅度提升。
能夠擁有兩次機會的旭武公社中學高二學生,無疑是幸運的。
「好好都乖!」 陸彌挨個摸摸頭。
這一個個的不僅長高了,還重了不少,他都有點兒架不住。
周民從一開始就已經被壓得搖搖欲墜,楊老爹和桂芬嬸見狀,連忙把這些小東西給扒拉開。
「老爹!桂芬嬸!辛苦了!」
陸彌站在兩人面前,立正敬禮,聲音已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了過來。
在這半年來,脫離訓練一線後,一身黑里透紅硬是給養成了白白嫩嫩的奶油小生,醫院裡的那些小護士沒少盯著他瞅,一瞅一個臉紅,也不知道紅個啥?
「好,好孩子!」楊向紅的眼睛漸漸濕潤了。
他差點兒以為老十三犧牲在戰場上,和老三、老六一樣,大好的青春即將開始就結束了。
桂芬嬸不住地抹著眼淚,說道:「狗剩,所有的孩子裡,就屬你最有出息!」
「嗯嗯,狗剩出息咧!」老楊又把這句話給掛在嘴邊。
「陸彌同志!」
suduɡu.cc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cc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作為烏油縣代表的秦放,終於見到了聞名已久的陸彌,他還清楚地記得那三支書籤。
這一次他不僅恢復了工作,還更進一步成為烏油縣的政工組組長,那三支書籤居功至偉,甚至這一次來京城,書籤都不曾離過身。
不過書籤僅剩下了兩支,其中一支現在已經到了現任縣政主任的手上,和秦放一樣,直接夾在不離身的工作筆記本裡面,既是使用,也是炫耀。
「您好,秦組長!」
陸彌與這位算不上「投資失敗」的秦放公事公辦的握了握手。
並不是所有的「投資」都會有回報,更何況他當時「醒來」沒多久,對於各方面的信息把握不全面,沒有考慮到秦曉芸這個變量。
不過最後並沒有偏離目標,東邊不亮西邊亮,未能與前公社主任秦放的關係更進一步,卻意外與當時還是拖拉機站副站長的老謝搭上了關係。
現如今這麼些年下來,兩人的合作相當愉快。
如果陸彌願意回旭武公社,謝辰搞不好願意把公社主任的位置直接讓給他。
公職私相授受是肯定不行的,但要搞民主選舉的話,恐怕結果不會有任何區別,無非是走個流程罷了。
注意到圍觀的人群越來越多,陸彌當即招呼道:「大家都先上車吧!」
「狗剩哥哥!」這是中學生們的稱呼。 「狗剩叔叔!」這是小學生們的稱呼。
「狗剩!」這是旭武公社老師們的稱呼。
「陸彌同志!」這麼稱呼只有縣幹部秦放。
兩輛公交車被東方集團整整包了一個月,車輛不是固定的,說不定今天是兩輛車,明天就換成了加長車,載著烏油縣夏令營滿京城的跑。
落葉胡同並不特別寬敞,一輛大解放開進去後,最多左右只能擠進一輛自行車,做不到兩車交匯的寬度。
所以兩輛公交車只能在胡同口停下,順著指引路線,來到大四合院的門口。
映入眼帘的,是兩扇高聳的朱漆大門,門上鑲嵌著拳頭大小的黃銅門釘,在陽光下泛著沉甸甸的光澤。
門楣上方,是一塊雕花繁複的彩繪牌匾,寫著三個字「春滿園」。
順著高高的青磚院牆往裡看,隱約可見層層疊疊的飛檐翹角,以及院子裡遮天蔽日的參天古樹。
「哇——」
不知道是誰先發出了一聲驚嘆,緊接著,整個隊伍瞬間沸騰了。
這是到了皇宮嗎? 當然不是皇宮,差遠了呢!
「春滿園」可是按照王府的形制建的,和真王府也差不多了,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整個園子其實是歷史學、建築學、藝術學和社會學的多學科聯合課題,百分百的實操作業。
正因為是沒有歷史包袱的破爛兒大雜院,才能放開手。
但是就這樣重建,能花了三百萬就已經是頂了天,足以蓋三個友誼賓館。
老陸的黑心漏風小馬甲「Foodie-Eater」花了多少?
大冤種真不是白叫的。
「我的老天爺……」秦放倒吸了一口涼氣,聲音都在發顫。
他雖然是個政工組組長,但哪見過這等陣仗?
這哪裡是住人的宅子,這分明是戲文里唱的王侯府邸!
門邊還掛著一溜古風設計的豎牌,不少人看了心裡直呼,好傢夥,這是到產業園大客戶的駐京辦了。
香江東方集團駐京辦事處,然後掛著一溜下公司的牌牌,並標註出事業群,光這個陣勢就相當唬人,竟然連銀行都有。
當掛牌的第一天,就當附近的居委會給嚇到了,連忙打電話找上級核實,當確認無誤後,無不在倒吸冷氣。 這乒桌球乓了快兩年,幾乎破爛兒大雜院竟然被一位名動全球的香江大文豪買了下來,花了大價錢原地重建。
有錢是一回事,還能大興土木是真的牛批,小半個京城都給轟動了。
關鍵是文藝界,簡直就是精神一振,有人消息靈通,也有出過國的,多少能夠知道「Foodie-Eater」在世界各國的名氣,那是一等一的頂級文豪和地位,書中自有黃金屋的現實演繹。
除了東方集團的牌子,「春滿園」門口還有小日子的鹿角書社和大東株式會社的牌子,前者是參股,後者是友好企業,乾脆一併委託代辦了。
「狗剩哥哥……咱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最小的老二十三梅含霜緊緊攥著桂芬嬸的衣角,仰著脖子,一雙大眼睛瞪得滴溜圓,連手腕上的銅鈴鐺都忘了響。
「沒走錯,這就是咱們夏令營住的地方。」
用壞了什麼,摔壞了什麼,或者碰壞了什麼,都沒關係,這裡沒有值錢的東西,看著挺好看的,全是便宜貨,別傷了自己就行,我只強調兩點,不要隨便離隊,不要浪費,都明白了嗎?」
「聽見了!」
大人小孩兒一起回應。
「什麼?我沒聽見!」 陸彌把手放在耳邊。
「聽見了!」
異口同聲至少增加了二十分貝。
「好大的院子啊!」
「這得有多少間屋子啊?」
「你們看那個柱子,比咱們公社大隊部的還要粗!」
小學生們再也按捺不住,像一群出籠的小鳥般在門廊和園子裡撒歡兒跑了起來,手腕上的銅鈴鐺響成了一片清脆的交響樂。
大孩子們雖然穩重些,但也全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樣,眼睛都不夠用了。
一個老師看六個娃,根本都看不住,正想要吹哨集合,卻被陸彌攔住,既然好奇就讓他們多跑一會兒吧。
反正大院子最多迷路,卻不會跑丟,心細點兒還能看見掛在各處的定位地圖。
果然!十幾分鐘後在最偏僻的角度里找到了兩個哭唧唧的迷路小朋友,系在手腕上晃蕩發聲的鈴鐺讓老師很快找到了他們。
全體集合,排隊在臨時設置的總台那裡領取帶有門牌的鑰匙。 辦事處已經招了十個人,堪堪將門口和前台勉強支應的過來。
像衛生、洗換和早餐供應,就乾脆委託給落葉胡同所在的居委會,附近單位的廠辦大集體和勞動服務公司喜接大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