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想要改變大明,需要培養一批有道德,有理念的君子
天啟六年(1626年)二月二十日,京城,大明青年報總部。
朝鮮的戰亂並沒有影響到京城,京城的百姓過完新年之後,當差的當差做買賣的做買賣。
京城的百姓只能感受到,市面更加繁華了,多了許多新奇的東西,街道上的店鋪越來越多裝玻璃窗了,軌道修的越來越長,布匹和各種貨物越來越便宜。
讀書人也多了很多,動不動在街頭上宣傳新的學問,能在報紙上描寫天南海北的趣事。什麼天津衛股票交易所,去年分了1000多萬兩的銀子,轟動整個京城,去天津為發財,成了京城甚至整個北方百姓熱議的事情。
京城想要發財的,北方活不下去的農戶,帶著自己不多的家當湧向天津衛,天津衛已經成為了北方新的經濟中心。
京城幾年前到處都是流民乞丐的景象減少,差事也變得好做多了,甚至連工錢都增長了一些,對封建時代的百姓來說,這就算是步入了盛世了。
當然對於直隸士紳來說,有好有壞。那些轉變快的士紳,去天津衛置辦紡織作坊、麵粉作坊、鋼鐵水泥等作坊,或者購買海船,加入了這場海上的財富浪潮,又或者直接在天津衛購買股票,他們都成為了第一波吃到時代紅利的人,家產普遍翻了幾倍。
而那些不願意轉變,對這幾年北方的變化則感到有點煎熬,經濟上受到天津衛產業的影響,他們原本的一些家庭式的作坊賺不了錢。
大量的農戶跑到天津衛,讓勞動力變得值錢,溢價能力上漲,逼得他們不得不對佃戶好好一些,最起碼高利貸是減少了一些,在這兩方擠壓下,那些守舊的士紳這兩年普遍日子過得不好。
輿論政治上也受到了全面的壓制,在信王帶領下,他們原本是地方上的大族士紳,善良人家。但像《大明青年報》這類的報刊,專找一些敗類的事件報導,抹黑他們的聲望。
尤其是讓他們氣憤的是,信王太過分,挑動他們的子嗣來反對他們,動不動說什麼要減租,要免息,建設大同世界。 老子讓你讀書,是讓你考科舉庇佑家族的,不是讓你聽這些大道理的,把家產給分了的。
這天下是他老朱家的,不是我們家的,信王即便是把家產分了。這天下還是姓朱,你把家產分了,我們家就徹底敗落了!
可以說這半年來直隸士紳因為信王的挑動,弄得可謂是父子反目,家宅不寧,弄得父不父,子不子,倒反天罡。
尤其是那些官宦家族,信王弄的這一套他們太熟了,這不就是這百年來他們在嘉靖、萬曆帝時期玩的手段。
不滿那些老皇帝制定不利於他們的政策,偏偏這些皇帝特別長壽,那就想辦法挑動皇太子,來反對天子的政策,蠱惑太子制定有利他們的政策。
現在倒好,信王倒有樣學樣,把這套手段用在他們手上了。
這算是什麼世道啊,他們這些臣子要學帝王之術對付帝王,老朱家的開始學習他們這些臣子之術對付他們士紳。
偏偏這些北方士紳只能看著信王的權力越來越大,他們的手段都用不上。
而就在這樣一種混沌的狀態下,有產社召開新的全體會議。
大明青年報總部。
三樓大廳里,已經坐滿了人,有產社在京城的正式成員,從各地趕來的農家社骨幹,墨學社骨幹,預備成員,整整上百餘人齊聚在會議室當中。
林泉站在上,手裡文本,聲音洪亮道:「去年,我們在徐州、魯南推行均田,安置流民,興修水利。魯南六縣,新增水澆地二萬畝,在徐州安置流民三萬餘戶,清理了五十餘萬田地泥沙,在徐州建立了50座農場,5座家禽養殖場,徐州災民得到妥善的安置,再無一人餓死或逃荒 下響起一陣雷鳴般的掌聲,如此大的災害,在他們有產社的安置下,居然沒有一個災民餓死,這成績太不容易了。
朱由檢想了想道:「這兩年黃河兩岸蝗災特別多,尤其是這種黃河沙地最適合蝗蟲繁殖,徐州可以多建立一些家禽養殖場,用雞鴨鵝等家禽來消滅蝗蟲卵,在源頭上減少蝗蟲的數量。
還可以通過孵化室低價把雞鴨鵝苗賣給農戶,甚至可以先賒後買,爭取讓每戶農戶養20隻雞,20隻鴨,5~10隻鵝,徐州正好靠近運河,正好可以沿著運河向南邁到揚州,向北邁到天津衛。」
濟南今年爆發蝗災,讓他想起,明末時期除了旱災,蝗災也是一大害,養殖家禽能在一定程度上壓制蝗災。
林泉微微點頭道:「遵命!」
孫文定站起來,接過話頭:「天津衛這邊,墨學組正式成立,現有成員一萬三千六百餘人。全年調解勞資糾紛二百三十餘起,為工匠追討欠薪四千餘兩。協助鎮公所安置遼東難民七萬兩千餘人。」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墨學組還組織了工匠夜校,全年培訓工匠四萬餘人次。」
下又是一陣掌聲。
李守正道:「我們有產社聯合大同、振興、香山三社監督山東賑災,共派出記者、志願者一百二十餘人,深入兗州、青州、濟南三府,全程監督賑災糧款發放。
曝光貪腐案件十七起,協助朝廷查處貪官污吏二十三名。山東百姓自發為我們的記者們立了功德碑。」
下安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李守正、林泉、孫文定三人分別匯報完有產社這一年來的成績,朱由檢便接過話頭道:「天啟三年,聞香教在山東造反,朝廷出兵鎮壓,死傷無數。可我們去山東平叛的時候,看到的不是妖人作亂,是官逼民反。百姓活不下去了,才跟著邪教走。」 「那個時候,我等有感於世道混亂、黑白不分、綱常不在,這才成立了有產社。先賢說,『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我等要做的,就是讓這天下的土地、這天下的一切,回到天下人手中。」
「有產社成立之初,不過百人。」朱由檢目光掃過下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聲音提高了幾分道:「三年過去,今天有產社的正式成員已突破千人,預備成員加上各地學社的骨幹,已超過一萬人。
下沉默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有人站起喊了一聲「有產萬歲」。
朱由檢擡手往下壓了壓,等掌聲停歇繼續道:「三年時間,我們的隊伍壯大了十倍,有更多志同道合的人加入,一同向著同一個目標前進。
在天津衛,在魯南,在徐州,我們的社員踐行著有產社的理念。我不敢說我們已經達到了『人人有產』的目標,但我們在改善民生,在改變世道——這是我們有產社三年來的成績,是你們每一個人用汗水和心血換來的。」
眾人紛紛點頭,面露自豪神情。
「但是——」朱由檢的聲音陡然加重,目光變得凌厲起來,「有產社發展壯大了,問題也暴露出來了。有的社員留戀青樓楚館,有的喜歡賭棋、玩葉子牌,吃喝嫖賭,敗壞了社裡的風氣,也敗壞了有產社的名聲。」
大廳里的氣氛驟然冷了下來。幾個平日裡喜歡出入風月場所的社員低下頭,有人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坐在前排的陳博站了起來,三十出頭,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綢袍,腰佩玉墜,頗有幾分風流才子的模樣。
他拱手道:「社長,青樓楚館自古以來就是文人辯論、吟詩作對的場所。江南的士紳,哪家不是在青樓楚館裡辦詩會、開文宴?朝廷的律法都沒有禁止,您這番責問,是不是有些過了?」
朱由檢看了他一眼,語氣嚴肅道:「朝廷的法令沒有禁止,不代表這就是正確的。有產社的理念是『天下是天下人的』,人人人格平等。
青樓楚館是什麼地方?逼良為娼,賣笑為生,把活生生的人當作貨物。逛那種地方,本身就是對人格的踐踏。 這些場所,正是我們有產社未來要剷除的。你如果認為青樓楚館存在合理,那我們志不同道不合。有產社是志向結社,志不同,道不合,不如分道揚鑣,各自安好。」
陳博張了張嘴,臉色漲紅,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站在那裡,感受到四周投來的目光,有人搖頭,有人嘆息,卻沒人敢站起來反駁。他緩緩坐了下去。
朱由檢繼續道:「我等皆認為,當今世道士風不振、黑白不分、綱常混亂。我等要改變這世道,更要先從改變自己做起。孟子對君子的要求,仁義禮智信,這是我等追求的最高標準。
當然我也知道這個標準很高,暫時達不到,不能強人所難。但吃喝嫖賭,卻是人慾之大惡。」
他一字一句道:「不狎妓、不賭博、不浪費、不酗酒。這四條,我認為所有有產社員都要做到。最低的標準,也是有產社最基本的人品。」
他面對著下所有人道:「我提議,將這四條作為有產社的社規。同意的,請舉手。」
李守正第一個舉起手。林泉、孫文定緊隨其後。前排的社員齊刷刷地舉起了手,後排也陸續舉起,一片手臂的森林。陳博坐在後排,低著頭,猶豫了片刻,也緩緩舉起了手。
朱由檢掃視全場,點了點頭:「好,大部分社員同意。從今天開始,這四條社規正式執行。以前有此類行為的,有產社既往不咎。但從今往後——」
他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第一次違反,警告;第二次違反,嚴重警告;第三次再犯,清退出社。」
「同意!」李守正、林泉、孫文定等人齊聲應道,聲音洪亮。
大廳里再次響起掌聲,比剛才更加熱烈、更加整齊。
朱由檢站在上,看著那些年輕的臉龐,看著他們眼中的光和火,想要改變天下,先要改變自己,要想這個世道向上改變,就需要一些有道德,有理念的君子。不然就容易淪為與滿清比爛。 有產社內部會議結束後,朱由檢邀請北方各學社在小池莊農業學府召開第二屆大明青年會。
有產社邀請大同社,振興社,香山學社,京城的各家青年社團齊聚一堂,直隸大名府、保定府、真定府,甚至遠在河間府的讀書人社團,也派了代表趕來,小池莊農業學府原本是軍營,能容納這麼多讀書人。
三月五日,農業學府,可謂是人山人海,彩旗飄飄,到處都是穿著長衫的讀書人,大家交流去年的經驗,但大部分結果都不怎麼好。
會議開始之後,各地代表輪流上,匯報這一年組建農家社的情況。
保定府的代表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他叫鹿化麟,他家族也算是官宦世家,祖父官至河南道御史,父親鹿善繼是萬曆41年的進士,現在為戶部主事。
他無奈嘆息道:「我們保定府去年組建了九個農家社,聯合農戶一千餘戶,跟當地士紳談判要求降地租。士紳答應從五成降到兩成五,還讓這些自行免除不合理的高利貸。
可那些士紳聯合起來,各種威逼利誘,不許農戶加入農家社。有二十幾個農家社的骨幹,被關押起來了,導致組織瓦解,連我都是想辦法逃出來的,地租嘛……」他低下頭,鬱悶道:「沒怎麼降。」
真定府的士子趙清衡,他的父親就是首善黨的趙南星,他今年只有十七歲,比起首善黨,他更加喜歡積極的有產社,這一年來他跑到鄉村,召集一幫志同道合的青年,想要仿效有產社,降低家鄉的地租。
但此刻他沮喪道:「我們組建了十一個農家社,被士紳瓦解的就有七個。有兩個社長被打了,躺在床上幾個月下不來。有個鄉紳甚至威脅村民,敢加入農家社,就把他趕出村,村民也不信任我們,我們開會討論的事情,經常被那些士紳掌握,真定士紳只減了半成租子,我會要求這些減稅的農戶不允許再加入我們農學社,就這點利用就直接瓦解了我們的農學社。
下鴉雀無聲,甚至有一種悲傷的氣氛蔓延。
報告一個接一個,大同小異。各地上百個農家社,大部分失敗了。地租沒有降下來,不少骨幹被打、被抓、被趕出家鄉。廳內的氣氛越來越低落。
朱由檢站起身,走到前。他沒有用稿子,目光掃過下那一張張疲憊、沮喪又倔強的臉。 「各位,你們不少人失敗了。我聽到了,很多農家社被打散了,很多骨幹被抓了、被打了、被趕走了。地租沒降下來,地主士紳還是高高在上。」
但他話音一轉,說道:「但我認為這是好事,終於有人開始關注大明地租的問題,一個農戶勞作一年一半的收成都要被地主給拿走,大家終於意識到這是不合理的。」
朱由檢笑了,聲音提高了幾分道:「所以,這不叫失敗。這是開始。以前沒人敢做的事,你們做了;以前沒人敢說的話,你們說了。你們讓那些農戶知道,這天下還有人在替他們說話。
地租暫時沒降下來,沒關係。我們繼續減。今年不行,明年;明年不行,後年。我們一年一年地減,減到他們不得不降。用輿論,用組織,用行動,用一切我們能用的辦法。
朱由檢的話終於鼓舞了現場的氣氛,讓大家提振了士氣,重燃了信心。
鹿化麟詢問道:「那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勢單力薄,鬥不過那些士紳。」
朱由檢笑道:「大家沒有經驗,那我去找一些成功的經驗給大家分享。」
這個時候一個像農戶的有產社員上,他看著眾人有點緊張道:「我叫王啟年,是去年在天津衛加入有產社的。」
鹿化麟詢問道:「王兄,你是如何組織農戶的?我家鄉的農戶愚昧、小氣還短視。」
王啟年道:「我在天津衛的醫學院經過了半年的培訓,掌握了十幾個能治療常見病的配方,而後被安排到天津衛的長水村組建農家社。
最開始那些農戶也不信任我,後來我免費為農戶治病,逐漸獲得農戶的信任,而後通過天津衛,弄了一些低價的食鹽,農具給農戶,當地農戶開始加入農家會了。
我還組織了一批村民去天津為打短工,當地士紳知道我的身份,不敢對我動手,又阻止不了我組織農戶出村,那些士紳再多的地也沒人耕作,不得不降低地租。」 王啟年的經驗有一種破開迷霧之感,他們紛紛找紙筆,把方法記下來。
而後一個叫丁修的有產社員上,他拿著一本厚厚的大明律道:「我的方法很簡單,農戶多不知法,受到大戶壓榨都不知道,有的是知道,但他們沒辦法自己伸張正義,官官相護,衙門有理無錢莫進來。地方上士紳掌控鄉村,他們怎麼可能自己打自己?」
「我就用大明律為農戶討回公道,那些士紳雖然在地方上無法無天,但面對國法,他們還是有所畏懼的,我在當地幫助農戶討回公道,農戶因此信任我,農學社組建得非常順利,又有有產社幫助,我開始和當地士紳商議地租問題,雖然沒降到兩成五以下,但也降到了三成,還在當地組建了民兵,讓農戶自己保護自己,現在是當地士紳害怕我了,躲在縣城不敢回鄉。」
「還能這樣,」現在的青年讀書人大膽長了見識了,紛紛記錄這些先進的經驗。
朱由檢一連叫了十個人上介紹他們的成功經驗後說道:「光這一天時間,大家可能還難以理解,更難以掌握其中的細節,畢竟每個村每個縣情況都不一樣。」
「我決定就在小池莊建立農講所,王啟年這些人作為第一批講師,大家可以在這裡學習他們的先進經驗,也可以學習大明律,簡單的醫術,有了這些一技之長,農戶才能更好地信任你。」
現場青年讀書人紛紛點頭,表示願意留在小池莊學習。
這場青年大會算是圓滿結束了。不知是誰第一個喊出來:「減租減息!田地歸農!」
幾百上千人跟著喊道:「減租減息!田地歸農!」聲浪在大廳里迴蕩,震得窗戶嗡嗡作響,一浪高過一浪。
京城,趙興邦府邸。
趙興邦的府邸,今日門前車馬絡繹不絕。從直隸各府趕來的士紳代表們裹著厚厚的皮裘,在僕人的攙扶下走進大門,個個面色陰沉。
正廳里暖氣驅散了冬日的寒意,卻驅不散滿屋子瀰漫的怒火。 朱由檢光明正大開「大明青年大會」準備對付直隸士紳,把直隸地租壓到二成五以下,直隸士紳們也因此集中起來。
去年他們被朱由檢打了個措手不及,以至於家鄉被鬧得天翻地覆,家宅不寧,今年信王還來這一套,還明目張胆說什麼田地歸農。
這些土地都是我們家幾代人積累下來的,你說歸農就歸農,你怎麼不說朱家的天下歸天下人!
趙興邦坐在主位,手裡捧著一碗茶,說句實在話他不但不想對付信王,還想投靠信王,只可惜信王不要他的投靠,還要把他家地租壓到兩成五以下,嚴重損害了趙家的利益,這逼得他不得不想辦法對付信王了。
大廳內坐著二十餘人,保定府的劉士廉、河間府的李延祚、真定府的王宗岳、順德府的張問之……皆是直隸有名的世家大戶,家資巨萬,田產千頃。
「諸公,小池莊昨天公然喊出『田地歸農』的口號。這是要刨我等的根啊!」保定府的劉士廉第一個開口,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
「去年他挑動那些年輕人回鄉鬧事,說什麼『減租減息』,我家的佃戶被他蠱惑了上百人,導致佃戶走了30多個人,糧食都減產了,今年他們還來,還讓不讓人活了!」
真定府的王宗岳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憤懣道:「去年信王搞什麼『大明青年會』,我家那個不成器的老三,去了趟天津衛,回來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天天嚷著要降地租,說什麼『農戶也是人』,
還聯合村里幾個窮酸秀才跟我對著幹。我把他關在家裡,讓他安心讀書,考科舉,他居然翻牆跑了!跑去京城投了有產社!」
「我家也是!」。
「我家老二也被蠱惑了!」
怨氣衝天,對現在直隸不被他們掌握的秩序感到極其不滿。 趙興邦放下茶碗,咳嗽了一聲道:「諸公,光抱怨沒有用,要讓信王看到我等的實力,讓他知道我們不是軟弱可欺的。
當年神宗皇帝想要去江南徵稅,但江南士紳聯合在一起,打跑了鎮守太監,讓神宗皇帝看到了江南士紳的力量,知道再繼續徵稅下去大明就要亂了。」
河間府的李延祚遲疑道:「我們又該如何讓信王看到我們的力量?現在搞農家社的都是我們的子侄,我們總不至於把他們也給打跑吧。」
這也是他們面對的最大的難題。他們有所顧忌,不能像對農戶一樣對付自家的人。
趙興邦冷笑道:「我們不能在信王劃定的戰場上和他戰鬥,這種仗我們是打不贏的,即便是勉強贏了,等幾十年過去了,我們的子侄還是要接管家業的,如果他們現在的想法還沒被打消,真把家產分給了農戶,那我等九泉之下也無顏面對列祖列宗了。」
一眾士紳暗中點頭認可了趙興邦這話,信王最惡毒之處就是挑鬥他們自己人斗自己人。
劉士廉小聲詢問:「趙公的意思是,讓我等擒賊先擒王,直接對付信王?」
趙興邦點點頭。
劉士廉搖頭道:「信王,有錢,有權,有士兵,他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我們,對付信王那不是自尋死路。」
其他人也是臉色為難,藩王本來就難以對付,更不要說信王這種受寵的藩王,天子都讓他監國,對付信王和對付天子有什麼區別?
雖然他們有對付天子的經驗,但不到萬不得已,誰敢把矛頭對向天子?
趙興邦淡然道:「只要我能做的事在大明律之內,信王也沒辦法對付我的,信王雖然有權有勢有兵權,但他終究不是天子,有人能管得了他。」 趙興邦興奮地說出自己的計謀道:「直隸的糧食,大半靠南方漕運,小半靠本地出產。如果我們能掌控直隸的糧價,讓糧價漲上去,農戶買不起糧,吃不上飯,他們還有心思鬧減租?到時候他們只會求著東家收留,求著東家借糧。信王再怎麼喊,喊不飽肚子。」
「到時候整個直隸動亂,信王即便是繼續想和我等斗,但天子也會阻止他。」
此言一出,眾人有一陣激動,發現這的確是個好辦法。
但很快李延祚皺眉道:「趙公,這個法子好是好,可需要海量的銀子,要影響整個直隸的糧食價格,就不能按平時的糧食價格,糧價會更高,只怕要花幾百萬兩銀子才能讓直隸糧食價格暴漲,這麼多錢,要從哪裡來?」
趙興邦笑了笑,拍了拍手。門帘掀開,一個穿著寶藍色綢袍、面容白淨的中年商人走了進來。他四十出頭,身寬體胖,十指上戴著幾個金戒指,一進門便拱手作揖,滿臉堆笑。
「在下亢裕昌,山西祁縣人,在揚州經營鹽業。承蒙趙公引見,得識諸位老爺,三生有幸。」
眾人激動起來,山西的錢莊,遍布天下。論銀子,只怕只有信王能比他們,有山西錢莊相助,他們勝算大增。
王宗岳試探著問:「亢掌柜,你們山西錢莊能調動多少銀子?」
亢裕昌自信道:「500萬兩以內不成問題。」
「好!」現場的士紳都激動起來,這些銀子足夠買四五百萬石的糧食,北方一年的漕糧全部被他們買斷了,這完全可以對比天啟三年聞香教叛亂,截斷了漕運,當時京城的糧食價格就暴漲兩三倍。
趙興邦馬上道:「亢掌柜麻煩您快點把這筆錢調集過來,我等再用這筆銀子囤糧。
趁著春耕還沒開始,把直隸市面上能買到的糧食,能收盡收,然後放出消息,說山東旱災,直隸旱災,推高糧食的價格,等整個直隸都動亂了,我等在以這批糧食和信王談判,讓他解散農學社,解散有產社,答應我們不再挑動讀書人減免地租。 「好!」劉士廉第一個拍案叫好。李延祚點頭,王宗岳捋著鬍鬚露出得意的笑容,顯然非常認可這條計策。
亢裕昌更是說道:「5天內,我們會把三十萬兩銀子送到各位手中,一個月內這500萬兩就會調齊。」
趙興邦決絕道:「諸公,信王要斷我們的根,我們就先斷他的糧,大家不要心存僥倖,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戰爭,他不讓我們活,我們也不能讓他好過。」
廳內的士紳們紛紛起身,一場以亢裕昌這裡的天下借貸契約為開端的沒有硝煙的戰爭,在京城這座不起眼的府邸里,悄悄地拉開了序幕。
窗外,天色漸暗,烏鴉在枯枝上聒噪。趙興邦站在窗前,望著遠方天津衛的方向,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信王你也沒想到自己會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