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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全是驢子!

2026-10-02 13:37:55 作者: 牆頭上的貓1

  第185章 全是驢子!

  河灘上的硝煙早已散盡,五支殘兵敗將垂頭喪氣地坐在地上,教導廂的方陣依然整整齊齊地列在遠處。

  和彬獨自一人站在河灘邊緣,望著遠處那片沉默的方陣,心裡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股腦兒湧上來。

  他這輩子打過的仗不算少,輸過的仗也不是沒有,可從來沒有輸得這麼徹底、這麼讓人喘不過氣來。

  他看到辛縝正站在韓琦的馬旁翻看裁判團匯總的演習評分冊,便朝他走過去,他肚子裡憋了好多的話想問辛縝。

  察覺到和彬走近,辛縝微微抬起頭,側過臉來,見到是和彬,便笑道:「和將軍,怎麼樣,這次演習收穫如何?」

  和彬看著他臉上那副笑容,忽然覺得嗓子有些發乾。

  原本準備了一番話想說,想問問教導廂的夜間滲透是怎麼訓練的,想問問後勤偽裝那套到底是怎麼做到的,想問問轘轅關古道上以手傳手翻山越嶺的行軍方案是誰制定的。

  可話到了嘴邊,他忽然又覺得這些問題都不重要了。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把這些具體的問題都咽了回去,只是低聲問道:「辛學士,你之前說的驚喜,到底是什麼?」

  辛縝聞言,將手裡的評分冊合上,隨手遞給身旁的掌書記,然後轉過頭來看著和彬,眼中閃過一絲促狹的光。

  那表情看起來既無辜又得意,仿佛一個剛剛得逞的少年正在努力裝出一副正經模樣:「就是第一天晚上的閃電戰啊,教導廂一下子把其他五支軍隊都給滅了,怎麼,這不就是驚喜麼?」

  和彬愣了愣,臉上那副苦笑徹底凝固了。

  然後他壓著嗓子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把這個叫驚喜————這特麼叫驚喜?」

  趙禎這幾日的心情頗好。

  殿試圓滿落幕,新科進士們已各歸其位,而他不著痕跡的幫辛縝考到狀元郎————哈哈,估計大臣們都不知道朕在幫辛棄疾吧?

  趙禎志得意滿,成就感滿滿。

  紅藍對抗的札子他反覆看了好幾遍,越看越覺得這個年輕人腦子裡裝的東西實在是深不可測,每當你覺得已經看透了他的路數,他總能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套全新的方略來。

  韓琦和范仲淹親自隨行督陣,皇城司的人也派了去,他倒是不擔心演習會出什麼岔子

  o

  只是心裡總有些痒痒的,像是孩童時聽太傅講古之名將的戰例,講到精彩處卻偏偏敲響了散學的鐘聲。

  這天午後,趙禎在垂拱殿裡批了幾份例行札子,覺得有些乏了,擱下硃筆,端起張惟吉剛奉上來的蓮子羹抿了兩口,忽然抬起頭來問道:「大伴,棄疾他們是不是已經出發去演習了?」

  張惟吉正垂手侍立在旁,聞言趕緊躬身笑道:「回官家,昨兒個就已經出發了。

  老奴昨日去樞密院送文書時親耳聽承旨司的人說的,韓相公、范參政、辛學士,還有殿前司那幾位將軍,天不亮就動身了。

  這會兒應該正在路上呢。

  從汴京到陘山路程將近三百里,就算快馬也得走上兩天多,加上輜重車隊,三天能到便算快的了。」

  

  趙禎哦了一聲,將蓮子羹擱回案上,目光越過殿門望向遠處碧藍的天際,神情里頗有幾分憧憬。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御案上輕輕叩著,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才輕聲說道:「若是能親自到現場去看看就好了。」

  上回在軍校看沙盤推演,三百多名學員在階梯講堂里把一場北伐幽雲的戰役從頭推到

  尾,那份震撼至今想起來還讓他心潮翻湧。

  如今可是六支廂級部隊、七萬多人拉到真山真水裡去真刀真槍地較量,光是想一想萬馬奔騰、旗號漫山遍野的場面,他便覺得胸中有一股熱氣在往上涌。

  張惟吉聽到這話頓時慌了神,臉色都微微變了幾分,連忙躬著身子往前湊了半步,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焦急:「官家,可不敢往深山裡鑽!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陘山那地方老奴派人打聽過,山道險峻,有的地方連馬車都過不去,得下馬步行。

  再說韓相公、范相公都親自去了,有什麼消息他們定會快馬傳回來的。

  還有咱們派出去的皇城司那隊人,老奴臨行前千叮聽萬囑咐,讓他們務必把最詳細的消息每日一報傳遞迴來。」


  他見趙禎臉上的憧憬之色還沒有完全消退,趕緊又補了一句,「是了,按日程來算,今天的第一批消息應該已經到了。

  昨天出發,今天的消息應該是關於各軍行軍情況的,老奴去通進司問問?」

  趙禎有些遺憾地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去吧去吧,朕就在這兒等著。」

  張惟吉如蒙大赦,快步退出了垂拱殿。

  他這一去便是小半個時辰,回來的時候腳步比去時快了不知多少倍,那張白胖的臉上帶著一種趙禎極少在他臉上見過的驚異之色,不是驚慌,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給震住了之後還沒完全回過神來的表情。

  趙禎與張惟吉相處了二十多年,對他臉上的每一種細微表情都了如指掌,見他這副神色,心中頓時咯噔了一下,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幾分:「怎麼?發生什麼大事了?」

  張惟吉趕緊快步走到御案前,雙手將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厚厚文書呈上,語氣又急又快:「官家莫驚,是軍演的消息,並非其他的急務。

  老奴去通進司的時候,皇城司的信使剛剛到,快馬一路換人不換馬從陘山方向來的,馬跑得渾身是汗。

  老奴一看這陣勢便知道消息不尋常,趕緊就給官家拿來了。」

  趙禎鬆了一口氣,伸手接過那份還帶著信使體溫的文書,拆開火漆封口,展開來便迫不及待地讀了起來。

  皇城司的報告是典型的公文體,從頭到尾按時間順序流水帳般地記錄,沒有鋪墊,沒有懸念,沒有抑揚頓挫,每一段都像是巡城日記一般平淡。

  但正因為平淡,那些赤裸裸的事實反而更加觸目驚心。

  報告從各軍接到開拔命令開始寫起,第一段便是各軍出城時的混亂。

  有的軍旗號還沒打出來前鋒就已經開始動了,有的軍步兵和騎兵擠在同一條路上互相

  搶道,還有的軍輜重車在城門口卡了整整小半個時辰,把後面幾支隊伍全堵在了城門洞裡,罵聲震天。

  接著是行軍途中各軍暴露出來的問題,走錯路的,掉隊的,把輜重車隊跟丟了的,把行軍路線圖弄丟了只能原地打轉的,還有個指揮使把水囊忘在了臨時歇腳點,走出十幾里地了才發現,又派人回去找,結果派回去的人也迷了路。

  趙禎起初還看得連連搖頭,嘴角掛著一抹無奈的苦笑,對張惟吉說道:「你看看,這還是京城禁軍呢。

  平日駐紮時個個盔明甲亮,一拉出來走走就把底全抖落出來了。

  都說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就知道了。

  現在看來,這不溜不知道,一溜發現,不是馬,不是騾,全都是驢子!」

  張惟吉聽到「全都是驢子」四個字,一時忍俊不禁,但他立刻意識到這不是好笑的場合,趕緊把笑意憋了回去,臉憋得微微發紅。

  趙禎見狀反倒笑了起來,擺了擺手道:「想笑就笑吧,禁軍的問題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朕心裡有數。

  若不是知道他們這副德性,朕又何必費這麼大力氣搞什麼軍改?」

  張惟吉趕緊順坡下驢,笑著應道:「官家說的是。

  不過,您繼續往下看,後面有驚喜。」

  趙禎重新低頭往下翻。

  皇城司的報告對各軍都做了詳細記錄,上四軍加上孫廉部,五支隊伍的行軍情況一一羅列,有快有慢,有優有劣,但總體而言都暴露出不少問題。

  可他翻著翻著忽然發現不對勁,教導廂呢?

  他往前翻了幾頁,又往後翻了翻,確實沒有教導廂的記錄。

  一萬二千人的隊伍,在皇城司的報告中仿佛憑空消失了。

  他心裡頓時明白這裡面必有蹊蹺,加快速度往下翻,然後就看到了第一個被殲滅的軍報,李浩的龍衛左廂在紮營時被全殲,整個過程只用了不到半個時辰。

  趙禎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他下意識地將文書湊近了些,又從頭到尾把這一段仔仔細細地讀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他趕緊又往下翻。

  皇城司是派了很多人隨行的,每支隊伍里都有他們安插的探子。

  其中一個探子一直跟在教導廂的隊伍里,這份報告後半段便是以這名探子的視角來寫的。

  他的記錄並不花哨,甚至有些乾巴巴的,像一個老兵在給上司做口頭匯報,可正是這種不加修飾的樸實文字,反而讓那些細節顯得格外真實可信。


  只見他寫道,教導廂從汴京出發之後並沒有沿廣濟河官道南下,而是直接往西走了轘轅關古道。

  這條古道他問了當地人,說是已經荒廢了幾十年,本朝立國之後幾乎沒有大軍走過,最窄的地方只有幾尺寬,兩側都是陡崖,當地人叫它「鬼見愁」。

  他本以為這支隊伍會在關前停下,至少會猶豫一陣子,沒想到教導廂的參謀部在關前只停了不到一刻鐘,便拿出了翻越方案,他們把整個行軍縱隊分成了六個梯隊,每個梯隊之間隔半里路,用旗號和號角接力傳遞消息。

  每到一處窄道,前面的人先過,後面的人原地待命,輪到時依次通過,通過之後立即在指定位置集結。

  輜重騾馬最難處理,他們把每匹騾馬都罩了眼,前後各由兩個人牽著,一匹一匹地過,馬匹腳下踩落的碎石簌簌滾下陡崖,過了許久才聽到谷底傳來的迴響,但沒有一匹牲口打滑失蹄。

  整整一萬二千人,帶著全部輜重,在入夜之前全部安然無恙地翻過了整座轘轅山,全員到齊,無一人掉隊,無一人受傷。

  翻過山之後,他們沒有片刻休整,立即按預定方案分兵多路,各自沿隱蔽路線前往各自目標。

  接下來的描述更是讓趙禎看得幾乎喘不過氣。

  夜間奔襲龍衛左廂的紮營地時,教導廂的斥候提前一個時辰便已經摸清了李浩部所有哨位的布防,他們從下風處摸過去,用草繩紮緊褲腳,嘴裡銜著銅錢,行軍時不點火把不打燈籠,幾千人在月光下無聲地穿過密林,連營地的狗都沒有驚動。

  全殲李浩部之後他們沒有片刻停留,把俘虜交給後續部隊收容,主力立即借著月光急行軍二十多里翻越一道山樑,在殿前司直屬軍的必經之路上設伏,又打了李昭亮一個措手不及。

  打完這一仗之後,教導廂繼續兵分兩路,一路偽裝成孟元部的後勤車隊騙開營門,另一路偽造裁判團通報離間和彬部與孫逵部。

  趙禎看到這裡的時候已經不只是震驚了。

  他捏著文書的手指微微發顫,眼眶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泛起了淚光。

  他想起方才看那些舊禁軍的記錄,走錯路的、掉隊的、把水囊忘在歇腳點的、把行軍路線圖弄丟了的。

  再看看教導廂,日翻轘轅關,一夜滅五軍,分兵合擊、偽裝滲透、離間誘敵,從行軍到作戰到後勤,每一個環節都精確到了極致,一萬多人在山林間穿行如履平地,仿佛整支軍隊是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

  這種差距不是大與小的差距,不是強與弱的差距,而是舊時代與新時代之間的鴻溝。

  他看著看著,忽然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般,眼睛直直地盯著紙面上的某一行字,一動不動。

  文書上寫著,在演習第一天的夜間奔襲中,教導廂一名年僅十八歲的什長在翻越山樑時被一塊鬆動的山石砸中了小腿,脛骨當場斷裂。

  按照演習規則,他可以立即發信號請求退出,裁判團會安排醫士將他抬下山救治。

  可他怕暴露全軍的行蹤,當時教導廂正在向李昭亮部設伏點急行軍,一旦發信號,整個伏擊計劃便會功虧一簣。

  這個什長硬是用布條把自己受傷的腿綁在一根粗樹枝上,咬著自己的腰刀刀背,硬是沒發出一聲呻吟,由兩個同袍攙著又往前走了將近五里地,一直撐到伏擊點就位之後才被醫士接走。

  事後醫士說,若是再晚半個時辰,這條腿恐怕就廢了。

  張惟吉見趙禎忽然不動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雙眼直愣愣地盯著文書,像是被什麼東西魘住了一般,嚇了一大跳。

  他趕緊上前一步,躬著身子輕聲喚道:「官家,官家,您怎麼了?

  您說話呀,可別嚇老奴。」

  趙禎被他喚了好幾聲才緩緩回過神來,將文書輕輕擱在御案上,靠在御座上,長長地

  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的眼眶還是紅的,嘴角卻掛著一抹苦澀的笑意:「大伴,朕————朕這是不知道該喜還是該悲,一時間魘住了。

  你看這一段,」他指了指文書上那一段,聲音微微發顫,「不過是個十八歲的什長,為了不暴露全軍行蹤,硬是自己綁著斷腿走了五里地。

  這便是教導廂的兵。

  再回頭看看那些舊禁軍,行軍不到十里就掉隊,水囊忘了帶還得派人回去找。

  這可都是朝廷的兵,吃的是同一碗飯,穿的是同一種軍袍。」


  張惟吉趕緊寬慰道:「官家,正因為如此,才該喜,不該悲。

  禁軍表現不好,那代表的是過去,是過去幾十年的積弊,是將門世代盤踞、喝兵血吃空額的舊帳。

  可教導廂代表的是未來,是官家您一手扶持起來的新軍,是辛學士用新法練出來的天子門生。

  那個什長就是未來,只要教導廂在,只要辛學士在,這種兵便會越來越多。

  十年之後,大宋的兵,都是這個樣子。

  到那時候,您再回頭看看今天這些驢子,便只會覺得是一段笑話了。」

  趙禎聞言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展顏笑了起來。

  那笑容從嘴角漾開,一路漾進了眼底,將他臉上殘存的苦澀一掃而空。

  「你這老奴,」他拿手指虛點了點張惟吉,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縱容,「還真是會安慰人。」

  說了這句,他又重新埋下頭去看那份報告。

  心態一變,看的角度便截然不同了。

  方才他是在用審視舊軍隊的目光去看教導廂,看得心情沉重、百感交集。

  此刻他把心態調了過來,這是朕的新軍,這是朕的天子門生,這是朕花了無數心血栽培出來的部隊。

  帶著這樣的心態再看那些文字,感覺便完全不同了。

  他看到教導廂的斥候從下風處摸哨,一處處無聲拔掉孟元的外圍暗哨,嘴角便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看到教導廂偽裝成後勤車隊騙開營門,運糧車裡跳出來的是全副武裝的突擊隊,他忍不住一拍大腿,叫了聲「好」。

  看到教導廂偽造裁判團通報離間和彬與孫逵,兩軍爭功心切衝到一起自相殘殺,等打到兩敗俱傷時教導廂突然從密林中殺出包了餃子,他更是猛拍大腿,樂得哈哈大笑,笑聲在垂拱殿裡迴蕩開來,把殿外廊下值守的幾個小內侍都嚇了一跳。

  張惟吉在一旁湊趣道:「官家看的是皇城司的匯報,是從教導廂那邊的角度來寫,至少還能看到來龍去脈。

  您是不知道,當時韓相公和范相公在指揮中心接收現場軍報的時候,是從各軍一條一條傳過來的,那才叫精彩呢。

  孟元部的探馬飛馬來報,說龍衛左廂在紮營時全軍覆沒,滿座皆驚,李浩當場就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還沒等眾人消化過來,半個時辰之後又來一報,殿前指揮使司直屬軍被截擊。

  又過了一個時辰,再來一報,驍騎右廂全軍覆沒。

  報信的傳令兵一個接一個地跑進來,每報一次,滿帳的將軍們臉色就白一分。

  他們根本不知道教導廂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也不知道教導廂是怎麼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從一處戰場趕到另一處戰場的。

  和彬當時說了句話,這不可能,除非他們有翅膀,結果探馬回報說,教導廂涉水走了,不留痕跡。

  當時那場面,據傳令兵說,幾位將軍一個個呆若木雞,孟元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趙禎閉目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李昭亮、和彬、孟元、李浩、孫廉這些平日裡趾高氣揚的殿前司大將們,坐在營帳里聽著自己的部隊一個接一個地被教導廂吃掉,滿臉驚恐、

  束手無策,忍不住又是一陣暢快的大笑。

  這幫老軍頭平日裡眼高於頂,仗著祖上的功勞在禁軍里盤根錯節,誰都不放在眼裡,今日總算有人能治治他們了。

  「若是沒有看到這份報告,朕也不敢相信,朕知道教導廂練得好,軍校結業匯報的時候朕親眼看過他們的沙盤推演,可那畢竟是沙盤,是紙上的功夫。

  拉到真山真水裡去,面對那些打了幾十年仗的老將,朕心裡其實還是有些打鼓的。」

  他感慨了好一陣子,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抬起頭來問道:「這麼快就分出勝負了?

  那豈不是他們很快就要回來了?

  朕還想多看看後續的戰況呢。」

  張惟吉一笑道:「官家莫急,後面還有呢,老奴方才粗粗翻了一下,這份報告只寫到了第一階段的戰況。

  您往後翻,後面還有。」

  趙禎這才反應過來,趕緊往後翻看。

  後面的報告記錄了五位將軍冒著前程受影響的風險也要親自下場再比一次,韓琦在河灘上當眾問他們想好了沒有、輸了就要去軍校從頭學起,孟元仰天大笑說了句「若是我孟元親自下場還是最後一名,那去學習理所應當」。


  趙禎讀到這裡,靠在御座上,緩緩點了點頭,面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欣慰道:「還算有點血性,輸了就是輸了,承認不足,親自下場重來,這便不算無藥可救。」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他們能這般表態,至少說明還沒有爛到骨子裡。

  還肯親自上陣,還肯拿自己的前程去賭一把,說明他們心裡還把自己當軍人。」

  張惟吉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句話,知道這幾位將軍的前程算是保住了,官家這句話便是態度,往後就算誰在紅藍對抗里墊了底,只要態度端正、肯從頭學起,官家便不會往死里追究。

  趙禎把這份厚厚的報告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掩卷靠在御座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里有感慨,有欣慰,有期待,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自豪。

  「棄疾真是給朕太多驚喜了,自從他回京以來,煤廠、菜洞子、青雲車、水泥路,一樁接一樁,沒有一樁讓朕失望過。

  如今又給朕練出了這樣一支軍隊。我大宋有棄疾,中興有望矣!」

  張惟吉在旁邊湊趣道:「何止是中興。官家您是沒瞧見,老奴去通進司取文書的時候,正好碰上幾個翰林院的學士也在那邊查閱往年的殿試登科錄。

  他們聽說教導廂一夜滅了五支殿前司精銳,都驚得說不出話來。

  有狀元郎這等天縱奇才,再加上官家您這樣的英明之主,人才得其所用,賢臣得遇明君,莫說什麼中興了,便是遠追漢唐,也未必就是奢望。」

  趙禎連連擺手,面上卻笑得合不攏嘴,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謙虛:「那可不敢奢望太多。

  朕心裡有數,能把幽雲收回來,朕這輩子就算是沒有白當這個皇帝了,呵呵。」

  話雖如此說,他的眼裡卻分明有光。

  收復幽雲、大宋中興————

  他從前只覺得這些話有些誇張,此刻卻忽然覺得,或許他們說得還不夠。

  兩人又說了幾句,趙禎將那份報告仔細折好,放在御案一角,他打算晚上睡前再翻一遍。

  然後他正色吩咐道:「既然諸位將軍親自下場了,又各自都有了防備,估計接下來堂堂正正的大戰便不會那麼快分出勝負了。

  告訴皇城司,消息每日一報,不管多晚,送到之後立刻呈給朕。」

  張惟吉趕緊躬身應是。

  趙禎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對接下來的大戰更加感興趣了。

  這些殿前司的大將軍們可大多是將門出身,李昭亮是開國元勛李繼隆的嫡系後人,李浩家裡三代都在龍衛左廂掌兵,和彬雖然將門不算最顯赫,但也是世代將門,在河北前線跟遼國人周旋過好幾年,孟元更不用說,驍騎右廂的騎兵在殿前司是出了名的精銳。

  而且他們個個都是有戰功在身的,不是從西北回來就是從河北歸來,大仗小仗打了不少,經驗極為豐富。

  這些人不是教導廂那些初出茅廬的年輕將領能比的,雖然他們在行軍和布陣上被教導廂甩開了好幾條街,可若是論實戰經驗,論戰場上臨機應變的本事,論對敵人意圖的直覺判斷,他們還真的未必會輸。

  他們親自下場,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接下來數日,皇城司每日一報,趙禎每天批完奏章之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催張惟吉去通進司取消息。

  第二天的報告送到時,趙禎正在用午膳。

  他接過文書便擱下了筷子,一邊看一邊扒拉了兩口飯,看到教導廂在五倍兵力的合圍中從容消失、聯軍追了整整一天連個影子都沒摸到,不由得嘴角微翹,將一塊紅燒肉夾起

  來懸在半空中,好一會兒都沒往嘴裡送,只顧著往下看。

  張惟吉在一旁提醒了兩次菜涼了,他方才回過神來,將肉塞進嘴裡,含糊地說了句不錯不錯。

  第三天,聯軍在密林中被教導廂牽著鼻子兜圈子,各家之間傳令延誤、配合生疏,李浩的前隊和郭逵的側翼在夜間行軍時差點自己打了起來。

  趙禎看到這一段時忍不住笑出了聲,又立刻板起臉來搖了搖頭,好歹是禁軍,鬧出這種笑話,他這個當皇帝的面上也不好看。

  但笑歸笑,他的眉頭卻微微蹙了起來。

  他把這一段反覆看了兩遍,然後與身旁的張惟吉說道:「你看看,聯合作戰最怕的就是這個,沒有統一的指揮,沒有成文的協同規程,全靠臨時約定,一旦出了岔子就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虧得是演習,若是真的上了戰場,不用遼國人動手,他們自己就能把自己折騰散架。」

  第四天,聯軍盟約破裂,三家自相殘殺。

  報告裡詳細記錄了和彬如何趁李浩與孫逵交戰時趁火打劫,又記錄了孫逵如何憤怒地組織反擊,三家在山林間展開混戰。

  趙禎看完之後沉默了良久,然後緩緩放下文書,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靠

  在御座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臉上那抹看熱鬧的笑意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而複雜的失望。

  張惟吉在旁察言觀色,小心翼翼地說道:「官家,這幾位將軍也是沒有辦法,教導廂太強了,他們聯手都打不過,不互相消耗又能怎麼辦?」

  趙禎緩緩搖了搖頭,聲音低沉而苦澀:「不是沒有辦法。

  是每個人都在給自己找出路,沒有人再想著聯手了。

  和彬想的是先吃掉別人的側翼,李浩想的是先下手為強,孫逵想的是報復,三個人,三個心思。

  教導廂還沒有動手,他們自己就先散了。

  這便是朕的禁軍。」

  他把茶盞擱回案上,手指在案沿上來回摩挲著,目光落在那份報告上,許久沒有移開o

  第五天,教導廂雷霆一擊,一日之內滅掉和彬、李浩、孫逵三支殘部,六日演習至此結束。

  趙禎看著最後那段文字,他的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拂過,嘴角浮起一抹複雜得難以言喻的笑意。

  他合上報告,靠在御座上,目光望向殿外漸漸暗下來的天光,長久地沉默著。

  殿外廊下的小內侍輕手輕腳地點起了宮燈,暖黃色的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照在他的側臉上,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溫和笑容的面孔上,此刻是一抹難得一見的堅定和期許。

  趙禎靠在御座上,沉默了許久。

  窗外暮色漸濃,張惟吉輕手輕腳地點起了殿中的幾盞銅燈,暖黃的火光映在趙禎那張略顯疲憊卻依然神采奕奕的面孔上。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決斷:「大伴,替朕擬幾道旨意,發往軍演指揮中心。」

  張惟吉趕緊躬身應是,快步走到一旁的文案前,提起筆來候著。

  趙禎略微沉吟了一下,先將第一道旨意的意思說了,諭令參演各軍主將,將此次紅藍對抗演習中的得失逐一總結成文,行軍中出了什麼問題,紮營中出了什麼問題,遭遇戰中出了什麼問題,聯軍協調中出了什麼問題,一件一件都要寫清楚。

  不許虛飾,不許推諉,不許一味地說教導廂太強便把責任推得乾乾淨淨,教導廂強在哪裡,自己弱在哪裡,都要寫得明明白白。

  各軍的總結報送樞密院,由韓琦和范仲淹親自把關,匯總編纂成冊,然後頒發各路禁軍,作為今後練兵之參考。

  頓了頓,他又加重語氣強調道,此冊務求詳實,不求辭藻,那些虛頭巴腦的套話一概刪去,每個指揮使以上的軍官都要寫一份,要從自己的角度寫,主將怎麼寫,都頭怎麼寫,後勤官怎麼寫,寫完了才能知道自己是怎麼輸的。

  張惟吉筆走龍蛇,將這道旨意的要點一一記下。

  寫完之後他抬起頭來,等著官家的下一步吩咐。

  趙禎又說道:「還有,單獨給辛縝發一道文書,朕想看他親自寫的總結。

  這次演習從頭到尾,他的想法、他的部署、他對殿前司各軍的評價、他對教導廂下一步改進方向的思考,朕都要看。

  越快越好,回來之後就寫,寫完了直接呈朕,不經中書,不經樞密院。」

  張惟吉聽到最後幾個字,筆尖在紙上微微頓了一下。

  「不經中書,不經樞密院」,這是直達御前的秘密奏報待遇,通常只有邊關軍情和最敏感的政治案件才會用這個渠道。

  趙禎把這個給辛縝,說明在官家心裡,辛縝的意見已經不是普通的臣子建言,而是可以直接影響最高決策的核心參考。

  張惟吉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鄭重地在紙上記下了這道密旨的內容,標註了「直達御前」的星號。

  兩道旨意擬好之後,趙禎靠在御座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些天來一直繃著的神經終於放鬆了幾分,他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久違的笑意:「軍演已經結束了,那他們也該回來了吧?」


  張惟吉趕緊答道:「是,二位相公和辛學士已經在回京的路上了,按腳程算,大約再過一兩天便能到汴京。

  不過殿前司諸位將軍還沒有回,探馬回稟說,幾位將軍演習結束之後沒有立刻拔營,反而帶著各自的殘部在山裡繼續操練。

  孟元將軍讓人傳話說,他要把教導廂夜襲紮營那一套從頭到尾練一遍,不練好了不出山。

  和彬將軍也說,他要在山林里多待幾天,把這次演習中暴露的問題逐個整改,行軍、

  紮營、探馬、哨位,他在匯報里寫的每一個問題,都要親眼看著他的兵改過來。」

  趙禎聞言,眉頭微微一挑,隨即笑了起來。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已經是涼透的茶,他卻喝得頗為暢快:「知恥而後勇,倒是好事。

  輸了不可怕,輸了之後知道痛、知道改,那就還有救。

  讓他們練吧,在山裡多待幾天,總比回汴京之後把教訓扔在腦後強。

  等他們練夠了、改完了,回到汴京之後,」他把茶盞往案上一擱,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就跟他們的將領一起去軍校學習吧。」

  張惟吉聞言手一抖,差點把筆掉在紙上。

  他瞪大了眼睛,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問道:「官家,都去嗎?

  殿前司上四軍的都指揮使,還有孫廉將軍都去?」

  他每數一個名字心裡就跳一下,這批人裡頭隨便拎出一個來都是禁軍里跺跺腳能震一片的人物,品級最低的也是正五品往上,全都在軍中盤踞多年,門生故舊遍布殿前司。

  全都打發去軍校,這動靜實在太大,恐怕要在軍中引起軒然大波。

  趙禎看著張惟吉那副被嚇到了的表情,卻是一臉淡然。

  他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節奏,語氣平靜得近平漫不經心,卻字字都有千鈞之重:「都去。

  被人家教導廂打成這個樣子,不去學習學習,難道就這麼算了?

  朕不撤他們的職,也不降他們的品級,這已經是手下留情了,你當他們心裡不明白?

  讓他們去軍校好好學,把那套新式練兵法從頭到尾學一遍。

  學得好,態度端正,朕還是可以把他們放回去繼續任事的。

  不光放回去,學得最好的,朕還要提拔。

  但若是態度不好,」他頓了頓,沒有把話說完,只是輕輕哼了一聲。

  那一聲裡頭的意味,比任何狠話都讓人心頭髮冷。

  張惟吉站在案旁,心中已是驚濤駭浪。

  他倒不是心疼那些將門出身的老軍頭,他是怕這件事引起的反彈太大,殿前司上四軍的都指揮使,加上幾個手掌實權的大將,全都趕到軍校里去當學生,跟那些從各軍底層選拔上來的年輕低級軍官坐在一起聽課、跑操、疊被子、吃食堂,這畫面光是想像一下就足以讓那些老軍頭們暴跳如雷。

  他們會說,官家這是要徹底砸碎將門的臉面。

  他們會說,打了半輩子仗,到頭來還要跟一群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一起上課,這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他們會動用一切能動用的關係來阻撓,文官里有他們的人,御史台里也有他們的人,到時候彈劾的奏章怕是能堆滿一整個偏殿。

  趙禎看出了張惟吉的憂慮,他並沒有發怒,只是端起茶盞,發現茶已經涼了,便又擱了回去。

  他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已經翻得紙邊起毛的皇城司軍演匯報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撫過,像是在觸摸一件來之不易的珍寶。

  「大伴,」趙禎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張惟吉極少在這位仁厚天子口中聽到過的決絕,「朕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從今往後,在大宋朝,身為武官,反而打仗不行的人,什麼官職都保不住。

  不管你是將門嫡系還是世襲勛貴,不管你祖上立過多大的功,不管你在軍中有多少人脈、多少故舊,上了戰場打不贏,那就是不行。

  不行的,就來學,學不會的,就騰位置。

  誰想進步,想升官,想封侯拜將,可以。拿出真本事來。

  在演習場上證明你能打,在教導廂面前證明你能贏。

  贏不了教導廂,誰也別說自己是名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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