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商品驚險的一跳與危機靠近
崇禎二十六年（1653年）三月五日，京城。
3月的京城，春暖花開，氣候宜人，這個時間段是精神一年當中最舒服的日子。京城的百姓只要有假日，便會駕著馬車帶著一家老小，去京城郊外遊玩，這是這幾年市民階級流行的趨勢。
而在晚上，工匠則喜歡呼朋喚友，在小酒館，茶館，或是喝上一壺茶，或是喝上一碗酒和自己的好友談天說地，好不熱鬧，同時天津衛流行的燒烤，也在京城的夜市當中快速擴張。
三月是京城一年一度的國約大朝會，大明地方上的國約代表紛紛齊聚京城，每年這個時候都是京城最熱鬧的時候。
今年的國約大朝會本來沒有什麼熱鬧的新聞，但2月的時候，朝堂傳來新的消息，內閣打算制定一部《錢莊法令》，其中有兩條最惹人注目，一是錢莊要有錢莊準備金，據說最開始是一成，第二年增加到兩成，最終增加到三成。
第二條則是要建立錢莊保險，據說是為了保護儲戶的利益，錢莊哪怕破產了，首付最少也能領到50元的賠償。
前一條普通的市民不知道有什麼意義，但後一條所有人都知道這對自己有好處，他們的財產有個保底，大家也比較贊成。
當然這不是京城的熱點，京城最大的熱點，是《大明青年報》頭版頭條刊登的一篇文章和一篇小說。
京城街道一家普通的小酒館。
一位說書先生手裡拿著報紙念道：「一、貨物是什麼？
農夫種穀，工匠織布，本為自用。後來有了集市，東西多了，便拿出來換錢。這時候，谷和布只能算是物品，不能算是貨物，只有交易出去，才算是貨物。
二、賣貨如跳崖打個比方，織戶把布織好了，堆在庫房裡，這時候他心裡最急的是什麼？是趕緊賣出去。可賣出去這件事，不是他說了算的。
市價好不好？有沒有人買？買的人給現錢還是賒帳？同行是不是也在賣？這些問題，織戶一樣也做不了主。
布在庫里的每一天，本錢都壓著。棉花錢、工錢、房租、利息，一樣一樣都得往外掏。貨不出手，錢不進來，時間一長，再大的作坊也得關門。
所以說貨一出來，就像是被人推到崖邊，跳得過去，活，跳不過去，碎。
這一跳就是賣貨。賣出去，錢到手，本錢回來，利潤落袋，下回還能接著干。賣不出去，貨砸手裡，本錢收不回，工錢發不出，只能歇業。
這個叫「驚險一跳」。
「這種文章怎麼會到《大明青年報》的頭版頭條？布能當錢用，這都是幾千年的老傳統了。和跳崖有什麼關係？」一個市民不解道。在他看來，這篇文章白話倒不是關鍵，關鍵是這裡道理不通。
說書先生淡然道：「如果布是錢，那你的東家發布給你，你願意接受嗎？」
這個市民不說話了。
四周的人哈哈大笑道：「大頭，你只怕忘了幾十年前朝廷給官員發布，發香料那些官員是如何愁眉苦臉的？」
大頭辯解道：「我就是沒時間去換，在鄉下，這布可值錢了。那些布商這些年不知道賺了多少錢，我也就是有穩定的差事，不願意去，不然的話我也去干販布的生意。」
好在大家也沒有在意這些，叫過之後就讓說書先生，講報紙上刊登的小說。
這是京城大儒孺子牛刊登的最新文章，叫什麼理想國？
說書先生當即翻到小說版面。
「理想國內高牆巍峨，煙囪如林，鐵軌如網，車馬如流。城中百姓人人有工作，戶戶
有餘糧，孩童入學堂，老弱有醫館，官不貪墨，民不刁頑。織機晝夜不歇，鋼鐵日日出爐，火車通四海，輪船達三江。城中金銀堆積如山，市易繁盛無比，人人臉上帶笑，個個口稱盛世。」
小說前半段，介紹理想國的繁榮昌盛，但到了後半段，情況急轉直下。什麼產能過剩，貨物賣不出去，只能堆積到倉庫當中。
作坊發不出工錢，工匠圍攻掌柜，掌柜只能拿布匹來抵工錢。
錢莊因為借款太多，導致百姓擠兌，最終導致錢莊破產，全裝破產，影響各行各業，百業蕭條，大量工人失業，只能忍飢挨餓。
這篇小說一讀完，整個酒館內寂靜無比，所有人都感覺從心頭裡升起一股寒意。
因為理想國描述的情況和大明也太像了，前半段他們還自豪，後半段就卻讓所有人打了個寒顫，生怕這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
「小說家之言，不足為信。」眾人紛紛說道。
「是呀，是呀，這世上哪有不賣不出去的道理，我們村許多農戶，那衣服補丁打補丁，小孩子就是光著身子亂竄，從來只見過缺衣少食的，我還沒見過布賣不出去的情況。」眾人紛紛用各種言語安慰大家。
與此同時，成國公府。
福王，周王，張之極，萬煒，張麟止等大明藩王，勛貴匯聚一堂，他們也在商議今年
國宴大朝會的事情。
「天子到底想幹什麼？」福王一臉不滿道：「去年因為他一個政策，股市降了一成多，我等拼盡了全力才維持穩定。
今年倒好，又是寫文章，又是講故事，就是想唱衰股市，說要爆發經濟危機！」
也不怪福王不滿，他們的土地都被朝廷贖買了，這些藩王勛貴大部分的財產都在股市和作坊當中。
天子這一年時間，又唱又跳，直接把他們的財產弄得少了一成。但凡是個普通人，他們早就一巴掌呼上去了，讓你唱衰股市。
周王嘆息道：「好不容易天災沒了，大明的那些叛逆也圍剿完了，這兩年天下太平，百業興盛。陛下就不能安安分分的過幾年太平日子嗎？」
去年天子的政策就引起了股市震盪，他們拼盡全力購買股票釋放利好消息，才勉強維持了股市的穩定。
結果2月又來了什麼「驚險的一跳」，「理想國」，說什麼危機要來了，結果股市又開始下跌了，他們一年的努力全白費了。
這些藩王勛貴被朱由檢弄得極其鬱悶，您這是想幹什麼？是想唱空大明嗎？
許多人只能認為天子從小就跳脫，就是過不慣太平的日子，不然的話，他們根本想不通這還有什麼其他的解釋？
畢竟當今天子登基25年，真正能算太平日子的只有這幾年。
萬煒小聲提出一個猜想道：「難道天子是想打壓我等？所以才故意唱衰股市，唱衰經濟？」
一眾勛貴還真有不少人點頭贊同，其他的皇帝可能不會這樣，但當今天子還真有可能是，畢竟其想法異於常人，敢做出重打一遍天下的事情，誰能保證天子不是這樣的想法？
自從天津衛股市建立之後，大明藩王勛貴先成為第一批股民，後來有了一定的積累，做天使投資人，又過了10年，做錢莊更賺錢，這些勛貴藩王，或是單獨建立一個錢莊，或是幾家聯合起來組建錢莊。
因為他們是勛貴，在大明信用比一般的商人還要高，所以發展得還算不錯，光天津衛一地，就大大小小上百家錢莊，而天子做的這一切，對他們的打擊是最大的。
朱純臣皺眉頭道：「這些倒是小事，關鍵是新的《錢莊法令》今年就要準備好一成的存款準備金，後續還要增加到兩成，三成，這不是耽誤大夥賺錢。」
在大明官營錢莊貸款的利息一般都是5%上下。朱純臣他們一般情況下也是圍繞這個利息上下浮動。
但從去年開始他們貸款的利息漲到了8%，原因也很簡單，現在官營錢莊貸款艱難，普通的產業，東家已經沒選擇了，他們8%的利息已經算是出朝廷官莊外最低的了。
借不到他們的錢，只能去借高利貸，或者是集資借款，但這些利息更高，普遍超過了
一成，高利貸更是九出十三歸。
所以去年一年，朱純臣他們在金融行業利潤暴漲，但這樣的好日子才過了一年，《錢莊法令》就來了，一成的準備金，這要耽擱他們賺多少錢？
100萬元的存款就要準備10萬元放到礦業錢莊，一年就少賺8000元，等過兩年增加到三成，每年就要少賺好幾萬元，這誰能接受？
張之極看著四周的勛貴小聲道：「是不是天子真看到了什麼，所以才想提醒我等，大夥不要忘了，天子在做信王的時候，可是有財神的美譽，這些年跟著他做的，就沒有不發財的，我等的目光不如天子長遠，可能天子真看到了危機。」
福王，周王等人聽到這話眉頭緊皺，這好像也有可能。
當今天子暴虐，跳脫，喜怒不定，又喜歡和泥腿子待在一起。
動不動說什麼，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宣揚什麼天賦人權。
說什麼重打一遍天下，清洗天下士紳，這是一個皇帝該幹的事？
但凡是大明其他皇帝這樣幹了，大明的天下早就亡了。
但現在大明依舊卻穩如泰山，為什麼？
就是因為當今天子太會賺錢了，內務府管理的那些作坊，每年能賺幾千萬兩銀子。
大明朝廷在天子推動下，一年的稅收也有上億元，甚至隨便到新大陸派一支船隊，居然發現了一座金山，每年三五千萬元銀子收著。
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認，當今的天子可能沒有上蒼的庇佑，但肯定有財神的庇佑。
財能通神，崇禎年間的天災，硬生生被天子每年投入幾千萬元，給鎮壓下去了。
這些年大明連天災都沒多少了，可見連老天爺都沒脾氣了。
「真有經濟危機？」朱純臣等人此刻內心也有點惶恐，如果天子說的驗證了，他們借出去的錢，那就回不來啦，到時候一爆雷，他們200年積累的家業，只怕都不夠賠的。
「要不這《錢莊法令》我等就不要阻止了，看看情況再說吧。」張之極小聲道。
其他想了想，都臉色沉重地點點頭。
紫禁城，乾清宮。
今天朱由檢沒有處理政務，而是把趙存仁、錢康、胡強、沐天瀾、沈娘子、秋菊、夏荷、冬梅、沈榮、韓鐵柱、周泥鰍、海大富、楊鶴等人全部召集起來。
他拿著一份紡織行業利潤文件交給這些掌柜看。
「從去年11月開始，各種布匹就不好賣了，利潤跌得不足百分之五，各家倉庫布匹囤積嚴重，說的經濟危機已然來到。」
朱由檢都感到意外，去年10月的時候，棉布的利潤雖然在下降，還有一成多接近兩成，屬於比較健康的狀態，但短短不到半年時間，利潤壓縮到不足5%了。各家作坊紡織作坊棉布開始囤積在倉庫當中。
這個過程極快，好像忽然到了一個臨界點，棉布開始賣不動，利潤直接暴跌。
朱由檢估計現在大明布匹市場的極限，就是六億到七億之間。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工業化的生產，每一步都需要錢，從原材料，到機械，工匠的工錢，甚至倉儲都需要錢，物品賣不出去，作坊的現金流就會快速被消耗。
但偏偏這個過程卻不能停，現在大明的紡織商，哪怕是借錢也要想辦法維持生產。
朱由檢詢問秋菊道：「你們這些作坊加起來囤積的布匹有多少？」
秋菊和其他姐妹對視一眼道：「陛下，您雖然在一年前就讓我等清理庫存，但因為不接受賒帳，各家布商不願意購買我們的棉布，清理庫存進度極其緩慢，現在大概還有1800
余萬匹各色布料。」
朱由檢嚴厲道：「加快清理的進度，降價格，三銀子賣不出去就降到兩錢五，還不行就降到兩錢。」
秋菊驚愕道：「陛下，這個價格我等就要虧錢，1800萬匹布，按這個價格賣，只怕要虧幾十上百萬元。」
朱由檢嚴厲道：「現在虧也好過未來賣不出去，危機爆發之後就是現金為王，誰手裡有錢才能活下去？」
而後他看向其他掌柜道：「你們也是一樣，危機一爆發，你們的產業也會遭受波及，從現在開始，在不讓股市劇烈波動的情況下，緩慢賣出股票，囤積現金，準備度過寒冬。」
「賣股票！」趙存仁，楊鶴等人不敢相信，內務府的作坊都是優質資產，很少出現賣股票的事情。
「對就是賣股票，你們回去之後就要準備囤積現金。」而後朱由檢看著錢康道：「你任務更加重要，監督各家錢莊的情況，說到底嚴密監察各家作坊利潤，現在要防範壞帳率。」
趙存仁，錢康，秋菊等人看了看，最終選擇相信天子行禮道：「遵旨！」
紫禁城，文淵殿。
林泉，孫文定，盧象升，洪承疇，張溥五人，也看著天子交給他們的數據。
「今年開始紡織行業的利潤現在已經不足5%了！」也就是說建一個紡織作坊要20年時間才能回本。
「這不會哪裡出問題了？」張溥仔細地翻閱這些數據，去年紡織行業利潤還有兩成，怎麼一下就降得這麼快？
黃宗羲苦笑道：「閣老，以前布匹能快速賣出去，利潤自然高，但現在布匹生產出來卻囤積在倉庫當中，賣不出去，哪裡還有利潤？」
林泉等人在腦海里冒出一個念頭：「驚險的一跳！」
這是天子最近這段時間推廣的理論，說貨物賣不出去就不算商品，雖然在邏輯推理上沒有問題，但眾人在腦海里還能很難接受這個設定。
夏允彝臉色凝重道：「下官統計內務府和少府作坊囤積的布匹，這個數字可能超過了8000萬匹，而且還在快速增加當中。
近3000萬元的布匹囤積在倉庫當中，不少的作坊都借了高利息的借貸，一年的利息就超過了300萬元，而且這筆利息還在快速增加當中。
這還只是官營作坊，民間作坊是官營的3~4倍，如果也是這種情況，整個紡織行業，一年要付的利息就千萬元。
再加上幾千萬的貨物錢款，紡織行業的利潤已經被這些滯布匹吞噬得所剩無幾。」
「這個危機一定要解決，不然大明盛世將毀於一旦！」盧象升帶著嚴厲的語氣道。
他和無數志同道合之人歷經三十年時間，還讓大明由衰落步入盛世當中，無數人付出流血和犧牲，他不願意讓自己的事業付諸東流。
「該如何解決？」洪承疇淡然道：「物品賣不出去，我等總不能逼人去買布匹？」
孫文定想了想道：「可以動員官營作坊的工匠，各地士兵，夫子，大夫，以賞賜的名義給他們布匹。」
大明朝廷倒不缺錢，去年新大陸運來的黃金達到了峰值，價值超過了5000萬元。
黃宗羲搖頭道：「這根本不是解決之道，哪怕他們每人購買一匹布，也只有四五百萬，對比8000萬這個數字差得太遠，更不要說民間還有更多數量的存貨。」
夏允彝也反對道：「現在朝廷遇到的困難是天子說的產能過剩，即便朝廷想辦法解決了這些庫存，但如果紡織業繼續囤擴張下去，要不了一年時間，倉庫里又會堆滿上億棉布，到時候朝廷怎麼辦？難道還要再買一次？
現在朝廷最重要的問題是解決紡織行業的無序擴張，不能再增加棉布的產出，再增加下去整個紡織業，就會像一顆火藥一樣爆炸。」
現場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該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但想來想去卻是毫無辦法，紡織行業現在就如同一輛失去了剎車的火車，根本沒辦法停下速度，眾人也找不到解決的方法。
最後林泉無奈道：「某去見天子，想來天子會有辦法。」
說完他起身前往乾清宮。眾人神情各異地看著林泉。
乾清宮。
林泉驚訝地看到內務府幾十位掌柜從乾清宮出來。這些人看到林泉紛紛行禮而後離開。
「看來天子也在做準備，希望天子有應對的方法吧。」林泉自言道。
乾清宮內，林泉把內閣的情況說了一遍，最後無奈道：「陛下，現在的危機內閣已經沒有辦法了，現在只能求助您來解決這個問題！」
朱由檢苦笑道：「你們高看我了，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危機已經沒辦法阻止了。如果把紡織業比作是一座房子，現在它已經燒著了，朝廷唯一能做的事，做好準備，防止它燒到其他的房子。」
大明對產業的管控不如後世，大明官員和商人對經濟的理解也不如後世，現在已經有不少的紡織商社已經把所有的資金變成棉布，這些紡織商社已經沒有其他的選擇，必須要死上一批才能空出市場。
「其他房子？」林泉驚愕。
朱由檢點頭道：「紡織行業現在大量借錢生產，但如果這些囤積的物品賣不出去，他們就還不了錢。
但錢莊的錢卻是普通百姓的積蓄，當壞帳到達一定極限，百姓不信任錢莊取錢，錢莊拿不出這筆錢信任就會斷裂，現在的錢莊全都倒閉，百姓的積蓄全部變成廢紙，最後影響到整個大明各行各業，這就是所謂的經濟危機。」
林泉想到天子描述的畫面，冷汗直流，無數百姓的積蓄化成了廢紙，整個大明百姓處於一片哀嚎當中，他們歷經三十年建立的盛世，有可能在這場危機當中毀於一旦。
「這種情況萬萬不能發生！」林泉惶恐道。
朱由檢苦笑道：「所以朕要推動《錢莊法令》想要給經濟危機布置一道防火隔離牆，減少其蔓延到其他產業，尤其是減少對百姓的傷害。」
林泉此刻明白了，天子現在是放棄了紡織業了，全力保護百姓的資產。
「臣明白該如何做了！」林泉嚴肅點頭道。
崇禎二十六年（1653年）三月二十五日，皇極殿，國約，大朝會。
大明朝廷通過了《錢莊法令》要求大明境內所有錢莊，6月之前，拿出一成存款運到礦業錢莊，並且強制所有錢莊購買錢莊保險，保險費率是當前存款的千分之一。
有了這筆保險，哪怕是錢莊倒閉，儲戶也能得到50元的最低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