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明。
洛林還沒睜眼,就聞到了一股濃郁的湯味。
他從客廳沙發上坐起身,扭頭一看,旁邊紅木桌上擺著一大碗熱騰騰的蘑菇奶油濃湯。
再探頭一看,廚房裡,老人正在切黑麥麵包。
「巴利爺爺,你病還沒好,怎麼起來了?」
老人端著烤好的麵包片走了過來,有些蒼白的老臉上笑了笑,
「沒事,昨晚就好多了,體溫也降了。一直躺著不舒服,我也習慣早起走走了。」
洛林知道這些都是託詞。
估計老人還是怕他太累,才強撐著起來做飯。
於是他洗漱完回來後,就對老人認真道,
「我今天就要去給人做家教,在我出門後,您一定要躺在床上休息,等我回來。」
看他嚴肅的模樣,巴利微微一怔,隨後點點頭。
然而黑髮少年依舊抬眸盯著他,仿佛一定要聽他親口答應。
老人有些哭笑不得,只能以騎士禮微微欠身,「好的,遵命。」
洛林這才開始吃飯。
說實話,蘑菇湯的味道有點發酸,奶油也壓不住,黑麥麵包粗糙發硬,咽下去都有些刮喉嚨。
但這也沒辦法,家裡廚房屬實沒剩什麼好材料了。
洛林打算面試後,順路去市場買些食物回來。
心裡想著事情,絲毫不影響他吃飯的速度。
這副身體正是貪長的年紀,又剛晉升超凡,消耗更大,早飯不吃飽,之後肯定餓得慌。
在老人欣慰的目光中,洛林吃完了大部分麵包。
就在他喝湯往下順的間隙,老人忽然問了個問題,
「小主人,您以後想做什麼?」
洛林喝湯的動作停了停,有些不解的看著老人,「昨晚跟您說了,帶您去溫暖的地方養老。」
巴利那雙鐵灰色的眸子溫暖了一瞬,隨後坦然道,
「能陪小主人走完最後一段路,我已經心滿意足。但在我死之後呢?小洛林,你有什麼打算?」
洛林沉默的放下湯碗,認認真真的思索起來。
他不想騙老人,因為老人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喊的是小洛林。
老人沒有催促,只是默默等待著。
最後,黑髮的少年重新拿起已經微涼的湯碗,一口氣將湯喝完,隨後對老人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我會去走更多路,看更多風景,見更多人。如果可以,能稍稍改變這個世界一點點,那就更好了。」
老人看著眼前笑容燦爛的少年,有些恍惚,仿佛看見了前任主人的臉。
真是一模一樣的笑臉。
難得的,他那張疤痕交叉的臉上也露出了一抹笑容,隨後又恢復了認真,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教您練劍吧。這樣您走遠路的時候,會更加安全。」
教廷騎士各有各擅長的封印武器,他之前用的就是一柄劍。
那是個對持有者的劍法挑剔,吸血口味又刁鑽的傢伙。
洛林此時還不清楚老人是要培養他什麼,但是掌握些近戰技巧也不是什麼壞事,便點頭答應了。
只是告誡老人,等病好了再教。
看時間還早,洛林便在出門前把碗碟洗了洗,打掃了一下房間,最後看了眼被他趕回床上歇著的老人。
後者嘆了口氣,「也許您確實該再雇一個僕人或女傭了。」
洛林想了想,也覺得有必要。
自己之後肯定常在外面活動,家裡只留巴利爺爺一個人,不方便也不放心。
但是他一時間也沒有可靠的人選,只是點點頭,「這事兒我之後會去辦。」
時間到了七點半。
洛林換上馬其頓機械學院的校服,準備出門。
老人提醒他,
「別忘帶個手帕,擋些異味和灰塵。
我前幾天出門就聞到一股很腥臭的味道,回來就不舒服了。」
洛林心中一動,暗自記下這件事,出了門沿著昨天的路去找霍爾姆。
在他走後,老人重新下了床。
他摸索了一會兒,最後努力了好幾次,才掀開臥室地板上的那塊活動暗門。
隨後他一手拿著鑰匙,一手拿著提燈,扶著牆壁,走進這記憶中通往古堡地下室的密道。
大街上。
洛林按響霍爾姆公寓的門鈴,在路人注視的目光中,大聲喊,
「霍爾姆先生,我是來找您說家教的事情的!」
身穿風衣的偵探沉默的下了樓,給他開了門。
進去坐了兩分鐘,接受了這隻傀儡封印物昨晚的記憶。
確認沒有問題後,他揣著變回雕塑的霍爾姆下了樓。
站在玄關處,他又大聲感謝了幾句,「謝謝霍爾姆先生介紹!」之類的話,然後才走出屋子,順帶關了門。
演完這場戲,確認有不少路人看見,洛林便離開公寓,乘坐叮噹作響的有軌電車去往富人區。
下了電車,又走了一會兒,他才終於來到局長的莊園大門前。
說實話,如果不是身上穿著機械學院的校服,他估計根本沒辦法接近這片區域。
透過黑色的鐵柵欄,他能看到裡面寬闊的草坪,一排排鬱鬱蔥蔥的樹,以及車道盡頭的大房子。
按響門鈴,說明來意,一個僕人帶他走了進去。
一進門,他便看到高爾局長坐在寬敞的大廳里,帶著還算友善的微笑歡迎他的到來。
這個方正臉男人身邊,還坐著一隻好看的白貓。
貓咪四隻爪併攏,尾巴蜷在腳邊,端坐著打量眼前的少年。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洛林總感覺這貓的姿態和神情,挺像一位貴婦人。
招呼洛林坐下,高爾局長又對一旁的女僕說道,「把小姐請過來見一見她的新家庭教師。」
女僕去了,很快又回來了,身後空無一人。
年輕的女僕欲言又止,但在白貓投來嚴肅的視線後,便認命似的開始複述小姐的原話,
「小姐說,新家教要教就自己滾進書房,不敢就滾蛋,別在外面跟無關的人浪費時間。」
客廳的氣氛尷尬了幾秒鐘。
被稱為無關之人的高爾局長,悻悻的摸了摸鼻子,
「凱蘭蒂母親去世的早,我平日又沒時間管她,不知不覺就讓她長成了個任性的瘋丫頭。」
白貓有些不滿地斜睨了他一眼。
高爾嘆了口氣繼續道,
「她明年就要去機械學院,我是能把她輕易送進去。但是她要是什麼都學不會,那不如不去。
所以我才讓霍爾姆,嗯,那位偵探先生,找一個年輕的機械學院學生來教她。你能憑藉自己考上,學習能力毋庸置疑。」
這位局長頓了頓,
「但我之前也給凱蘭蒂請了些名師。
不過她總喜歡玩各種小把戲,小白鼠、青蛙、濕海綿、裝鬼……我希望你不會像之前那十五位女士和先生們一樣被嚇跑。」
十五位?
你這肯定有更嚴重的東西沒說吧?你養的是女兒,還是魔丸?
洛林心中腹誹,但臉上還是硬擠出了一絲微笑,
「我跟您的女兒差不多是同齡人,相處起來應該會更容易一些。」
高爾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
接著男人站起身,拍了拍洛林的肩膀,「那你先去書房跟凱蘭蒂聊聊吧。」
洛林有些茫然的跟著起身,其實他想問的是自己面試算通過了還是沒通過。
不過轉念一想,如果今天他沒被那個魔丸大小姐趕走的話。
估計不用他說,這位局長也會求著他留下來的。
在走向書房之前,洛林站住腳步,忽然回頭問了句,
「對了,高爾先生,我的教學手段可能有點特殊,我想知道,您能接受到什麼地步?」
高爾局長一怔,隨後反應過來。
他低頭與白貓對視一眼,隨後給出了個答案,
「只要不留下什麼傷,你看著辦。」
行。你說的啊。
洛林走到書房門前,手剛碰到把手,一根雙管獵槍便探出門縫,頂住他的腦門。
額頭上冰冷的金屬觸感十分清晰,鼻尖隱約能聞到若有若無的硝煙氣。
如果是一般人,或許會被這真的不能再真的兇器嚇住。
但是洛林只是眯了眯眼睛,確認女孩的手指只是虛搭在扳機護圈上。
下一秒。
他便毫不客氣的伸手叼住對方持槍的手腕,轉身,往背上一拉,接著一帶,一擰,一甩。
驚呼聲中,一道白影從洛林肩頭飛過,仰面朝天,結結實實地摔在地板上。
女孩金褐色的頭髮散落在地板上,像一朵炸開的蒲公英。
裙角也高高掀起,下面的白色襯褲都隱約可見。
洛林面無表情地踢走她手中的雙管獵槍,順便帶了下那掀起的裙擺,給摔得眼冒金星的少女重新蓋住裸露的大腿。
他蹲下身,打量著這個偷襲他的人。
一張帶著嬰兒肥的小臉,五官精緻,眉宇間卻有一股倔強的英氣。
此時女孩已經回過神,瞪著他,那雙淡藍色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不服氣。
洛林用憐憫的目光看著她,
「很抱歉以這種方式認識你,凱蘭蒂小姐。」
女孩咬著嘴唇不說話,只是努力支起手臂,活像一隻被風吹落的蝴蝶,撲騰著翅膀想重新爬起。
洛林伸手。
女孩以為他是要扶自己,傲嬌的別過頭。
結果下一秒,那隻手就按在了她的頭頂,毫不留情地把剛支起身的她又按回了地板。
洛林起身,俯視著女孩,表情平淡,「你剛才的表演,挺一般。」
不等後者反駁,黑髮少年已經瀟灑轉身,同時擺擺手,
「再見。」
身後傳來了女孩咯吱咯吱的磨牙聲。
一步。
兩步。
三步。
「等等!」
白蝴蝶一樣的女孩幾乎是從地上一躍而起,顧不上整理裙擺,就咬牙切齒的沖客廳喊道,
「爸爸,我就要這個人當我的家教!而且至少要教我到進入學院!」
客廳里,方正臉男人頭一次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他低下頭準備向白貓徵求意見。
但白貓早就踏著優雅的步伐,走向了書房那邊。
每個從它旁邊經過的僕人,都恭敬的彎腰對它行禮,仿佛這隻白貓才是這個家真正的主人。
男人一臉無奈,不過也早就習慣了自己的家庭地位。
他咳了一聲,對面無表情的女侍長交待,
「今年教廷選拔預備騎士的遴選官快到了,我要跟公爵商量安排相關事宜,就先走了。
凱蘭蒂那邊,只要夫人沒說,你就不用管。」
女侍長微微欠了欠身,「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