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一百五十一章 踐行聖人之道?你父親我都不敢這麼說

第一百五十一章 踐行聖人之道?你父親我都不敢這麼說

2026-09-24 14:01:50 作者: 小兵王2

  第153章 踐行聖人之道?你父親我都不敢這麼說

  天啟五年十二月一日,大沽鎮,鎮公所。

  長蘆鹽場的卷宗堆在朱由檢面前,足有兩尺高,他一整天都在翻閱這些泛黃的簿冊,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他本以為長蘆鹽場不過是一年稅銀十幾萬、產鹽三千多萬斤的小鹽場,可真正接觸到核心數據,才發現這座鹽場的龐大遠遠超出了他的想像。

  馮銓站在一旁,手裡捧著一本更厚的冊子道:「監國,長蘆鹽場分滄州、天津兩處分司,下轄鹽場二十二座。以天津衛分司的鹽場為例,司衙在天津衛同居鎮,距運司一百二十里。東臨海,西界唐官屯,南抵利國,北連興國、富國,方圓一百二十里。

  戶籍分布在玉田、武清、寶坻、豐潤、滄州、南皮、鹽山、寧津、交河、青縣、靜海、東光十二州縣。原額灶丁五百一十二丁,一百八十六戶,男婦大小共六千九百一十八口。坨二座,鑊二十四口,鹽灘在鹽場東北七十餘里。」

  朱由檢翻到海豐場那頁。馮銓繼續道:「海豐場在鹽山羊兒莊,距運司三百六十里,距滄州分司一百二十里。東臨海,南連深州、海盈舊場,西北過孟窪至武帝台。戶籍隸滄州、鹽山、青縣、慶雲、興濟及山東樂陵、海豐。原額灶丁三百零六丁,八十二戶,歸併海盈場後,又增原額灶丁七百七十八丁,六十六戶。兩場合計男婦大小一萬五千六百八十八口。坨一座,鑊十二口,南北各六。」

  朱由檢滿臉驚愕,這兩個分司加上二十二座鹽場,幾乎囊括了環渤海地區所有靠海的鹽鹼地,從天津到滄州,從滄州到山東,大片大片的海濱土地都屬於長蘆鹽場的範圍。把這些土地面積加起來,甚至超過了一個普通的州府。

  「兩千多戶灶丁,光青壯勞力就超過兩萬。加上老弱婦孺,鹽場總人口少說也有四五萬。這還是在冊的;真實的只怕更多。」

  朱由檢手指叩著桌面,語氣不善道:「四五萬人在這裡煮鹽,每年銷售額三十六萬兩。平均一個人一年產出九兩多銀子,連自己都養不活,一個鹽場需要這麼多鹽丁?

  馮銓苦笑:「監國,灶戶制度本不是這樣的。太祖立國時,灶戶是軍戶一樣的存在,世世代代歸鹽場管,除了完成鹽課外,還享有免除各縣雜派差役的特權。灶戶名下還有灶地和草料場,用來煎鹽、燒柴。這些特權,在當年是讓灶戶安心生產的保障。」

  他無奈道:「可兩百多年下來,這些特權就變了味。那些有門路的灶戶,把自家的名冊越做越大,一個灶戶名下掛了幾十個灶丁,可這些人根本不是他的家人,是從各地逃來的流民。灶戶用他們來充人頭、占額丁,免了更多的雜派差役,而那些流民只能依附於灶戶,替他煮鹽,替他賣命,自己卻拿不到幾個錢,好在長蘆鹽場有田地,灶丁還能勉強生活。」

  長蘆鹽場光灶地就有幾百萬畝,當然,大部分都是沿海的鹽鹼地,但這幾百年來灶丁一點點的開拓,倒也弄出了不少田地,灶丁就是靠著這些田地生活。

  

  朱由檢冷笑一聲:「搞了半天,又是逃稅。灶戶變成了地主,灶丁變成了佃戶。朝廷收不到稅,灶丁吃不飽飯,中間全被這些豪強灶戶吞了。」

  馮銓補充道:「不止如此。那些豪強灶戶早已不親自煮鹽了,他們招攬流民替他們干,自己坐收漁利。他們手裡攥著灶地、草料場,有鹽灘、鹽坨、鹽鑊,有渠道,有門路,已經成了當地根深蒂固的地頭蛇。

  嘉靖年間鹽法崩壞,朝廷在徵收高額正鹽的同時,為保證灶戶生活,開放余鹽以維持其生計,但很快在層層徵收下,即便官方定價在3錢左右的余鹽,灶戶到手也所剩無幾。

  當地豪強又抬高燃料、工具等成本,一引鹽從生產到銷售,綜合成本甚至可能被盤剝到一兩二錢以上,讓灶戶無利可圖。

  因鹽場存在淡旺季價格波動,加上官商盤剝,灶戶遇急難只能借高利貸,最終收入全被榨乾。

  萬曆年間天災人禍頻發,灶戶大批逃亡,造成惡性循環,朝廷引入商人下場收鹽,商人直接向灶戶購買,灶戶獲得銀子,但商賈貪婪,許多貧苦灶戶仍然要受盤剝。

  監國趕走了鹽場的官員,可這些豪強和這套制度仍在,鹽場的積弊就還在。」

  朱由檢聽完這話,感覺自己整個腦袋都是一團亂麻,一個鹽場制度居然弄得這麼複雜,有人在自己面前解釋,他都感覺有點懵。

  但他大致明白,大明的鹽場經過了三次改革,明初算徭役,但那個時候,大明朝廷有錢,知道讓人做事要給錢,還會給三兩銀子的工本費。


  但到了嘉慶年間,大明朝廷沒錢了,鹽丁交完正鹽,自己煮的余鹽(私鹽),朝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當是他們的生活費了;到了萬曆年間連這套制度都維持不下去了,乾脆開放鹽廠,讓商人直接到鹽廠來買鹽。但不管怎麼改,普通的鹽丁依舊受到壓榨。

  做王爺可能就這點好處了,什麼所謂的豪強在他眼裡連螞蟻都不如。

  我懶得理清一團亂麻的關係,我乾脆一刀切,把你們這些豪強全部清理乾淨,什麼一團亂麻的關係就沒了。

  朱由檢厲聲:「把孫文定,顏思齊找來!」

  戚盤宗道:「遵命!」

  大沽鎮,李公館顏思齊和顏浩手中拿著香,對著李旦的牌位祭拜,然後把香插上。

  顏思齊看到有點落魄的李國助,詢問道:「大當家有什麼交代嗎?」

  李國助搖頭道:「父親走的時候很安詳,他說自己六十而逝,還能重回大明,已經是善終。」

  顏思齊點點頭,他們這些海商,既要面對大海的波濤洶,又要面對同行的劫掠,過著刀口舔血的日子,能活到六十,甚至還能回到大明,的確是善終。

  李旦投靠朱由檢之後,雖然也富貴還鄉了,但他卻把自己的府邸安置在天津衛。

  今年八月李旦病逝,李國助從蝦夷回到天津衛奔喪,顏思齊得到消息之時,卻要帶領大軍前往遼東戰場,好不容易從遼東返回天津衛,他當即前來祭拜李旦。

  顏思齊和李國助寒暄一陣,李國助忽然拿出一疊股票道:「這是父親交給叔父的。」

  顏思齊看了看,裡面有大明皇家海貿商社,通寶閣,軌道商社,門頭溝鋼鐵廠等商社的股票,這些股票加起來值六七萬兩。

  顏思齊馬上推脫道:「我不能要這些,你把叔父看成什麼人?」

  李國助道:「父親臨終之前說過,他的海上事業是和叔父一幫老兄弟打下來的,這些家產不是我李家一家的,各位叔父也有一份。

  家父在臨終之前,學著股票交易所,給各位叔父的股份都劃定好了。這也是是許叔父,歐陽叔父當時同意的,各位叔父都拿了,您就不要拒絕了。」

  李旦投靠朱由檢之後,他變賣了日本的家產,帶著百萬兩家產定居天津衛,當時他可能是為了求著庇護,把大部分份家產都買了天津衛的股票,結果兩三年時間,這些股票價值提升到200萬了。

  李旦看到自己兒子受到朱由檢的信任,成為了千戶,說去光耀門楣也不為過。

  而他手中的財富就成為了大問題,一方面他擔心自己兒子保不住,另一方面他也知道其他的老兄弟不會服氣。

  他想了許久,給自己兒子李國助留下三十萬的家業,其餘分給當初每個老兄弟一份,算是破財消災。

  「叔父這份留給你!」顏思齊道。

  李國助感激道:「叔父放心,父親也給我留下家產,您如果不要其他拿了股票的叔伯該怎麼想?這一份您就不要推辭了。」

  顏思齊想了想就接過了這些股票。

  而此時一個衛兵進來道:「將軍,監國召集。」

  顏思齊道:「顏浩在這裡陪國助,叔父還有事。」

  李國助點頭道:「叔父,您正事要緊。」

  大沽鎮公所。

  「末將在。」顏思齊、孫文定抱拳行禮。

  朱由檢走回案前,指著那些卷宗:「本王給你們一個任務。帶人下去,把長蘆鹽場所有灶戶、灶丁、流民清查一遍。哪些人是真正的豪強灶戶,哪些人是被他們壓榨的鹽丁,給本王摸清楚。摸清楚了,豪強灶戶——抓。一個不留,全部流放到東寧島去開荒。

  那些鹽丁,登記造冊,編入新的鹽場。從今天起,他們是鹽場的員工,不是誰的佃戶」

  o

  顏思齊、孫文定抱拳道:「遵命!」

  朱由檢又轉向馮銓:「馮主簿,本王任命你為天津市舶司令,掌管天津衛進出口關稅。關稅怎麼收,本王給你一個大致的標準,出口的布匹、鐵器這些,征百分之五。奢侈

  品,比如高檔絲綢、貂皮大衣什麼的,征百分之十五到三十。進口的糧食,免稅。進口普通的布匹,百分之五。奢侈品,也是百分之五到三十。」

  馮銓躬身道:「監國高瞻遠矚,下官佩服。如此徵稅,正合天道損有餘而補不足。」


  天啟五年十二月二日,富國鹽場。

  冬日的渤海灣寒風凜冽,鹽田早已被冰封,白茫茫一片延伸到天際。海岸線不遠處,散落著一個村落,百十戶人家,大多是黃土夯牆、稻草蓋頂的矮房,低矮潮濕,風一吹,整座屋子都在瑟瑟發抖。

  村口幾棵老槐樹光禿禿地立著,枝丫間掛著幾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算是這灰撲撲的村子裡唯一的亮色。

  富國鹽場的總甲叫牛貴,是當地牛氏家族的子弟。牛家在天津衛算不上頂尖的士紳,可在富國鹽場這一畝三分地上,卻是說一不二的土皇帝。

  鹽場裡的灶丁、鹽丁、曬鹽工,誰見了牛貴都要低頭叫一聲「牛總甲」。

  哪個灶丁敢偷懶,哪個鹽丁敢私賣鹽,牛貴一句話就能讓他滾出鹽場。當然,哪個灶丁想多撈點外快,也得先給牛貴上供。

  牛貴最近的日子不太好過。信王要改制,長蘆鹽場的官員被一鍋端,上面的保護傘全倒了。

  鹽場裡人心惶惶,灶丁們交頭接耳,都在嘀咕這「商辦鹽場」到底是啥名堂。

  牛貴表面上鎮定,心裡也發虛。他不知道信王會怎麼處置他們這些總甲、甲首。

  這天,一隊人來到富國鹽場。領頭的是個年輕人,穿著青布棉袍,面容清瘦,目光沉穩,身後跟著十個全副武裝的士兵,腰懸刀劍,肩背火槍。牛貴心中一凜,連忙迎上去,滿臉堆笑。

  「在下富國鹽場總甲牛貴,不知這位大人如何稱呼?」牛貴拱手哈腰。

  年輕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姓張,張延。奉監國殿下之命,來鹽場勘察。」

  牛貴心中一緊,更加殷勤了:「大人遠道而來,辛苦了。下官已在村中備下薄酒,請大人移步。」

  張延擺了擺手,語氣不冷不熱:「不必了。我自己走一走,看一看。你回去吧。」

  小隊長武安笑道:「甲總,兄弟們餓了,酒席在哪裡?」

  牛貴頓時笑起來了,心裡踏實了幾分,這位特使雖然不近人情,但衛隊卻還是老樣子,他不怕信王派人來查,就怕來的人不講規矩。只要肯吃請、肯收禮,事情就好辦。

  接下來幾天,牛貴和武安等人,每日喝酒吃肉,熱情招待。

  張延在富國鹽場四處走動。他沒有跟牛貴去喝酒,也沒有收牛貴悄悄塞來的銀票,只是一個人在村里村外轉悠,跟灶丁們聊天,跟鹽丁們拉家常。

  他走到鹽田邊上,蹲下來看那些已經冰封的鹽池,問旁邊的老鹽丁每年產多少鹽、賣多少錢、交多少稅;他走進灶丁家裡,坐在門檻上,跟灶丁的老婆拉家常,問家裡幾口人、幾個孩子、孩子念不念書。牛貴幾次想靠近,都被張延身邊的人不動聲色地擋住了。

  起初,灶丁們不敢跟張延多說。牛貴在這裡經營了幾十年,積威太重。

  可張延一連來了好幾天,每天都來,也不帶兵,也不擺架子,就那麼蹲在灶丁家門口,只是家常,灶丁們漸漸放鬆了警惕。

  老鹽丁伸出那雙被鹽滷泡得發白、指縫間全是裂口的手,聲音沙啞:「大人,您看看這手。天不亮就得起來,光著腳踩進鹽池裡,那鹽水啊,冰得骨頭疼。一年到頭,腳底板就沒有好過,全是爛的。背上鹽,一袋一百多斤,從鹽田背到坨地,一趟又一趟,肩膀磨破了,結了痂,又磨破。一年忙到頭,連飯都吃不飽。」

  而後老鹽丁笑道:「殿下來了,這兩年我們的日子才稍微好過一點,那些青壯都跑到城裡,鹽丁少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是老弱,甲總只能多給我們發些米糧。」

  張延問起牛貴,老鹽丁閉上了嘴,低下頭,不再說話。但張延從灶丁們躲閃的眼神中,從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里,已經找到了答案。

  他在富國鹽場待了五天,記錄了一本厚厚的筆記。

  像張延這樣的調查人員,沿著渤海灣的十幾個縣、二十二個鹽場,同時派了出去。衛隊忽悠那些當地的地頭蛇,有產社成員深入鹽丁當中,查清楚哪些是真正熬鹽的,哪些是不勞而獲的。他們不打草驚蛇,不驚動豪強,只是默默地記錄。

  牛貴終於鬆了一口氣。那個張延走了,鹽場裡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他以為信王的人不過是走走過場,查不出什麼名堂。他照常喝酒,照常吃肉,照常跟幾個相熟的甲首在村頭的小酒館裡吹牛。

  他們等著鹽場改制的新規矩出來,等著新的官員上任,到時候只要把銀子送上去,一切都會照舊。


  大沽鎮公所。

  朱由檢翻著張延等人從各地鹽場送回來的調查報告,一份一份,厚厚的疊在案上。

  調查的結果比他預想的要好。以他對大明的了解,戶籍上登記的鹽丁有兩萬人,實際人數可能遠超六七萬,但這次調查結果顯示,由於天津衛大開發,鹽場鹽丁大量流失,目前僅剩萬餘人,待遇也改善了很多。

  孫文定感嘆道:「可見,發展產業才是唯一能改變大明當前局勢的方式,如果不是天津衛產業大發展,這些鹽丁只怕連飯都吃不飽。」

  朱由檢搖頭道:「鹽丁不過是從以前快餓死到現在餓不死而已,不把這些豪強連根拔除,鹽丁的生活就不可能好轉。」

  「不能留你在天津衛過年了。」朱由檢放下手中的報告,抬頭看著顏思齊道:「這些豪強灶戶,根深蒂固,不清理他們,食鹽產能就不能提升,你帶領衛隊抓了他們,立刻裝上船,直接流放到東寧島,不要讓他們有時間聯絡背後的豪強。」

  顏思齊抱拳道:「殿下放心,末將這就去辦。」

  臘月二十一日,二十二個鹽場,同時遭到信王府衛隊的突襲。

  富國鹽場,牛貴正在家裡吃酒。桌上擺著四碟小菜,一壺老酒,還特意切了一盤醬牛肉。他美滋滋地喝了一口,盤算著等過完年,該給新來的鹽官送多少銀子。

  「砰一一」院門被一腳踹開。牛貴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還沒來得及站起來,上百名全副武裝的士兵已經衝進了屋裡,將他按住,五花大綁。牛貴的妻子尖叫著撲過來,被士兵架住。孩子們嚇得哇哇大哭。

  「你們是誰?我是富國鹽場總甲!你們憑什麼抓我?」牛貴掙扎著,嘶聲喊道。

  楊生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冷冷道:「奉監國令抓捕偷盜鹽稅、欺壓灶丁的奸賊。無需審判,直接流放棉蘭島,帶走!」

  牛貴全家人三十多口,全部被抓,押上囚車。村裡的灶丁們站在路旁,看著那些平日裡趾高氣揚的牛家人一個個被塞進囚車,有歡喜,有流淚。

  兩天後,張延再次出現在富國鹽場。這一次,他沒有帶兵,只帶了幾個文書。他站在村口的打穀場上,面前站著全村上百個灶丁和鹽丁,男女老少,黑壓壓一片。

  「鄉親們,牛貴已經被抓走了。監國殿下說了,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牛貴的佃戶,你們是長蘆鹽場商社的工匠,是信王的人。」

  張延的聲音在寒風中傳出去很遠,「每人每月工錢一兩銀子,幹得好還有獎金。殿下還會在這裡建蒙學、修磚房、換新設備,你們的苦日子結束了,好日子就要來了。現在,到我這裡來登記。登記了,你們就是吃朝廷俸祿的人。」

  灶丁們面面相覷,其他的話他們沒聽清楚,但信王的人,這些鹽丁聽得清清楚,在整個天津衛誰不知道,給信王當差就吃上鐵桿莊稼了,灶丁們也紛紛涌到登記台前,爭先恐後地報上自己的名字。

  臘月二十三日,天津衛士紳們知道信王抓了他們的人後,大為不滿。

  那些鹽場總甲、甲首,大多是他們的子弟、親戚,在鹽場裡撈油水,他們也在背後分潤。信王一下子抓了二十多家,連審都不審就直接流放,這口氣他們咽不下去。他們結伴來到天津巡撫衙門,向畢自嚴告狀。

  畢自嚴被煩得焦頭爛額,硬著頭皮找到朱由檢。

  「監國殿下,那些鹽場總甲,即便有罪,也該經過有司審判,您怎能不審而判、直接流放?這————這不合朝廷法度。」

  朱由檢放下手中的筆,抬起頭看著他,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畢巡撫,長蘆鹽場兩千多戶灶戶,下面掛著六萬多丁口。六萬多人煮鹽,一年只產三千六百萬斤?

  這些總甲、甲首,個個是豪強。他們抽了朝廷多少鹽稅,你心裡沒數嗎?

  本王沒要他們的命,只把他們流放到東寧島,已經是法外開恩。」

  畢自嚴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朱由檢看著他,語氣更冷了幾分:「誰有不滿,叫他們來找本王。本王倒是想順藤摸瓜,看看還有多少人在侵吞朝廷的鹽稅。」

  畢自嚴心頭一震,不敢再說。他回到巡撫衙門,把朱由檢的話傳了出去。士紳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再出聲。

  他們販賣私鹽,不過是私下裡的勾當,真要是鬧大了,信王順藤摸瓜,那就真要引火燒身了。

  長蘆鹽場的清查,前後持續了一個多月。最終,五千多名鹽丁被登記造冊,成為長蘆鹽場的正式員工。朱由檢批了一萬五兩銀子,每人先發三個月俸祿。


  各個鹽場的灶丁們,第一次拿到了屬於自己的銀子。有人捧著銀子哭,有人把銀子翻來覆去地看,有人小心翼翼地把銀子包在手帕里,貼身藏著,生怕丟了。

  看到這些銀子,這些灶戶知道,苦日子終於熬到頭了。

  臘月月二十六日,大沽鎮。

  臘月的大沽鎮,比京城還要熱鬧幾分。天還沒亮,街道上就已經車水馬龍,從各地趕來的馬車塞滿了每一條巷子,車夫的吆喝聲、馬蹄聲、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轟隆聲混成一片。茶館、酒樓、客棧,家家爆滿,連民房都被高價租了出去。

  這些人里有京城的勛貴,有直隸的豪商,有江南的世家子弟,甚至還有幾個金髮碧眼的西洋商人,夾雜在人群中東張西望。

  年底了,天津衛各大商社的財報和分紅,是北方商界一年一度的盛事。

  鄭公館裡,鄭明遠對著琉璃鏡仔細整了整衣冠,他有大明皇家海貿商社的股票,這次也是去看財報和分紅的。

  「文浩,你大哥呢?」鄭明遠系好腰帶詢問道。

  鄭文浩正在門口換靴子,頭也不抬:「大哥一大早就出去了。說是墨學組那要和新鹽工上課,這幾天他忙得腳不沾地,天天給工匠上課,幫他們打官司,報紙上都登了他好幾回了。」

  鄭明遠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最討厭有產社,偏偏他最出息的兒子一頭扎了進去。他勸過無數次,讓文淵好好溫習功課,準備考舉人。

  可那小子倒好,說什麼「聖賢書我已倒背如流,如今需要踐行聖人之道的時候。考科舉是為了做事,我現在已經在做事了,何必多此一舉?」

  氣得鄭明遠追著他打了三條街。區區一個秀才,敢說這樣的大話。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內閣閣老、六部尚書。踐行聖人之道?你父親我都不敢這麼說。

  「不理他了,我們走。」鄭明遠拄著拐杖,帶著次子出了門。

  鄭公館離股票交易所不遠,步行不到一刻鐘。遠遠望去,交易所那灰白色的龐大建築前,人潮湧動。門口的石柱上貼著大紅告示,寫著今日公布財報的商社名單和時間。

  「興旺騾馬商社財報出來了—每股分紅二兩三錢八分!」

  大廳里炸開了鍋。有人擠到黑板前看數字,有人踮著腳尖往裡張望,有人舉著股票憑證在人群中擠來擠去,滿臉通紅。

  興旺騾馬商社去年上市時,年利潤不過兩萬一千兩,股價才十兩。今年利潤直接翻到十萬兩,翻了將近五倍。每股分紅二兩三錢八分,光分紅就回本了快四分之一。

  「這還沒算股價漲的!」一個戴著瓜皮帽的中年商人擠出來,滿臉紅光,「我去年買了五百股,十兩銀子進的,現在漲到三十多兩,光股價就賺了一萬多兩!加上分紅,一萬五千兩都不止!這才一年!」周圍的人紛紛投來羨慕的目光,有人捶胸頓足後悔當初沒買。

  鄭明遠站在人群後面,聽著那些議論,心裡五味雜陳。他問次子:「興旺商社剛開始才十兩一股?」

  鄭文浩點頭,語氣里滿是羨慕:「可不是嘛。如今漲到三十多兩,翻了三倍多。聽他們說,大同到京城的軌道修通了,興旺商社運牲口、運羊毛、運鹼礦石的成本降了一大截,明年利潤還要漲。有人猜股價能漲到七八十兩,甚至破百。」他嘆了口氣道:「可惜咱們家沒趕上。」

  鄭家在徐州也算是殷實人家,可到了天津衛,買了公館,安了家,又送家族子弟去學水利、學航海,女兒也去上女子學院。

  他家在徐州的時候也搞過一個小的家庭式的紡織作坊,所以在天津衛也幹起來老本

  行,在天津衛租了個廠房,購買了幾十台紡織機,開了一個小型的紡織作坊。

  但這一通花銷下來,鄭家能調動的現銀不過幾千兩,海貿商社的股票雖然價格高,但卻被鄭明遠捏得緊緊的,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會交易這些股票的。

  「大明皇家海貿商社的財報出來了嗎?」鄭明遠問。

  鄭文浩搖頭:「還沒,不過大家都在估。今年商社賺了五百多萬兩,每股至少分紅五十兩。咱家那十幾股,能分六七百兩。」鄭明遠暗暗鬆了口氣,這個數字,比他以前在徐州上萬畝地一年的租子還要多。

  陸續有商社公布財報。通寶閣今年利潤依舊穩健,和大家預估的沒多大區別,利潤20

  3萬兩,每股有二十兩。

  軌道商社的財報卻讓所有股民大跌眼鏡一沐天瀾親自登台,宣布今年利潤突破百萬兩,可一分錢不分。所有利潤要用來把木軌換成鐵軌。消息一出,台下噓聲一片。


  「騙子!說好的分紅呢?」

  「沐掌柜,我們要分紅!」

  「各位稍安勿躁。」沐天瀾站在台上,拱手道,「軌道升級,是為了運更多貨、賺更多的錢。現在的木軌,馬車拉一萬斤就到頭了;換成鐵軌,馬車一拉就是幾萬斤,速度還快,維護成本更低,各位今日不分紅,是為了明日分更多紅。軌道商社的股票,長期持有,必有厚報。」

  他的話有理,可股市建立以來,每家商社年底必分紅,像這樣不分的還是第一次,股民根本接受不了。

  有軌道商社股票的股民紛紛大喊:「騙子,騙子!」

  「不分紅,還我們的錢!」

  沐天波臉色鐵青,硬氣道:「軌道商社,大部分股東都同意了不分紅。你們要是覺得受了欺騙,可以把股票賣了。」

  結果,軌道商社股價應聲下跌,直接跌停板。

  鄭明遠站在人群中,看著那些或喜或悲的面孔,忽然覺得股市好像也沒那麼保險,竟然也有這樣不分紅的商社。

  讓鄭明遠鬆口氣的事,大明皇家海貿商社五百萬利潤全部分了,每股分50兩,同時商社認為現在每股1500兩的股票不利於流通,進行擴股,一股擴10股,股價調整到每股150

  兩。

  整個股市成了歡騰的海洋,以前買不起大明皇家海貿商社的中小士紳,現在買得起啦,擴股當天,大明皇家海貿商社股價直接漲停板。

  黃昏時分,鄭明遠和次子回到家,整個人腦海里都是暈眩的,看了這場分紅,他覺得自己幾十年的人生觀受到了極大的衝擊。股市里流淌的金銀和那些價值幾百上千萬兩的商社。第一次讓他意識到天下居然有這麼多銀子。

  >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