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離離開白骨洞,身形緩緩脫離西遊世界的天地壁壘,徑直向無邊浩渺的太虛深處行進。
一路向前,萬千世界的光影不斷向後退散,洪荒、西遊、曾經凡塵的大地,一重一重時空景象漸漸淡作虛影。
最終抵達一片無人踏足、無生靈感知、不存在任何形容的蒼茫太虛。
這片太虛沒有日月輪轉,沒有星辰排布,沒有氣流風雲,只有無邊無際、淡到極致的渾沌微光靜靜鋪展。
視野前方橫亘著一層特殊的邊界。
肉眼無法看見輪廓,神念無法捕捉形體,伸手觸碰,摸不到任何實質阻隔。
可只要靈明向外探尋,便能清晰感知這一層隔膜真實存在。
此界隔絕有限與無限,隔開獨立個體與大道全體。
大道修行走到這一步,都會被這層無形壁壘阻攔,永遠困在觀者本位之內,無法向前踏出半步。
雲離靜靜立在邊界前方,目光凝望著虛無之中這道隔膜,喃喃自語。
「這便是有限與無限的邊界。內外相隔,能所分立,大道一體的隔膜便在於此。既然尋到根源,便在此地閉關,徹底打破內外分界,消融一切隔閡,登臨大道聖人之境。」
話音落下,就地盤膝靜坐,準備突破最後一層。
閉關開啟的瞬間,四面八方無窮無盡的大道本源自太虛深處緩緩匯聚,絲絲縷縷包裹靜坐的身形。
本源氣息溫和浩瀚,源源不斷滋養靈明,同時攪動心底埋藏無量歲月的全部執念。
無數心魔自本心深處滋生翻湧,所有心魔,從來不是外來的邪祟,全部是自身過往執念幻化而成。
心魔層層疊疊衝擊心神,不斷丟擲過往的得失、勝負、恩怨、分別,反覆拉扯動搖靈明。
雲離的心神持續震盪,時而清明,時而昏沉,念頭反覆起伏,數次瀕臨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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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不記年,沒有白晝黑夜,沒有元會歲月,時間概念徹底失效。
不知經過多久持續不斷的心魔沖刷,躁動紛亂的念頭慢慢平息,心神落入一種極端的死寂。
面容之上浮出濃重的痛苦,沉寂的念頭之中生出一股強烈的趨向。
心底隱隱升起一個念頭,不如一切盡數歸於虛無,所有永珍徹底消散,不再有修行,不再有求索,不再有種種煎熬。
雲離暗自沉吟,輕聲開口。
「怎會如此,為何心底生出這般劇烈痛苦,為何會覺得,不如世間一切盡數歸於虛無。」
就在念頭升起的剎那,心識內部顯現出兩道身影。
一道身形具備清晰輪廓,眉目分明,裹挾厚重的自我感知,是長久修行建立起來的能觀之我,也就是始覺之光。
也就是自修行以來一路上悟道,求道的雲離,獨立的雲離。
另一道身影無形無相,沒有固定形體,遍覆整片太虛,清淨靈明,不生喜怒,是本源長存的本覺。
也就是感知一切的本體,大道本覺。
始覺的身影目光赤紅,向著無形無相的本覺厲聲嘶吼。
「我耗費無盡歲月苦苦修行,追尋虛無縹緲的大道,究竟有什麼意義!不如一切盡數毀滅!」
本覺平靜回應,聲音不高,卻填滿整片心識空間。
「你何以生出毀滅一切的念頭?」
始覺繼續怒吼,情緒翻湧不休。
「我謀求證道,衝破邊界成就大道聖人!到頭來竟然等同於我消亡,辛苦走到今日,最後落得一無所有,繼續修行又有何用處!不如直接毀滅,萬物同歸於寂!」
「我竟然執著追尋大道,簡直荒唐,不如盡數歸於虛無,不必承受這般無邊煎熬。」
無形無相的本覺靜靜聆聽,緩緩開口。
「你便是一路修行建立起來的能觀之我,也就是始覺。你一心想要證道,想要穩固自身,卻不曾看清,你本身依託本覺而生。」
始覺不肯認同,厲聲反駁。
「我一路遍歷諸天,遊歷洪荒,行走西遊,看破萬千世界,所見一切皆由我映照,我便是唯一觀者,何須依附於你!」
「我苦苦求索,想要打破有限,擁抱無限,所有悟道的念頭,都是由我生發,我才是一切的開端。」
本覺淡淡作答。
「所有悟道之心,最初由本覺發起。無明擾動之後,生出不覺,由不覺衍生修行求索的念頭,慢慢凝聚出始覺。你是修行路上生出的虛妄主體,並非本源。」
「你認定獨立存在一個觀者,執著守住這份自我,不肯消融,這便是抵達大道聖人最大的阻礙。」
始覺愈發憤懣,不斷抗爭。
「若是消融自我,能觀不復存在,永珍又由誰映照?若是沒有我,諸天萬界、洪荒西遊,一切景象都會歸於沉寂。你執意要令我消亡,等同於抹殺一切。」
「我不願消散,不願失去所有感知,不願放棄一路修行得來的體悟。」
「要麼留住我的存在,要麼一切一同毀滅,除此之外,沒有第二條路。」
兩道身影在心識之內長久對峙,怒吼與沉靜的應答不斷往復。
始覺不斷宣洩內心的不甘、恐懼、不舍,執著守住獨立的觀者身份。
本覺始終從容述說,點破始覺本身虛妄,只是本心演化出來的一層隔膜。
極致的衝突,開始了雲離的心神大死,那個長久以來形成的悟道的自我,終於聲嘶力竭。
是的,只要有獨立的自我,就無法成就大道,這個獨立的自我死去,不代表雲離死去,因為本覺永遠不會死去。
也就是感知一切的知,永恆不滅,死去的是一種自我感。
又不知度過多少沒有刻度的時光,持續嘶吼抗爭的始覺慢慢失去力量。
怒吼的聲響漸漸微弱,周身的光韻一點點暗淡。
不再激烈爭辯,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疲憊與死寂,心底依舊盤旋著同一個想法,不如所有事物一同化歸虛無。
僵持持續蔓延,最終,承載厚重自我感的始覺身形輕輕震顫,如同煙塵一般緩緩散開,徹底消融在心識之中,不復存在。
心識之內,再無對峙的身影,只餘下無形無相、遍在一切的本覺靈明,靜靜漂浮在太虛邊界之前。
雲離緩緩睜開雙眼,目光通透,一切桎梏盡數明晰,低聲道出心中徹悟。
「原來如此。能觀的我,在長久修行之中凝聚成厚重自我,這份自我,便是通往大道聖人最大的大敵。這般極致死寂,便是大死。能觀之我不死,能所隔閡永遠無法消除,大道聖人的境界,永遠無法抵達。」
伴隨著始覺徹底消散,橫亘在前方,隔絕有限與無限的無形邊界,開始緩慢消融。
一層一層隔膜如同冰雪遇到暖陽,緩緩淡化、瓦解,個體與大道全體之間的縫隙不斷收窄。
是的,當初發出疑問,若是世界無我,誰在觀看世界的,只能是悟道之我的始覺,也就是固化的能觀之我。
始覺建立在二元之上,天然預設結構必須是,有一個觀看,有一份被觀看的永珍。
在里,觀看者和景象相互對立,缺一不可。
一旦我這個觀看者消失,始覺的認知就會陷入恐慌,自然而然生出疑。
沒有觀者,永珍由誰照見?
一切豈不是歸於死寂虛無?
這份疑問,是觀者本位自帶的局限,所以雲離才會追問,但是卻無法解答。
而本覺的本體,是全體大道,本來不存在能觀、所觀這一組概念。
本覺不是站在一旁的另一個旁觀者,不能套用誰來觀看這套邏輯。
觀看本身,就是大道無明涌動之後,分化出主體與客體才衍生出來的活動。
沒有分化之時,本覺即是永珍,永珍即是本覺。
不存在一個獨立存在的覺知者,向外去映照外物。
獨坐大雄峰階段,是能觀的自我感,清晰感受到,一切景象依託靈明顯現,於是認定存在一個我作為觀者,世界是我眼前的幻夢。
此刻心底隱隱懸著那個疑問,倘若這個觀者消散,幻境依靠什麼存續。
這就是始覺的固有局限。
始覺消融之後,抵達有無圓融,原本劃分出的觀者、被觀之物,邊界徹底抹平。
不再有誰去觀看什麼這件事。
不是有一個東西代替雲離繼續觀覽天地,而是能與所的分割徹底不曾存在。
洪荒、西遊、諸天永珍,從來不是擺在靈明面前的外物,本身就是本覺自身的顯現。
就在太虛深處發生這場大道蛻變的同一時段,洪荒天地,一元會的籌備期限如期抵達。
紫霄宮大門大開,渾厚的道音傳遍諸天所有依附天道的時空。
鴻鈞端坐高台,周身氣息浩蕩無邊,造化玉碟懸浮頭頂,一側靜靜懸浮重新熔煉成型的開天神斧。
六聖依次踏入紫霄宮,老子、元始天尊、昊天、接引、准提、多寶各自立於蒲團之上,氣息肅穆。
天道傳召的訊息順著時空通道不斷擴散,無數在諸天各處的先天大神收到號令,動身奔赴混沌紫霄宮匯聚。
曾經隕落於巫妖大戰的帝俊,一身帝袍完整重現,周身太陽真火靜靜燃燒,聽從鴻鈞調遣,一同參與征伐太古的戰事。
各大世界深處的大能,源源不斷自虛空各個角落趕來。
紫霄宮外的混沌空域,很快擠滿難以計數的強者。
層層疊疊的神光鋪滿混沌,無數道氣息交織在一起,震動四面八方的時空壁壘。
鴻鈞目光掃過大殿之內六聖,聲音傳遍整片混沌。
「一元會積蓄力量的期限已滿,太古一眾脫離天道管束,長久積蓄力量,伺機反攻洪荒,今日便是決戰之時。」
「開天神斧已經熔煉圓滿,造化玉碟執掌全部天道秩序,此戰,一舉蕩平太古疆域,清除所有背離天道的生靈,永久穩固諸天秩序。」
話音落下,無盡萬界同時生出感應。
無數大小世界之內,億萬生靈心底與生俱來的大道本覺之光,不受自身掌控,騰空而起。
一縷一縷微光跨越世界壁壘,穿過層層混沌,源源不斷朝著造化玉碟匯聚。
不計其數的本覺之光彼此相融,匯聚成無邊無際的浩瀚洪流,持續灌注造化玉碟之中。
造化玉碟表面的紋路不斷亮起,承載的天道力量持續暴漲。
開天神斧靜靜懸浮在一側,斧身流轉紫金混沌神光,鋒刃之上縈繞破滅一切的大道鋒芒。
兩件至寶彼此呼應,展現出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恐怖神威。
混沌虛空不斷震顫,大片虛空在威壓之下微微塌陷,遙遠諸天的星辰隨之搖晃。
帝俊與太一併肩而立,目光望向太古所在的混沌方位,周身戰意緩緩升騰。
無數先天大神分列兩側,兵器靈光陸續亮起,大軍陣型在混沌虛空緩緩排布成型。
昊天立於六聖之列,調動天庭億萬天兵,無數神將跨出諸天,在混沌之中列成無邊軍陣。
接引與准提調動西方無量佛眾,佛光鋪展半邊混沌。
多寶催動三千大千世界的力量,無數世界虛影環繞周身,隨時可以鋪開戰場。
元始天尊執掌闡教,這些年擴充的萬千門人,萬千靈寶靈光齊鳴。
老子靜坐蒲團之上,神色淡然,依舊只做旁觀者,不主動調動任何力量。
整片洪荒天道的力量,在這一刻盡數集結完畢。
鴻鈞抬手握住虛空之中的開天神斧,造化玉碟盤旋在頭頂,源源不斷吸納諸天眾生匯聚而來的本覺本源。
「全軍整頓,進軍太古。」
一聲號令落下,無邊無盡的大軍自紫霄宮所在混沌出發,浩浩蕩蕩朝著太古天地的方向行進。
無數神光、法寶、道韻交織成無邊長河,在混沌之中向前推進。
一場決定混沌兩大陣營存亡的終極大戰,正式拉開序幕。
太虛深處,雲離靜靜看著不斷消融的邊界,有限跟無限的隔閡持續瓦解。
一邊是即將完成最後的蛻變,觸控混元一體大道聖人境界,一邊是傾盡洪荒全部力量,征戰太古的天道大軍。
如今,到了最後的決戰之時,而鴻鈞認為自己已經調動了全部的天道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