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行業上鎖
美利堅的凌晨，Facebook悄悄開始商業驗證的時候，地球另一端的灣省時間已經來到了下午。
灣省新竹，世大半導體總部的會議室里，夕陽透過百葉簾照進會議室，氣氛如同窗外悶熱的天氣一般凝滯。
長方形的會議桌一端，張汝今正竭力向在座的股東們闡述他籌劃已久的內地建廠計劃。
他用了大量數據和行業分析，說明內地市場的巨大潛力、成本優勢、人才儲備的長期價值，以及貼近核心客戶的戰略意義。
只不過，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個生硬的聲音打斷了。
「我反對。」
發言的是中華開發工業銀行的代表，這位大股東派來的董事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語氣沒有任何轉圜餘地。
「去內地建廠，投資規模巨大，風險不可控。那裡的產業配套、人才穩定性、甚至政策環境，都存在太多不確定性。我們世大半導體在灣省發展得很好，為什麼要去冒這個險？把現有的新竹和台南廠區經營好，擴大產能，才是最穩健的做法。」
二股東華邦電子的董事長，聞言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葉，眼帘低垂，仿佛對眼前的爭論毫不關心。
其他幾位小股東見狀，自然也不敢出聲支持張汝今，會議室里只剩下空調低沉的嗡鳴和張汝今略顯急促的呼吸。
只有坐在張汝今身後的幾位核心高管，臉上露出憤懣和不平，他們是張汝今從美利堅帶回來的班底，知道內地建廠的計劃是利好公司長遠發展的，也知道這個計劃對張汝今的意義。
但對於董事會來說，他們這點支持的作用並沒有多大。
張汝今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失望。
他早就已經有些心理準備，知道這些只看重短期報表和穩定性的股東不是這麼容易說服的。
幸好，他這次手裡還有一張王牌。
「諸位，」張汝今的聲音重新變得平穩，他打開面前一個薄薄的文件夾，取出幾份列印好的文件，讓助理分發給在座的每一位股東。
「在討論風險之前，我想請大家先看看這個。這是一篇即將在《IEEE電子器件彙刊》
上發表的論文摘要，關於多層單元NAND快閃記憶體的突破性管理架構。」
文件在股東們手中傳遞，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大多數股東只是掃了一眼那些複雜的技術圖表和公式，不明所以。
但華邦電子的董事長接過文件後，扶了扶老花鏡，仔細看了幾行，渾濁的眼睛裡驟然爆發出驚人的光芒。
他是技術出身，太清楚「MLC」和論文中描述的那個智能管理架構意味著什麼了。
「張博士，這——這項技術，能實現？」華邦電子的董事長猛地抬起頭，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
「如果真能解決MLC的可靠性和壽命問題，把快閃記憶體容量推到GB級別——那、那現有的SLC技術都會被淘汰！這是顛覆性的！」
「是的，王董。」張汝今肯定地點頭，目光掃過其他股東，「這項技術來自我們的戰略合作夥伴，知行科技的陳知行先生。」
會議室里的眾人迅速交換了一下眼神，但並沒有感到多麼驚訝。
畢竟知行科技除了是世大半導體最大的客戶之外，還是快閃記憶體代工技術的提供方。
陳知行作為快閃記憶體技術領域的權威專家，能夠拿出新技術也並不是一件多麼令人意外的事情。
他們甚至都已經隱約猜到了張汝今在這個時候拿出這項技術的用意。
「陳先生願意把這項技術授權給世大半導體，共同推進產業化，但他有一個明確的前提條件。就是必須在內地建設一座能夠承接最先進快閃記憶體晶片製造的晶圓廠。」
剛才還事不關己的幾位小股東，也開始交頭接耳。
MLC技術的誘惑太大了，那意味著世大半導體可能一舉超越東芝、三星，成為下一代存儲晶片的絕對領導者。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齊刷刷地投向了中華開發工業銀行的代表。
他們雖然心動，但具體還需要看大股東的意見。
那位代表面無表情地翻看著手中的論文摘要，視線在「GB容量」的字眼上停留了片刻。
他放下文件，抬起頭，迎上張汝今期盼的目光，緩緩開口：「張博士，很抱歉，我們中華開發，依然反對這個投資計劃。我們不能只看技術，不看大局。
如果內地的半導體產業發展起來，對我們灣省的半導體產業，將會造成不可估量的衝擊。我們不能做這種可能損害本土產業根基的事情。經濟利益，有時候需要為產業的整體發展讓步。」
「砰！」
張汝今的拳頭重重砸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臉色漲紅，胸口劇烈起伏，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原則？大局？當初他受感召，放棄在美利堅的優渥條件回灣省建廠，中華開發信誓旦旦承諾會全力支持他發展技術、壯大產業。
如今，一個能讓民族半導體產業在全球搶占制高點的機會擺在眼前，他們卻用這種狹隘的、短視的「地域保護」思維來阻撓！
「你們————你們這是自絕於未來！」張汝今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在內地建廠的提議被否決，接納陳知行投資世大半導體就更加沒戲了，中華開發的代表甚至都沒有給他提出這個想法的機會。
會議不歡而散。
張汝今鐵青著臉，在走廊盡頭，追上了正要離開的中華開發代表。
「劉董事，請等一下！」張汝今攔住對方，強壓怒火，試圖做最後的溝通，「請您再考慮一下！這不僅僅是世大半導體的機會，更是我們整個————整個民族在存儲晶片領域擺脫對外依賴，甚至實現領先的關鍵一步！內地有市場，有人才，有政策支持，我們過去，是強強聯合，是開拓藍海，不是去損害誰！」
那位劉董事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情緒激動的張汝今，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張總，我很敬佩你的情懷和理想。但很抱歉，我們立場不同。我們投資世大，是希望它成為灣省的驕傲，成為支撐本土經濟的基石，而不是去壯大別人。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不再理會張汝今，徑直走向電梯。
張汝今僵立在原地，望著緊閉的電梯門，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心徹底涼了半截。
他原以為，科技和產業能夠超越某些狹隘的界限，大家的目標都是讓技術領先，讓產業強大。
但現在他明白了，在某些人眼裡，地域的藩籬和短視的利益，遠比民族產業整體的崛起更重要。
不過，一次失敗，不足以讓他放棄。
他捏緊了拳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中華開發是塊硬骨頭，但他可以先想辦法說服華邦電子和其他小股東。
只要MLC技術的誘惑足夠大，總能找到突破口。
實在不行————他腦海中閃過陳知行那雙沉穩而充滿力量的眼睛。
至少他還有一個實力強勁的盟友，他還有其他的選擇————
與此同時，日本東京的時間已經走到了晚上。
索尼電子產品研發本部，一間堆滿電路板和測試儀器的實驗室里，產品設計師大村裕介正滿頭大汗地對著工作檯上一台銀灰色的工程樣機進行最後調試。
旁邊，幾位助理工程師也神情緊張。
這台機器，正是大村裕介在去年年末就設計完成的MP3音樂播放器原型機。
當時，他認為數位音樂時代即將到來，滿懷激情地提交了方案，期待著他的設計能像Walkman一樣，成為索尼電子的下一代王牌產品。
結果他得到的回覆是冷冰冰的項目評審不通過。因為Walkman賣得太好了，唱片行業也正處於最為輝煌的時期，評審委員會認為沒有必要開發新產品。
上司甚至把他叫過去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與其研究這些沒用的產品，不如去設計下一代Walkman。
從那以後，他的MP3播放器設計方案就扔進了廢棄檔案倉庫。
只是沒想到，過了還沒有幾個月，一個名叫Zuen的產品在美利堅橫空出世，在發布會上用一場殘忍的對比，把Walkman掃進了垃圾堆，如同一記巴掌，打醒了索尼的高層。
問責程序被迅速啟動，否決了MP3播放器方案的評審委員被申斥責罰，上司作為直接責任人被解僱。
大村裕介的方案被緊急翻出，整個部門被要求集中資源，以最快速度將其完善，推向市場，以對抗Zune的衝擊。
經過整整一周的加班加點，克服了快閃記憶體採購、電路設計等一系列問題，第一台功能樣機終於組裝完成。
此刻，大村裕介正滿懷期待地，準備用它播放第一首歌曲，來驗證這數月來的努力。
他將樣機通過USB線連接上電腦。
電腦上，已經登錄了他的MP3.com帳號，他甚至還特意充值成為了月卡VIP用戶。
他精心挑選了一首最近在MP3.com上很火的歌曲，點擊下載，然後通過測試軟體，將文件傳輸到樣機的存儲晶片中。
傳輸完成後，大村裕介深吸一口氣，拔掉USB線，拿起樣機，鄭重地按下了播放鍵。
耳機里，一片寂靜。
只有令人不安的電流底噪聲。
他又按了幾下。沒反應。
檢查音量，開到最大。
依舊沒有聲音。
「怎麼回事？」大村裕介眉頭緊鎖，重新將樣機連接電腦，用專業軟體讀取存儲晶片裡的文件。
文件在，大小也對，但播放器固件似乎無法識別，更無法解碼。
「文件損壞了？」一位助理猜測。
「不可能，我從MP3.com直接下載的。」大村裕介搖頭，他又嘗試傳輸了幾首從其他網站下載的普通MP3文件到樣機。
這一次，播放順利，帶著噪點的音樂從耳機中流出。
實驗室里安靜了一瞬。大村裕介和幾位助理工程師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
大村裕介猛地坐直身體，重新播放那首從MP3.com下載的歌曲，同時連接上示波器和頻譜分析儀。儀器屏幕上，顯示文件被成功讀取，但音頻解碼模塊沒有任何輸出信號，仿佛遇到了一堵無形的牆。
一個可怕的猜想，如同冰冷的毒蛇，纏上了大村裕介的心臟。
他顫抖著手，打開電腦上一個十六進位編輯器，載入那個從MP3.com下載的音頻文件。
普通的MP3文件，有著標準的文件頭和編碼信息。而這個文件————它的文件頭結構似是而非，內部的數據塊排列方式也完全不同，而且在文件特定位置，嵌入了一些無法識別的特殊數據段。
「這是————」大村裕介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冷汗瞬間浸濕了他的後背。
這不是標準的MP3文件。這是經過特殊加密和封裝的專有格式！
Zune能播放，是因為它內置了解密這個格式的專用晶片或算法。而他們索尼的播放器，用的是通用的MP3解碼方案，根本解不開這個格式的文件！
「課、課長————」一位助理聲音發乾，「我們————我們從MP3.com下載的音樂————播不了？」
大村裕介沒有回答，他只是呆呆地看著屏幕上那串串陌生的十六進位代碼，仿佛看到了一道令人絕望的鴻溝橫在索尼的面前。
陳知行不僅僅是在生態上構建了壁壘，他甚至在音樂文件上了一把鎖。
這場戰爭，還沒開始，似乎就已經看到了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