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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只是稍微出手,便是天下無敵!

2026-09-22 20:27:20 作者: 牆頭上的貓1

  第182章 只是稍微出手,便是天下無敵!

  趕夜路其實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雖然腳下這條是堂堂官道,比尋常土路寬了一倍有餘,兩側還挖了排水溝,道旁每隔十里便有一座驛亭,但說破大天去,這個年代的官道實際上也還是土路,夯土築就的路面被來往車馬碾得坑窪不平,馬蹄踩上去便是一蓬塵土,車輪碾過便是一道淺轍。

  白日在日頭底下暴曬了一整天,路面幹得發白,馬蹄鐵磕上去能濺起火星子。

  雖是官道,可畢竟是摸黑趕路,尋常商旅絕不會選在這個時辰上路。

  好在人多勢眾,一整支裁判團隊伍浩浩蕩蕩百餘人,光是韓琦和范仲淹帶來的隨從親兵便有數十,再加上各軍留在裁判團里的聯絡官和他們的隨從,火把在隊伍前後拉成了一條蜿蜒的長龍,倒也不怕有什麼不開眼的土匪毛賊,這陣勢,方圓幾十里的蟊賊早就聞風躲得遠遠的了。

  更讓人大喜的是,今夜月亮大光。

  一輪近平圓滿的明月高懸在中天,清輝如水銀瀉地,將整條官道照得清清楚楚,連路旁樹枝上棲著的鳥雀輪廓都依稀可辨。

  火把反倒顯得有些多餘了。

  夜風從廣濟河方向吹過來,帶著水草的清潤氣息,拂在臉上涼爽而不寒,初夏時節趕夜路竟有幾分難得的愜意。

  韓琦與范仲淹並肩坐在同一輛馬車上,兩人今夜心情都不錯,演習第一天,各軍雖然暴露了不少問題,但整體而言還沒出什麼大亂子。

  教導廂雖然還沒露面,但辛縝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樣讓他們也不怎麼擔心。

  月色正好,涼風習習,韓琦靠在車壁上,望著遠處月光下起伏的山巒輪廓,忽然吟了一句老杜的詩。

  范仲淹一聽便笑了,這老頭子在西北前線的時候便愛在月下行軍時吟詩,今夜月色確實難得,便接了下一句。

  兩人便在這月色之下,你一句我一句地相互唱和起來,倒也自得其樂。

  從老杜的邊塞詩吟到王昌齡的從軍行,從岑參的走馬川行吟到高適的燕歌行,興致來了還各自即興賦了幾句,互相品評一番。

  就是苦了旁邊跟著的將門們。

  他們騎在馬上跟在馬車兩側,聽著兩位樞密使你來我往地吟詩作對,一個個面面相覷,聽又聽不懂,這些詩他們小時候在族學裡或許背過幾首,但這麼多年在軍營里摸爬滾打,早就還給先生了。

  李昭亮的馬術最好,此刻卻有些坐立不安,只得不動聲色地讓坐騎往隊伍後方退了半個馬身。

  和彬倒是有幾分儒將底子,偶爾能聽懂一兩句,但他頗有自知之明,知道這兩位是什

  麼水平的文人,范仲淹那是天下文宗,韓琦也是進士出身的儒臣,他湊上去只能徒增笑柄,便也默不作聲地跟在一旁,偶爾在聽得精彩的句子時頷首微笑。

  孟元更是憋得難受,他文化粗淺,最煩這種文終終的場合,只能把韁繩在手上繞來繞去,不時抬頭看看月亮,心想這月亮有什麼好吟的,天天不都這樣麼。

  孫廉倒是聽得認真,雖然大半聽不懂,但覺得能跟兩位樞相一起趕夜路,聽他們吟詩,似平也是一件頗長臉的事,臉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只是這微笑維持了大半個時辰之後便有些僵硬了。

  如此趕了一個多時辰的路,山勢漸漸陡峭起來,官道從平原進入了低山丘陵地帶,路面也開始變得起伏不平。

  夜色漸深,連頭頂那輪明月也微微偏西,清輝從正懸轉為斜照,將山巒的影子拉得老長。

  韓琦與范仲淹吟詩的興致漸漸被倦意取代,畢竟都是上了年紀的人,在馬車上顛簸了半夜,再好的月色也抵不過困意。

  兩人各自靠在車廂壁上,闔上眼睛,不一會便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隊伍後方由遠及近地炸響。

  那馬蹄聲又急又密,是戰馬全速奔馳的節奏,踩在夯土路面上發出密集的悶響,在寂靜的夜色中傳出去老遠。

  韓琦與范仲淹同時被驚醒,范仲淹掀開車簾探出頭來,韓琦則直接坐直了身子,手已經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佩刀刀柄上。

  

  那馬蹄聲來得極快,片刻間便已追上了隊伍末尾。

  馬上騎手不等馬匹停穩便翻身而下,靴子砸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來的是前方觀察團派出的傳令兵,滿頭大汗,軍袍前胸後背都被汗水浸透,在月光下泛著深色的水光。


  他顯然是一路飛奔而來,馬匹嘴角都掛著白沫,四蹄還在微微打顫。

  傳令兵衝到韓琦的馬車前,單膝跪地,用沙啞而急促的嗓子高聲稟報導:「報,裁判團!龍衛左廂在紮營之際,遭到教導廂突然襲擊,全軍覆沒!」

  這話一出,整個車隊瞬間炸了鍋。

  隨行的掌書記們紛紛從各自的馬車上探出頭來,各軍留在裁判團的聯絡官們一個個面面相覷,交頭接耳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李浩反應最為激烈,他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般渾身一顫,手腳不受控制地簌簌發起抖來,那是憤怒和驚懼交雜到極點時的本能反應,隨即勃然大怒,從馬背上跳下來,衝到傳令兵面前,幾乎是吼出來的。

  「怎麼可以偷襲!今日考核的是行軍!行軍!我們龍衛左廂的兵走了一整天路,好不容易找到紮營的地方,正在安營做飯,教導廂怎麼能在這個時候偷襲!這不是趁人之危

  麼!這不公平!」

  其他將門也紛紛議論起來。

  孟元率先附和道:「是有些不地道,這要是實戰倒也罷了,可畢竟只是演習,怎麼能挑人家最累的時候下手,總得給人喘口氣吧?」

  孫廉也跟著點頭,道:「他們捧日左廂的兵也已經到了紮營點,若是也遭到偷襲,那這分數怎麼算,豈不是誰先到誰倒霉?」

  韓琦掀開車簾,月光照在他臉上,神色冷峻而平靜。

  他沒有立刻回答李浩的質問,只是看了一眼傳令兵,問道:「龍衛左廂紮營的時候,撒出探馬清場了沒有?有沒有留警備隊伍防備突發狀況?營地的哨位布置了沒有?巡邏隊派了沒有?」

  李浩被這一連串問題問得語塞,嘴巴張了張,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韓琦哼了一聲,語氣不疾不徐,卻字字如鐵:「既然什麼防備都沒有,那在實戰之中,他們早就該死了一百回了。

  教導廂不過是在替遼國人教你們這個道理,既然一切與實戰看齊,那為什麼不可以偷襲?」

  李浩啞口無言。

  和彬站在一旁,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在快速盤算著,李浩的龍衛左廂是第一個被淘汰的,那便是鐵板釘釘的最後一名了。

  按照紅藍對抗制度的末位淘汰規則,墊底的部隊主官要被處罰,軍官要被重新考核,表現不行的要被裁汰。

  他雖然不至於幸災樂禍,但也不免暗自鬆了口氣,李浩墊了底,他拱聖左廂便少了一份壓力。

  其他幾個將門的反應更是直接,孟元方才還在替李浩說話,此刻卻已經不吭聲了,只是默默地掰著手指頭在算:六支隊伍,李浩墊底,那自己至少不會是最後一名了。

  這倒是件好事。

  和彬也收起了方才那副仗義執言的表情,默默地退回到自己的馬旁,翻身上馬。

  車隊裡一時間竟是各人各懷心思,方才還在替李浩打抱不平的諸將,此刻不約而同地沉默了下來。

  車隊繼續前進。

  這一次的氣氛與方才吟詩唱和時截然不同了。

  沒有人再有心思欣賞月色,也沒有人再有閒情逸緻吟詩作對。

  李浩垂頭喪氣地跟在馬車後方,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和彬則在心中反覆推敲著教導廂的戰術,若自己是教導廂的指揮官,在完成了一次長途奇襲並成功殲滅一軍之後,此刻應該如何收攏部隊、轉入休整?還是在原地設伏等待下一個目標?

  他正在心中盤算著,前方又是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這一次是從前方迎面而來的,又一名傳令兵飛馬趕到,馬還沒停穩便在月色下高聲喊道:「報,殿前指揮使司直屬軍行進途中遭到截擊!步軍全軍覆沒!騎兵及時脫離戰線得以保存!」

  李昭亮原本騎在馬上還在盤算自己這支直屬部隊雖然行軍表現平平,但只要穩紮穩打進入對抗階段,憑兵員素質的優勢應該能拿個好成績。

  現在聽到這消息,整個人都愣住了,回過神來之後第一個反應便是破口大罵:「是哪個王八羔子偷襲的!」

  他想的跟方才所有人都一樣:教導廂剛剛在後方偷襲了李浩的龍衛左廂,兩處交戰地點相距甚遠,就算教導廂的人全騎快馬也不可能同時在兩處出現。

  所以他斷定偷襲自己部隊的絕不止教導廂一家,定然是其他幾軍里有人趁火打劫,趁他直屬部隊行軍不備下了黑手。


  他下意識地看向孟元,孟元連忙擺手說不是我,又看向和彬,和彬也是一臉無辜地搖頭。

  韓琦皺了皺眉,問道:「是哪支軍隊偷襲的?」

  傳令兵還在喘粗氣,但不敢耽擱,趕緊答道:「回樞相,是教導廂!」

  這話一出,眾人同時愣住,不約而同地發出了一聲難以置信的驚嘆。

  這不對啊,教導廂剛剛偷襲了龍衛左廂,龍衛左廂的紮營地點離殿前司直屬部隊有二十多里,這還是直線距離,走官道彎彎繞繞下來少說也有二十好幾里。

  就算教導廂會分身術,也不可能同時在兩處出現。

  李昭亮氣得聲音都變了調,追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給本帥一五一十地說清楚!教導廂偷襲龍衛左廂的事你知不知道?他們怎麼又在二十里外截擊了殿前司直屬軍?」

  傳令兵被他的氣勢壓得縮了縮脖子,心裡委屈得很,我這不才剛喘勻氣麼,你們一個個就急成這樣。

  但面對的都是大佬,他哪裡敢分辨,趕緊長話短說,把自己知道的情況倒了出來:殿前司直屬軍今夜沒有紮營,而是選擇了連夜趕路,大約是想追上行軍速度的分數,或者想儘快通過複雜地形進入預定演習區域占據有利位置。

  教導廂在半路上預先設伏,趁直屬軍的行軍縱隊進入一段兩側有密林遮蔽的彎道時,突然從側翼殺出。

  直屬軍騎兵反應倒是快,伏兵一出現便迅速脫離戰線往官道前方撤退了。

  但步兵被攔腰截斷,教導廂用騎兵反覆衝散其陣型,隨後分批絞殺,觀察團已經判定直屬軍步軍全部陣亡。

  至於教導廂偷襲龍衛左廂的事,傳令兵搖了搖頭說未曾接到相關通報。

  聽完這番話,李昭亮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些,畢竟騎兵保住了,還不算全軍覆沒。

  但另一個更大的困惑湧上了所有人的心頭。

  李昭亮立刻提出疑問:「龍衛左廂的紮營地點,離殿前司直屬軍被伏擊的地點,距離多遠?」

  韓琦讓人去查行軍路線圖。

  掌書記迅速翻出地圖,就著火把的光量了一下,很快便有了結果:直線距離約二十里,中間隔著一道低矮的山樑。

  李昭亮的眼睛頓時瞪大了,追問道:「這就更不合理了。

  全殲龍衛左廂的時候,龍衛左廂已經在紮營,那會兒天色已經接近傍晚。

  把他們全部殲滅之後,肯定已是入夜。

  教導廂剛剛打完一場殲滅戰,部隊需要收攏、清點戰果、處置俘虜,就算都是演練流程,這些環節也必然要花費時間。

  然後他們還要在夜間翻越一道山樑,再在完全陌生的地形上摸黑急行軍二十多里,去截擊正在行軍的殿前司直屬軍,這怎麼可能做到?」

  范仲淹緩緩搖了搖頭,在夜色中開口說道:「未必不可能。」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抬起手指,在月光下緩緩豎起兩根手指,「有兩種可能。

  其一,教導廂在出發前便已經料到了各軍的行軍路線和紮營位置,提前做了分兵,一部分人去對付龍衛左廂,另一部分人早就埋伏在殿前司直屬軍的必經之路上。

  分兵出擊,自然可以同時在兩處取得戰果。

  其二,」他看著眾人,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讓人不得不認真傾聽的分量,「他們根本不需要分兵。

  二十里路而已,今夜月色頗好,若是一支訓練有素的部隊,在夜間急行軍二十里,未必不能做到。」

  眾人都皺起了眉頭。

  夜間急行軍二十里,對於這些在舊軍營里待了大半輩子的將門來說,這個概念幾乎超出了他們的想像。

  夜間行軍的風險他們太清楚了,視野受限,地形不熟,馬匹容易受驚,士卒容易掉隊,若是遇到溝坎坡坎更是險象環生。

  尋常禁軍白天走二十里都要歇一歇,夜間的行軍速度通常只有白天的一半,能走十里便算不錯了。

  教導廂不但走了二十里,還是在翻越山樑之後繼續走,還是全殲了一支敵軍之後立即出發走,這已經不是訓練有素能解釋的了,這是把行軍當成了精準執行的機械操作。

  但此時誰也無法求證,教導廂究竟是怎麼做到的,只能等明天到了現場再問了。


  此時的和彬與孟元已經是面有喜色。

  六支隊伍,李浩墊底已定,李昭亮被打殘了步軍,傷筋動骨元氣大傷,在接下來的對抗中也難有作為。

  二李都已經出局,教導廂偷襲了兩個隊伍之後,就算他們真有范仲淹說的那種夜間急行軍的本事,體力和精力也該消耗得差不多了,應該沒有餘力再去偷襲其他部隊。

  等明天天一亮,自己的部隊應該已經知道前方發生了什麼事,各軍雖然不能直接通信,但裁判團會發布演習戰況通報,各軍都能看到,屆時只要把探馬撒得再遠一些,營地周圍再多派幾支巡邏隊,防備做到滴水不漏,教導廂便無機可乘。

  若只是堂堂正正的正面對決,就算自己的兵在隊列整齊上不如教導廂,可實戰經驗擺在那裡,騎兵的衝擊力、步兵的結陣防禦、老兵在戰場上的臨機反應,這些都是教導廂那幫新兵蛋子短時間內補不上來的功課。

  就算會吃點虧,也絕不至於出現被全殲或者元氣大傷的情況。

  孟元甚至已經跟和彬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眼中都是同樣的篤定。

  車隊繼續前行。

  這一次隊伍比之前安靜了許多,韓琦和范仲淹都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畢竟已是後半夜,再好的精神也扛不住連番折騰。

  將門們騎在馬上,各自默默盤算著明天的部署。

  和彬在心中反覆推演教導廂下一步可能的動向,推演了幾遍都覺得教導廂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再有餘力發動第三次襲擊了,一支萬人大軍連續機動作戰,就算士兵扛得住,馬匹也受不了。

  然而車隊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剛轉過一個山坳,前方再一次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這一次的馬蹄聲比前兩次更加急驟,傳令兵幾平是趴在馬背上全速衝刺,到了韓琦的馬車前,還沒等馬完全停穩便翻身滾下馬背,聲音都劈叉了:「報,驍騎右廂全軍覆沒!」

  他大口喘著氣,臉色漲得通紅,額上汗如雨下,但不敢有半刻停頓。

  「驍騎右廂已經完成紮營,防備也下了力氣,孟將軍親自布置的哨位,探馬撒到了五里之外,營地周圍三道巡邏線,按理說是無懈可擊的!

  可那教導廂的突襲隊偽裝成了驍騎右廂的後勤隊伍,穿著跟驍騎右廂一模一樣的軍袍,推著糧草車大搖大擺地從正面走進營門,哨兵一點都沒懷疑!

  糧草車裡藏的全是教導廂的精銳步卒,他們把刀槍弓弩都藏在糧草車夾層里。

  夜巡的營門守將只看了看領頭的軍官遞過來的文書便放行了。

  等這些糧草車進了營,教導廂的人突然掀開車蓋跳出來,人手一把木刀,見人就砍!

  觀察團判定,這批突襲隊先在糧草堆放火,然後在營中四處衝殺,趁亂打開了後營門,外面埋伏的教導廂主力一擁而入,驍騎右廂當場炸營!全殲!」

  孟元整個人都傻了。

  他張著嘴站在原地,眼睛直愣愣地看著那個還在喘粗氣的傳令兵,臉上的表情從難以置信變成了暴怒,從暴怒變成了頹然,最後面如死灰。

  他對自己的軍隊是很有信心的,這些年他雖然為人粗豪、在權術上總吃虧,但帶兵從來不馬虎。

  驍騎右廂的騎兵在殿前司是出了名的精銳,這次又特意挑選了有實戰經驗的老將領兵,紮營的時候他還特意多囑咐了幾句防備偷襲,探馬撒得比其他幾軍都遠,巡邏線布了三道,他自己都覺得無懈可擊。

  萬萬沒想到,教導廂連一兵一卒都不用偷偷爬進來,直接從他最沒有防備的營門大大

  方方地走進來了。

  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他耍詐啊!他耍詐啊!

  可這話他說不出口。

  因為方才韓琦那句話已經把所有類似的抗議堵死了。

  一切以實戰為標準。

  在實戰中,敵人難道不會偽裝成友軍騙開營門麼?敵人難道不會穿你的軍袍用你的口令說你的口音麼?這些手段,戰爭史上哪一樁沒有發生過?教導廂做的,不過是把歷史上真實存在過的戰術,一樣不落地搬到了演習場上來罷了。

  和彬和另一支倖存的捧日左廂將領站在車隊旁邊,兩人互相對視了一眼。

  此刻他們的眼裡已經不是僥倖,而是火星。

  就剩他們倆了!

  六支隊伍,剩下三支,前三名的角逐就是在他們二人與教導廂之間。


  教導廂已經連滅三軍又重創一軍,再兇悍也不可能無止境地機動作戰下去,他們必然已經逼近了體能的極限。

  這時就看誰能先穩住陣腳、占據有利地形、以逸待勞了。

  兩人之間的直接競爭關係在這短暫的目光交匯中被無聲地確認,剛剛還是同病相憐的難兄難弟,現在已經是擂台上的對手了。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車隊便已重新上路。

  一夜之間連番驚變,所有人都沒怎麼睡好,只有辛縝不知道什麼時候靠在車壁上睡著了,被清晨的鳥鳴吵醒時還伸了個懶腰。

  和彬與捧日左廂將領騎著馬走在隊伍里,兩人之間火星四濺,隔空對視時目光仿佛能碰出響聲。

  捧日左廂將領在心裡暗暗盤算,和彬的兵雖說紀律嚴明、訓練有素,但主力和琮畢竟年輕,缺少獨當一面的經驗,在正面對決中未必能壓得住自家這些從西北前線退下來的老卒。

  和彬也在心裡盤算,對方雖說有西北老兵,可捧日左廂這些年軍紀鬆懈的消息他早有耳聞,就算能撐過前幾個回合,到了對峙消耗階段,自家後勤和士氣的優勢便能顯出來。

  兩人各懷心思地並轡而行,雖然嘴裡沒說什麼狠話,但彼此之間那股劍拔弩張的緊繃氛圍,連旁邊趕車的車夫都嗅到了,不自覺地甩了好幾鞭催馬快走,想離這些火藥味重的將軍們遠一點。

  就在兩人火星四濺之時,山道拐角處忽然再次響起了馬蹄聲。

  這一次的馬蹄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急、更密、更讓人心驚,那是一匹驛馬,馬蹄鐵

  在碎石路面上砸出一長串急促的脆響,蹄聲快得像是鼓點。

  馬上傳令兵拼了命地抽著馬鞭,等馬衝到韓琦的馬車前時,那馬已經快跑不動了,四蹄一軟差點跪倒。

  傳令兵從馬背上一躍而下,連滾帶爬地衝到車簾前,臉上的表情是一種混雜了震驚、

  畏懼和難以言說的亢奮,語無倫次地嘶喊道:「報,裁判團!拱聖左廂全軍覆沒!捧日左廂全軍覆沒!」

  和彬差點沒從馬背上掉下。

  一夜之間,連著五支精銳殿前司禁軍,全沒了!

  他俯身猛地抓住傳令兵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傳令兵疼得直抽氣,聲音幾乎是嘶啞的道:「他們怎麼做到的?」

  這句話,在這一刻同時湧上了在場所有人的喉嚨口。

  傳令兵被和彬鐵鉗般的手抓得齜牙咧嘴,但不敢掙扎,忍著疼飛快地道出了實情:「天剛亮的時候,捧日左廂軍和拱聖左廂軍碰巧在一片隘口相遇,捧日左廂走的是山南那條舊驛道,拱聖左廂走的是山北的河谷路,在隘口前的河灘地上碰到了一起。

  兩軍將領都說,當時他們一早就收到了裁判團發出的演習戰況通報,參戰的部隊裡頭,就只剩他們兩支了,第一名就在他們之間產生了!

  於是兩軍都動了先下手為強的心思,都想搶在對方前面發動突襲!

  結果兩軍在隘口遭遇,誰也不肯讓誰,當場就打了起來,打得昏天暗地,雙方的騎兵對沖了好幾輪,步兵在河灘地上反覆拉鋸,纏鬥了將近兩個時辰,雙方都損失慘重,陣型全亂了。

  就在兩軍精疲力竭、各自收攏殘兵準備重整陣型的時候,教導廂突然從河灘地北面的密林里殺了出來,生力軍衝進兩支已經打得筋疲力竭的殘軍陣中,攔腰切入,同時向兩翼展開包圍,幾乎是砍瓜切菜一般把兩軍同時包了餃子!」

  和彬愣在原地,嘴巴張著,好一會兒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乾澀的聲音,道:「他們為什麼會相信只剩下兩支隊伍了?裁判團的戰況通報,是誰發給他們的?」

  傳令兵趕緊回答:「消息是快馬傳令兵送來的文書,上面確實只列出了兩支倖存部隊的番號。

  捧日左廂和拱聖左廂的領軍將校都是按正常渠道收到的通報,沒有破綻。」

  另一個將領猛地轉過身來,怒不可遏地吼道:「是誰泄露的消息!裁判團里有內鬼!

  一定是有人把戰況泄露給了教導廂,讓他們,」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因為他看見和彬臉上浮起了一抹自嘲的苦笑。

  和彬嗤笑了一聲,緩緩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對誰的嘲諷,道:「蠢貨,那不是裁判團發的通報,那從頭到尾就是教導廂的離間計。」

  他抬起手,用指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聲音低沉而疲憊,「教導廂偽裝成裁判


  團的傳令兵,給咱們兩軍發了假通報。

  兩軍都以為只剩下自己跟對方了,第一名就在眼前,所以都迫不及待地衝上去想把對方吃掉————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啊。」

  他沉默了一息,然後輕輕嘆了口氣,「唉,不止是你蠢,我和彬也聰明不到哪裡去,不然怎麼會生出一個同樣乖乖上當的蠢貨兒子呢?」

  韓琦與范仲淹相視一眼,兩人都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許久,韓琦才緩緩開口,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凝重,與范仲淹低聲道:「我主持兵事多年,自詡對禁軍各部的虛實心中有數。

  今日這一夜,韓某算是重新認識了什麼叫「能打仗」三個字了。」

  范仲淹哭笑不得,想到演習都還沒正式開始,各軍還在行軍和紮營階段,教導廂就已經把五支勁敵全部淘汰出局了。

  這倒是痛快了,但接下來怎麼辦,就這麼撤了麼?

  可看身旁這些人,就沒有一個是服氣的。

  孟元越想越氣,胸膛劇烈起伏了好幾下,終於忍不住破口而出:「規則如此,我孟元認了!

  韓樞相方才說得對,實戰之中沒有什麼偷襲不偷襲的,敵人不會跟你講什麼規矩,這

  個道理我懂!

  可是這仗輸得不明不白,我心裡頭這口氣實在咽不下去!」

  他的嗓門本來就大,此刻在清晨寂靜的山谷里迴蕩開來,震得路旁的樹葉都簌簌作響o

  他轉身指著遠方隱約可見的山巒輪廓,又拍了拍自己腰間的刀柄,滿臉不甘,「從頭到尾,我驍騎右廂的精銳騎兵連一次像樣的衝鋒都沒打出來,就被人家用幾輛糧草車騙開了營門。

  這就好比兩個劍客約好了比劍,我這邊劍還沒拔出來,人家已經用一碗蒙汗藥把我放倒了。

  是,蒙汗藥也是本事,可這能看出誰的劍術更高明嗎?看不出!所以我雖然輸了,但我不服!」

  李浩本就憋著一肚子火,被孟元這番話一激,也跟著大聲附和起來。

  他的嗓門不如孟元洪亮,但那股子憋屈和不甘比孟元還要濃烈幾分,聲音都有些發顫:「孟將軍說得對!這就是鑽規則的空子!

  紅藍對抗方案里寫了要綜合打分,寫了要考察行軍、後勤、紮營、對抗,可這份方案我們拿到手才幾天?

  那些細則我們的將校都還沒吃透,更不用說底下的兵了!

  我們龍衛左廂的人都在老老實實行軍,按著操典一步一個腳印地走。

  可教導廂從一開始就沒按規矩來,放著好好的官道不走,偏去翻那轘轅關古道,玩什麼出奇制勝。

  不是說不行,但此番既是各軍演訓考核,就該讓大家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堂堂正正地拉開架勢比,如此才分得出高下。

  這一仗,我們龍衛左廂雖然墊了底,但這墊底墊得冤枉,我不服!」

  李昭亮這次罕見地沒有擺出他那副高高掛起的姿態。

  殿前指揮使司直屬部隊的步兵幾乎被教導廂一鍋端了,只剩騎兵逃出生天,這個結果對他的刺激比李浩的墊底還要大。

  他緊抿著嘴唇沒有開口,但站的位置明顯往前挪了半步,與孟元、李浩並肩而立,臉上一向如古井般波瀾不驚的從容此刻也掛不住了。

  孫廉雖然因為排在第五僥倖逃過一劫,但見識了教導廂這般神出鬼沒的戰術,心裡同樣是一陣陣地發涼,忍不住跟著點了點頭。

  韓琦皺起了眉頭。

  他方才用一切以實戰為標準這句話堵住了所有人的抗議,但那畢竟是針對具體的戰術細節。

  此刻這些老軍頭已經不是就事論事地爭辯某一處判罰是否公平,而是在質疑整場演習的規則是否合理。

  作為樞密使,他雖然完全可以一言九鼎地駁回所有人的異議,但也知道在這個時候強壓下去只會適得其反。

  這些老軍頭打心底里不認可演習的結果,那麼不管教導廂贏得多麼理所當然,都無法真正動搖他們骨子裡的傲慢,紅藍對抗制度想要真正推行下去便會遇到巨大的阻力。

  他正要開口說話,卻見一路上都不怎麼開口的辛縝忽然從韓琦身後站起身來。

  辛縝將手中端著的茶盞隨手擱在路旁的石墩上,邁步走到眾人中間,面上非但沒有半分不悅之色,反而掛著一種極為坦然的微笑。


  「沒關係,」他環顧了一圈那些面色漲紅、怒目圓睜的老軍頭們,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服氣的話,那就等到了演習地點,咱們擺開陣勢,再來做上一場便是了,諸位覺得可好?」

  這話一出,原本還劍拔弩張的將門們齊齊愣了一瞬,隨即面上湧起不可抑制的喜色。

  孟元第一個反應過來,幾乎是吼著說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韓相公,您可都聽見了,這可是辛學士親口答應的!」

  那語氣里的興奮和迫切,像是生怕韓琦把辛縝的話給攔回去。

  韓琦轉過頭,目光落在辛縝身上,眼神中帶著幾分探詢。

  辛縝微微點頭,面上的笑意絲毫未變。

  韓琦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辛縝臉上停了許久,似乎想從那副從容的微笑底下讀出什麼,最終還是緩緩點了點頭,語氣沉穩地說道:「既然如此,那就先到演習地點。

  到了之後,再看情形做具體安排,本相會讓人重新規劃對陣方案,確保各方都沒有異議。」

  韓琦當即命掌書記擬了幾道命令,派快馬傳令兵分別送往各軍:「演習第一階段結束,各軍即刻拔營,按指定路線前往演習場集結。

  途中保持行軍序列,不得再發生攻擊行為。」

  傳令兵們快馬加鞭地奔向各軍的宿營地和行軍路線,馬蹄聲在清晨的薄霧中逐漸遠去o

  車隊加快了速度,朝著陘山方向繼續前行。

  當韓琦等人的車隊終於抵達演習指定地點時,已是日上三竿。

  那是一大片開闊的河灘地,洧水從山腳下蜿蜒流過,河灘上鋪滿了被洪水沖刷得光滑圓潤的卵石。

  初夏的日頭已經有些灼人,河灘上沒有遮陰的地方,只有遠處山腳有幾片稀疏的雜木林。

  河灘上已經聚滿了各軍的殘兵敗將,五支殿前司精銳禁軍,將近六萬士卒,此刻或坐或站,黑壓壓地散落在河灘上,一眼望去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淒涼。

  那些士兵們一個個垂頭喪氣,衣冠不整,軍袍上沾滿了泥漿和草屑,有的人頭上的范陽笠不知掉到了哪裡,露出被汗水浸得濕漉漉的髮髻。

  有的人腳上只剩一隻草鞋,另一隻腳光著踩在卵石上也不覺得疼,反正已經麻木了。

  他們有的背靠背坐在河灘邊的卵石上,有的乾脆仰面躺倒,范陽笠蓋在臉上遮陽,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各軍軍官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處,低聲說著什麼,臉上滿是疲憊和沮喪,偶爾有人抬起頭來,目光茫然地掃過河灘對面,然後又低下頭去。

  被全殲的龍衛左廂士氣最為低落,整支部隊幾平沒有任何隊形可言,士兵們散亂地坐在地上,臉上寫滿了屈辱和不甘。

  他們是最先被淘汰的,而且還是在自己的紮營地被一鍋端掉,從頭到尾連一刀都沒來得及砍出去便被告知全部陣亡了。

  這種憋屈,比真刀真槍地拼輸了還要讓人難受十倍。

  驍騎右廂的騎兵們坐在自己的戰馬旁邊,平日裡這些騎兵最是傲氣,此刻卻連馬都懶

  得刷了,任由自己的坐騎在河灘上啃著稀疏的野草。

  拱聖左廂的情況稍好一些,他們在遭遇戰中好歹結陣打了好幾個回合,不是被偷襲覆滅的,但和琮臉上也寫滿了不甘和羞愧。

  他坐在河灘邊的一塊大石頭上,雙手撐著膝蓋,一聲不吭地盯著遠處的河面,腦子裡大概還在反覆回想今早那場遭遇戰的每一個決策。

  如果當時他沒有輕信裁判團的戰況通報,如果他把探馬再撒遠十里,如果他在隘口前先派斥候摸清對面的底細,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河灘最左側的教導廂。

  一萬二千人,齊齊席地而坐。

  但就算是坐著,也沒有一個人東倒西歪。

  所有人都是盤膝而坐,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腰背挺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仿佛有一根無形的標尺從每一個人的脊梁骨里穿過。

  一萬二千人坐在地上,竟連一絲交頭接耳的聲音都聽不到,更沒有人喝水、吃東西、

  打瞌睡。

  遠遠望去,仿佛是一整塊被精心切割過的方石,稜角分明,紋絲不動。

  河灘上的風卷著沙塵掠過,那些士兵眼皮都不眨一下。


  陽光已經變得灼熱,曬在他們臉上,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浸濕了領口,沒有人抬手去擦。

  仿佛昨夜到今晨接連數場殲滅戰,對他們來說不過是照常出操而已。

  韓琦站在河灘邊的緩坡上,左手邊是垂頭喪氣、形同潰兵的舊軍,右手邊是軍紀肅然、不動如山的教導廂,兩支軍隊只隔著不到一里地,精氣神的差距卻像是隔著一整個時代。

  他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極為複雜的情緒,既有親眼看到新軍脫胎換骨之後的振奮和欣慰,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後怕。

  若不是辛縝,這支軍隊恐怕永遠不會出現。

  而若是這支軍隊出現在敵人手裡,那大宋的末日便到了。

  PS:第二章來了,義父們,好幾天沒有求票票了,餓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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