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劉璟考前的最後一次課。
起床吃了早飯,看到府中上下都在忙碌,姐姐劉芷也在梳洗打扮,不由有些好奇。
「今日是周同知母親的七十大壽,要設宴慶賀。」
「爹爹本想推辭,我想著他最近公務繁忙,難得有放鬆的時候,便攛掇他去。」
「爹爹說有不少女眷在場,讓我也同去。」
劉璟眼珠一轉,想起了上次和父親在廚房的對話。
唉,沒辦法。
毒翻同知老爺一家的事件,殺傷力太強了。
最近都沒人上門說媒。
父親故意想讓姐姐和那些女眷接觸,真是用心良苦。
心中不禁竊笑。
「那挺好。」劉璟嘿嘿一笑,帶書童出了門。
到了府學前街,卻發現李彥和錢豐以及兩個書童,正在往車上收拾一些蓆子、食盒、雨傘之類的東西。
李彥見他來,讓他也一起幫忙。
劉璟也不多問,挽起袖子就干。
這些日子在李彥這,早就習慣他思維的跳脫。
「今天最後一課,去沈園上。」李彥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說道。
「沈園?」劉璟將一個書箱搬上車,愣了半晌。
三人這段時間為備考府試,幾乎足不出戶。
臨行之前,李彥有意讓二人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調整好狀態考試。
便特意在劉璟臨行之前,安排去沈園遊逛。
三月底,江南已入暮春。
天氣和暖,不冷不熱,正是遊園最好的時節。
沈園坐落在紹興城南,距府學前街不過二三里。
三人帶著書童,不多時,便到了。
如今正是遊人最多的時候。
園門外停了不少車輛,車夫們三三兩兩聚在樹下歇息。
入園的卵石小徑上,遊人絡繹不絕。
三五個穿長衫的書生並肩而行,手裡搖著摺扇,邊走邊議論即將到來的府試。
池塘邊的垂絲海棠下,幾個婦人正帶著丫鬟賞花。
曲橋邊,一個老者拄著拐杖慢慢走,身後跟著個提食盒的童子。
草地上,幾個孩子追逐著一隻紙鳶,跑得滿頭是汗。
雙桂堂那邊,也不知是哪家在擺宴會。
賓客進進出出,煞是熱鬧。
春風迎面吹來,暖人心扉。
水榭這邊人少一點,幾人來到東側休憩。
錢豐趴在欄杆上:「看,魚!」
幾人忙側頭看去,只見池中一條紅色的錦鯉躍出水面,驚起一圈漣漪。
三人吃了些帶來的點心,歇息了有一會兒,繼續往前走。
又遊逛了小半日,忽然見到孤鶴軒前,圍了好大一撥人。
有士子正高聲念著那首《釵頭鳳》。
「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牆柳。」
「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
「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
「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
「莫,莫,莫!」
陸游原詩是題在牆上,經過數百年風雨,早已消逝。
如今是刻了一方石壁,嵌在牆裡,供遊人觀賞。
旁邊不遠處的題壁上,歪歪斜斜的寫了不少遊春、有感的詩詞。
兩個書生正在往牆上揮毫,記下自己的大作。
石壁前,眾人都在感慨當年陸游和唐婉的舊事。
孫文楷手搖紙扇,對林鈞道:「陸放翁這一輩子,便毀在兒女情長。」
「後來寫那些詩,什麼『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
「若是將心思都放在仕途,何至於『僵臥孤村』。」
林鈞笑道:「孫兄說的是,一個女子,有什麼好惋惜的。」
旁邊有人反駁道:「唐婉又無過錯,何至於休妻?」
孫文楷搖搖頭:「兄台此言差矣,母命不可違,這是天理。」
「對,」林鈞點點頭,「他為了個女人,讓母親傷心,算什麼孝子?」
那人聞言,語氣上矮了半分:「這件事……終歸……有些不合人情。」
「唐婉臨終前,只留下『世情惡,歡情薄』這兩句,便香消玉殞。」
另一名書生搖搖頭:「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那唐氏不能生育,陸家絕後,這罪過誰擔得起?」
「就是。」
圍觀人群中,大多附和。
少部分質疑的,見自己觀點和眾人不合,也漸漸不再出聲。
李彥搖了搖頭,隨即嘆了口氣。
清官難斷家務事。
個中是非,後人又怎麼能分得清。
只是可惜了唐婉,二十多歲,便因此事香消玉殞。
古往今來,真正同情這女子的,又有幾人?
孫文鍇道:「況且陸游後來不是又娶了王氏,生了幾個兒子?這才是正道。」
錢豐撓了撓頭,不知道自己如果被母親逼著休妻,到時候該怎麼做。
想這麼多作甚,他搖搖頭。
反正現在離娶妻還早。
劉璟卻是有些乏味,懶洋洋的聽著人群議論。
「先生呢?」錢豐忽然發現,李彥不知何時不見了。
劉璟轉過頭,四處張望,被擠在人群中,哪能分清誰是誰。
孫文鍇和林鈞走出人群,正撞見李彥。
「陰魂不散!」兩人對視了一眼。
李彥看了兩人一眼,去哪都能遇見這倆貨,也感覺有些倒胃口。
收起筆,轉身走了。
「跳樑小丑,也學人家題詩!」林鈞冷哼了一聲,走到題壁前。
話音剛落,人群中有人轉頭問道:「是那個連考五年,最後得了山陰案首的李彥嗎?」
「正是!」林鈞回答道。
人群中聞言,有幾人興致盎然地圍攏了過來。
「世情薄,人情惡。」
孫文鍇湊近看了一眼,嗤笑出聲。
「還用了唐婉的原話。」
有幾個書生靠了過來,同時去看。
只見那行字剛題完,墨跡還未乾。
「雨送黃昏花易落。」孫文鍇讀到第三句,眼神有些詫異。
「這句……倒還湊合。」
「曉風乾,淚痕殘。」
「欲箋心事,獨語斜闌。」
孫文鍇的誦讀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難難難!」
林鈞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孫文鍇也是面色尷尬。
這詞……貌似……有些水準。
身後有個書生等的不耐煩,接替他讀道:「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鞦韆索。」
「嘶!」
一片吸氣聲響起。
林鈞這才驚覺,身後不知何時,已經圍攏了不少人,都去看那首詞。
有人忍不住出聲詢問:「這真是那李彥作的?」
林鈞面色難看,不知如何回答。
卻聽旁邊一書生道:「沒錯,他寫時,我就在不遠處。」
「快讀!」人群後方有人擠不進來,催促道。
「角聲寒,夜闌珊。」
「怕人尋問,咽淚裝歡。」
朗讀聲仍在,人群卻是一片靜默。
「瞞、瞞、瞞。」
……
二人找到李彥時,他正躺在一塊草地上,懶洋洋的曬著太陽。
錢豐吞咽了一口唾沫:「先生,你那詞,在場的士子們都說好。」
劉璟有些興奮:「沒想到先生除了分析八股文章,還會寫詞。」
李彥叼著根狗尾草,歪頭看了兩人一眼:「那是唐婉的原作。」
「明白,明白,」錢豐點頭道,「是先生代唐婉寫的。」
「你們都沒背過這詞嗎?」
兩人對視一眼:「先生大作,我們這就回去背。」
說的什麼玩意,驢唇不對馬嘴。
李彥吐出嘴裡的狗尾草:「今日游的差不多了,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