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稅務廳,洛林再次搭上有軌電車去往鉛字街。
他站在下車門附近,一邊等著到站,一邊想著事情。
今天上午遇到的那個掘骨人,得的病和巴利爺爺應該是同一種。
對方還說,南城有不少人都在下水道、陰溝、屠宰場附近染了病。
巴利爺爺得病的緣由,也在一定程度上驗證了這句話的真實性。
所以出於一貫謹慎的態度,他之前才對巴利爺爺說,要囤一點乾淨的食物和水。
但馬其頓是不是真的開始流行一種危害性極高的呼吸道傳染病,洛林覺得還是要再確認確認。
今晚正好要跟德米去南城走訪兒童失蹤案的受害家庭。
可以藉機看看那邊的情況,是不是真如掘骨人所說,已有許多人生病。
他希望最好不是。
那樣只是虛驚一場。
可萬一掘骨人說的是真,呼吸道疾病在貧民區一旦傳開,馬其頓政府又不能及時控制。
可以預見,那會是一場海嘯似的災難。
不過雖然決定要囤物資,以備不時之需。
但錢終究是個問題。
從剖心案得來的那五十金,得留著交稅、交學費,剩下的當生活費,用途基本固定。
自己手裡真正能算活動資金的,也就是是從霍爾姆那兒搜刮的八金。
加上今天做家教預支的十一金,一共十九金。
十九金,看著不少,可實則買一份月桂劑加醒神藥的材料就沒了。
就算暫時不買魔藥,黑夜途徑序列八的消息和魔藥配方,自己之後總得打聽吧?
用捲毛狒狒的鼻毛想,這些東西肯定不會便宜。
寫書倒是能賺錢,而且細水流長,但還是不夠快。
除了這個,自己還得想個既符合身份、又來錢快的法子。
洛林有些苦惱的揉了揉眉心,抬頭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心說天上要是能掉錢就好了。
電車叮噹作響,在鉛字街口停下。
洛林下了車,站在路口打量著。
這條街不長,卻擠滿了大大小小的報社。
空氣中瀰漫著油墨和紙張的氣味。
《太陽報》《大公報》《馬其頓日報》《每日紀事報》的招牌鱗次櫛比,裝潢一個比一個氣派。
與之對比明顯的,是衣衫破舊的搬運工以及身形消瘦的赤腳報童。
他們穿梭往來在這條街道上。
或扛著沉重的印刷材料,或抱著新鮮出爐的報紙。
每個人臉上身上都寫滿了匆忙和困窘。
因為凱蘭蒂還沒到,洛林就準備買份報紙,邊看邊等。
身側忽然傳來一個嘶啞的喊聲,
「先生!先生,買報嗎?新出爐的太陽報!
重磅消息!今年翡冷翠派來遴選預備騎士的考官人選已確定!」
洛林轉過頭,是兩個衣著破爛的赤腳報童。
大一點的男孩舉著一份樣報,正大著膽子朝他推銷。
另一個側著身,緊緊護著懷裡的油紙包,裡面應該是剛拿的報紙。
不怪他護的緊,經常有對頭報社的人趁報童們剛拿報時,來撕報、扔報、潑水濕報。
而一般晚報的規矩是報紙一經領出,賣不掉或成為廢報,全都要報童自己承擔。
洛林腦中一邊閃過這些市井記憶,一邊將手伸進懷中,
「給我來一份。」
大點男孩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剛出鉛字街就開張,今天運氣真不錯。
他連忙把樣報遞過去。
洛林接過報紙,卻沒急著看新聞,而是又拿出兩枚銅板放在手心。
男孩有些疑惑,「先生,您還想再要一份?」
洛林搖搖頭,「想跟你們打聽點消息。」
大點男孩立即警覺起來。
他彎腰道歉,「抱歉先生,我們只是賣報的孤兒,什麼也不知道。」
說著就要拉著眼巴巴望著兩銅幣的小男孩離開。
洛林揚了揚手中的稿紙,示意他們安心,
「瞧,我是來投稿的。但對報社不熟,就想問問你們,哪家最近收稿多、給的價高?」
大點男孩鬆了口氣。
他剛才還擔心洛林是什麼幫派的人,來打聽他們這片報童的底細,好來搶占地盤。
畢竟南城最近東方人的幫派跟本地的幫派之間就鬧得很不太平。
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湊近,
「先生,您這麼年輕,又沒有認識的熟人,千萬別去大報館。
他們肯定會壓您的稿費!
要是您不得已答應了,之後再想漲,他們就會聯合起來不給您刊登。以後您其他書也別想連載了。」
洛林把那兩枚銅板交給他,又拿出兩枚,
「那你覺得,我應該去哪投稿最好?」
大點男孩指了指街道拐角,
「從這拐進去,後面巷子裡都是中小報社。
他們雖然競爭不過大報,但靠花邊奇聞在底層賣得不錯。
您的小說要是寫得好,肯定會有主編願意花錢的。」
洛林點點頭,不過這次他沒問哪家規模最大、簽字費最高,而是問,
「裡面哪家最不剋扣員工的錢,最不欺負報童?」
大點男孩想了想,一臉認真,
「那就是費南報了。雖然費南先生看著很兇,但其實人很好。
我們從別的報社拿報,全要自己兜底,賣不掉的一分不退。
只有他不一樣,賣多少給我們結多少,沒賣掉的只要退回原報,就不扣我們錢。」
這時,那小男孩摸了摸藏在懷裡的紙包,插嘴道,
「所以我和雷耶克每次被報頭派來拿報,都會去費南先生那裡多拿些費南報,偷偷賣。」
名叫雷耶克的大男孩立即給了他一巴掌,「別瞎說。」
他又立馬拿出剛才收下的兩枚銅板,小心翼翼的看向洛林,
「您可別往外傳啊。我們只是……」
洛林把手裡的兩枚銅板也遞給他,露出一個寬慰的笑,
「放心好了,我只是個來投稿的學生,什麼也不知道。」
聽他模仿自己剛才的話,雷耶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放下了些戒心,眼前這位先生看起來是個好人。
他收起銅板,認真道,
「我叫雷耶克,外號飛毛腿,但因為腳上總生凍瘡,其他報童就喊我凍腳鬼。
說著,他讓小男孩拿出一份《費南報》遞給洛林,
「這份我送給您。您可以看看上面連載的小說,看適不適合投稿。
先生,我們得去賣報了。再晚的話,會被報頭打的。」
洛林沒有拒絕他的好意,接過報紙,伸出手,
「我叫洛林。很高興認識你,雷耶克先生。如果有需要,我會去找你的。」
雷耶克聞言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從來沒有人這樣客氣的對他一個底層的報童。
他猶豫三番,在洛林的微笑中,極快極輕的握了握少年的指尖。
然後一向說好話不眨眼的他,這次張了張嘴,努力了半天。
才憋出一句讓他自己都覺得敷衍的祝福,
「祝您投稿順利、好運,先生……」
洛林點點頭,「也祝你們好運。」
雷耶克帶著小男孩繼續往前走。
兩人都不斷回著頭,走了幾步,小男孩終於忍不住問,
「先生,您寫的書叫什麼啊?」
洛林微笑著沖他揚了揚手中的稿紙,
「《夏洛克·福爾摩斯探案集》。」
目送兩個瘦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洛林收回目光,低頭看向手裡的兩份報紙。
首先是那份太陽報,
「重磅消息:
據教廷人事院最新公告。
本年度前來馬其頓公國遴選預備騎士的翡冷翠特派官,已正式確定。
由原聖堂之翼騎士、國家英雄、異端教團首席審判官—李斯特擔任。
這是繼十二年前,前任教皇冕下親臨之後,教廷向馬其頓派出的級別最高的遴選官。
這也證明在法內塞大公的英明領導下堅持中立政策、做東西方交流不可或缺橋樑與紐帶的馬其頓,地位正日益上升。
教廷此番派出如此重量級的人物,既是對我國和平發展道路的肯定,亦是對我國未來青年才俊的殷切期待。
據悉,此次選拔將於近日正式啟動。
按照慣例,將優先從馬其頓機械學院中挑選年滿十八周歲、品行端正、信仰虔誠的青年參加初試。」
預備騎士選拔啊?
通過了就自動成為真正的貴族了吧?
地位可比原身想獲取的學士稱號要高不少。
不過自己還沒成年,也不信神,這次選拔應該跟自己無關。
有機會的話,倒是可以去看看教廷騎士甲冑和那位國家英雄到底是什麼模樣。
就在少年認真看報時,一隻白皙的手突然從後面伸來,拿走了他手中的報紙。
因為早就注意到對方接近,所以洛林並不意外的回頭。
是凱蘭蒂。
她果然換了一身簡樸的便裝,深色風衣,齊膝皮靴,一頂軟呢帽壓住散落的碎發,看起來有幾分像鄰家少女。
女孩眉眼間帶著笑,舉著他的報紙晃了晃,
「怎麼每次見,你都在看報?你怎麼還帶把傘?」
洛林沒回答她的問題,往她身後看了看,反問道,
「怎麼就你一個人,沒帶護衛?」
凱蘭蒂一邊掃著報紙上的新聞,一邊撇撇嘴,
「要什麼護衛?這是北城,白天出門有什麼關係?我自己就能保護自己。」
洛林目光在她身上打了個轉,最後落在她纖細的手腕上,「你確定?」
被這明晃晃的輕視戳中,凱蘭蒂頓時張牙舞爪撲了過來。
洛林避都不避,抬起右手,屈指一彈,在女孩光潔的額頭上,來了個清脆的腦瓜崩,
「學生不許隨意襲擊教師。」
凱蘭蒂蹲下身,捂著腦門,氣鼓鼓地瞪著他。
洛林眼角餘光瞥見一抹白影一閃而過,放下心來,若無其事地沖她招招手,
「不是要看我怎麼投稿嗎?走吧,大小姐。」
說完他便徑直邁步向前。
凱蘭蒂只好蹦起身,快步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