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宗慎帶著亞力士離開後。
冰流堡的小巷就恢復了死寂,只有寒風還在嗚咽。
永霜之怒要塞工坊區的宏偉景象讓他久久失語,像是掉進了米缸的老鼠。
宗慎將他安頓好後,並未立刻返回領地。
他站在要塞中間控制廳的主控台前,呼喚出了冰魄。
通過永霜要塞的躍遷,要比尋找穿梭奇點還方便。
他的目光卻投向個人儲物格中某個沉寂已久的角落。
那裡,一枚玻璃彈珠大小,內部好似氤氳著灰色霧氣的珠子靜靜躺著。
【三眼烏鴉的夢境珠(未知)】。
北境的永夜之災已告終結,夜王湮滅,維吉亞王國納入掌控,斯拉維亞帝國的遺產亦被繼承。
當初獲得這枚珠子時,他曾遙望北境,猜測它關連著綠先知的沉眠之地與大陸先民的往事。
如今,北境廣袤凍土已在他腳下,是時候探究這最後的古老伏筆了。
他取出夢境珠。
這顆珠子還是跟當初一樣觸手溫潤,沒有任何寒冷之感。
如今登神之後,宗慎能從它上面感受到奇異的、仿佛帶著生命般的微熱。
內部灰霧緩緩旋轉。
只是凝視久了,竟有種靈魂要被吸入的恍惚。
攻略模塊的金色字幕適時浮現。
(北境最大的秘密之一,綠先知最後的饋贈。
永夜消散,沉眠之地的迷霧也隨之稀薄。
此刻使用,你將踏入先民紀元殘留的夢境碎片,見到那位守望時間長河的存在。
建議在絕對安全、無人打擾的環境中進行,夢境中的時間流速與現實不同)
……
宗慎讓要塞進入到潛行狀態。
隨後,他獨自信步至要塞上層專為他準備的靜室中。
這裡完全由古老的斯拉維亞合金鑄造,牆壁銘刻著隔斷能量探測與精神窺視的符文陣列。
他走到靜室中的寒玉榻邊,脫下了外甲。
他僅著便服躺下。
掌心緊握夢境珠,那微暖的感覺愈發清晰。
仿佛與他的脈搏產生了共鳴。
閉上眼睛,主動放鬆精神。起初並無異常,只有要塞底層能量管道低沉的嗡鳴隱隱傳來。
但漸漸地,那嗡鳴遠去。
四周陷入一種深沉的寂靜。
掌心的溫暖開始擴散,順著手臂流淌至全身,最終匯入腦海。
沒有天旋地轉,也沒有光影變幻。
當宗慎再次睜開眼睛時,就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奇異的空間中。
腳下托住他的並不是實體的地面,而是一層流動的銀灰色半透明的東西,宛如凝結起來的霧靄。
周圍是無邊無際的幽暗。
在這幽暗深處有無數細微的光點在閃爍明滅。
放眼望去,既像是星海又像是有無數雙眼睛在遙遠的彼方凝視。
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羊皮紙、千年古木和淡淡腐朽氣息混合的味道。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感。
向前望去,隱約可見一棵巨大的盤根錯節的黑色樹根從上方垂落,沒入下方的霧靄中。
那些樹根粗壯得超乎想像,表面覆蓋著厚厚的、仿佛有生命的蒼白苔蘚。
而在苔蘚之間又點綴著散發微光的菌類。
「這裡是…魚梁木之心?」
「還是夢境與現實的夾縫?」
宗慎環顧四周,低聲自語。
他的聲音在這裡傳播得很奇怪,沒有回音,反而被周圍的幽暗迅速吸收,因此顯得短促而沉悶。
「是記憶的墳墓,也是時光的河灘。」
只聽一個蒼老嘶啞、好似兩塊粗糙樹皮相互摩擦的聲音直接在他意識中響起。
這個聲音並不是來自某個特定方向,而是充斥了整個空間。
宗慎循著直覺望去,只見前方不遠處,霧靄匯聚。
然後逐漸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輪廓坐在一張由粗大根須自然纏繞形成的座椅上。
隨著輪廓清晰,他看清了那是一個人形。
或者說,曾經是人的形體。
對方身披破爛的、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斗篷,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
裸露在外的雙手皮膚如同乾裂的樹皮,緊緊貼在骨頭上,指甲又長又彎曲,呈現出木質般的灰褐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其低垂的額頭正中,有一道豎直的、仿佛天然生成的縫隙。
只是此刻正緊緊閉合著。
不過縫隙邊緣隱約有極其微弱的綠光滲出。
斗篷之下,並非雙腿,而是無數細小的、如同根須般的觸鬚。
它與身下那巨大的樹根座椅相連,仿佛本就是這棵巨樹生長出來的一部分。
「三眼烏鴉……綠先知。」
宗慎緩緩說出對方的稱謂,語氣平靜,並無畏懼。
他經歷過神戰,直面過混沌本源,眼前的存在雖古老神秘,但還在他的理解範疇內。
「我的名字……早已遺失在漫長的守望中。」
綠先知抬起了頭。
在那兜帽陰影下,只能看到下半張爬滿木質紋路的臉,和一張幾乎沒有嘴唇的乾癟嘴巴。
他沒有睜開那雙正常的眼睛,但額頭正中那道豎縫,卻微微張開了一絲。
剎那間,宗慎感覺一股冰冷而浩瀚的意念掃過自己,不過不摻雜任何惡意。
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探查。
那豎眼內部也不是血肉,只有一片旋轉的由無數細小綠色光點構成的漩渦。
它仿佛蘊藏著整個森林的生機與無數歲月的沉澱。
「宗慎……顛覆軌跡之人……混沌的眷顧者……」
綠先知的聲音斷斷續續,每個詞都像是從記憶深處艱難打撈上來。
「預言的長河因你而改道……北境的永夜……提前終結了……也好……那本就是一場錯誤的輪迴……」
「錯誤的輪迴?」
宗慎向前走了幾步,腳下的霧靄泛起漣漪。
「你指的是夜王的侵襲?」
「還是領主降臨的紀元更迭?」
綠先知沉默了片刻,那額間的豎眼又開合了一下,綠色光暈流轉。
「都是……也都不是……是這片大陸……被設定好的劫數……」
「先民……巨龍精靈……人類王國……領主……異鬼……如同舞台上的戲偶……」
「都重複著被安排的劇情……直到……一切歸零……再次開始……」
他的話語支離破碎,充滿隱喻。
但宗慎還是聽懂了最核心的意思。
無盡大陸的紀元更迭和災難輪迴,這背後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操控。
這與之前從各個渠道了解到的命運和次元輪迴等信息互相吻合。
「你守護在這裡,就是為了對抗這種輪迴?」宗慎問道。
「對抗?不……」綠先知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疲憊。
「我是輪迴的倖存者……也是失敗者…」
「易形者……綠先知……先民與自然溝通的橋樑……在那場席捲一切的清洗中……」
「那時的我們幾乎被徹底抹去……我將最後的意識與北境最古老的魚梁木母樹融合,沉入夢境與現實的間隙,這才躲過了終結…」
「但也僅能……守望……看著新的輪迴開始……看著歷史重演……」
他抬起一隻枯手,指向周圍幽暗中那些明滅的光點。
「那些……是還未徹底消散的記憶碎片……」
「先民的狩獵……巨龍的翱翔……森林的歌聲……帝國的輝煌……」
「以及上一次夜王帶來的長夜……我都……看在眼裡……卻無力改變……」
「直到你的出現。」
綠先知額間的豎眼徹底睜開了,綠色的漩渦光芒大盛,牢牢鎖定宗慎。
「你的靈魂沒有任何一次輪迴的印記…」
「…而你的力量源自被禁忌的混沌……你走過的路……正在撕破既定的劇本……」
「北境的永夜……本應是這一紀領主們最慘烈的磨刀石,匯聚億萬生靈的鮮血與恐懼。」
「從而滋養出更深處的黑暗!」
「但你憑藉著不屬於此界的力量與謀劃強行扼殺了它……這很好……這意味著……變量終於出現了……」
宗慎眉頭微皺。
「你說的更深處的黑暗,是指什麼?」
「操控輪迴的存在?」
綠先知豎眼中的光芒閃爍不定,仿佛在抵抗某種無形的壓力。
「不能……直接言說……它的感知……無處不在……即便在夢境的夾縫……」
「我只能告訴你……夜王……異鬼……乃至許多看似天災的劫難……都是被引導和催化的工具,目的是為了維持某種平衡或者說是收割。」
他喘了口氣,斗篷下的根須觸鬚不安地蠕動著。
「無盡的戰爭與死亡,還有絕望與恐懼都是它的食糧,紀元更迭時爆發的毀滅性能量是它成長的養分…」
「我們……所有大陸的生靈……都活在它的陰影之下而不自知……」
「這是最終的考驗。」
「除了你。」
綠先知再次強調,語氣帶著一絲久違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激動。
「你身上的混沌氣息以及你集齊的那些命運部件……是真正能斬斷輪迴枷鎖的鑰匙之一。」
「我能感覺到…你已經觸碰到了部分……」
宗慎心中一凜。
對方連【命運齒輪箱】都知道。
看來這位沉眠的綠先知,雖然無法行動,但其通過魚梁木網絡和夢境維度感知到的信息遠超想像。
「那麼,你引我來此,不僅僅是為了告訴我這些吧?」
宗慎直接問道。
「夢境珠的指引,應該還有後續。」
綠先知緩緩點頭,動作僵硬。
「我的時間不多了,我與母樹的融合也即將到達終點,所以我的意識會徹底消散回歸自然……」
「但在那之前,我想做最後一次嘗試,將守望者的職責與力量傳承下去。」
他額間豎眼的綠光開始有規律地脈動,周圍幽暗中的光點也受到牽引,加速明滅。
「我無法離開這裡,但你可以帶走一位繼承了我部分血脈與知識的後裔……」
「她是我在沉眠期間,以夢境之力和殘留的先民之血,結合魚梁木精華所培育出的最後一個易形者。」
「她繼承了預言與窺視命運碎片的能力,雖然遠不及全盛時期的綠先知,但足以成為你在迷霧中的一隻眼睛。」
隨著他的話語,綠先知身後那巨大的盤根錯節的魚梁木根須網絡,開始發出仿佛樹木生長的低沉呻吟。
在那根須之間,有一點柔和的翡翠般光芒亮起,並且逐漸地擴大。
光芒中,隱約可見一個蜷縮的人形輪廓。
那些根須如同母親的懷抱,輕柔地纏繞包裹著她。
「她的身體在現實中凝聚需要時間與能量。」
「夢境珠……就是她的搖籃與坐標……」
綠先知的聲音越來越微弱,額間豎眼的光芒也開始黯淡。
「帶走她,喚醒她,她會告訴你更多關於先民遺留的遺蹟位置……」
「關於那些散落在歷史塵埃中對抗黑暗的各種線索,包括另外幾處可能存放能改變命運的鑰匙之地……」
話未說完,綠先知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如同水中倒影被攪亂。
他身下的根須座椅也迅速枯萎崩解,最後化為了飛灰。
那周圍幽暗的空間劇烈震盪。
那些明滅的光點瘋狂閃爍,然後接連熄滅。
「記住宗慎,真正的敵人從未現身……」
「它在等待……等待所有棋子就位……等待最終盛宴的開啟……不要相信……任何既定的命運。」
「也可將之稱為第三幕!」
「……用你的混沌斬出一條新路……」
最後的話語如同嘆息,消散在崩塌的夢境中。
綠先知的身影徹底消失,原地只留下一顆微微跳動拳頭大小的翡翠色光團。
而在光團的正中心,則是一個蜷縮起來的人形。
同時,宗慎手中那枚夢境珠,突然變得滾燙。
它的內部灰霧沸騰,產生一股強大的吸力,目標直指那翡翠光團。
宗慎沒有抗拒,他攤開手掌。夢境珠脫手飛出,懸浮在半空。
珠體表面出現無數細密的裂紋,璀璨的綠光從裂紋中迸射。
那翡翠光團仿佛受到召喚,緩緩飄來,最終與夢境珠接觸。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如同水滴落入湖面的輕微「叮」聲。
翡翠光團被夢境珠吸納進去。
珠子內部的景象變了,不再是灰霧,而是變成了一片微縮的、生機盎然的翡翠森林,森林中央,一個身影靜靜沉睡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