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林是故意在最後一句提及翡冷翠遊客的。
因為翡冷翠長久以來穩居西方聖城的地位,來自那裡的人天生便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傲氣。
就像今天電車上那個黑風衣男人,說起翡冷翠女孩時那副理所當然的語氣,
「翡冷翠的女孩才是整個西方世界最可愛、最時尚的。要娶就娶一個翡冷翠女孩回家。」
相對的,馬其頓的普通人說起翡冷翠,就多半是艷羨,也帶著點認命。
就像報社裡費南對老伊蒙說的那樣。
蕾佳娜是翡冷翠來的,小可莉比不過就是比不過,沒什麼好爭的。
但有意思的是,與普通人的默認不如不同。
洛林能從高爾一眾馬其頓高層身上感受到一股明顯的不服氣。
這種不服氣有太多細節可以佐證。
比如身為警察局長的高爾還沒面試完洛林,就被公爵召去開會,專門商議接待教廷遴選官的事宜。
比如後來高爾之所以那麼痛快的答應,破格提拔德米這樣一個從南城出來的底層警員做南城代理警督。
為的也是在遴選官與翡冷翠大規模旅遊團到來之前,讓南城至少維持表面上的平靜,不至於在這些外人面前丟臉。
甚至城衛軍副司令米高揚,明明一看就與高爾不對付。
可在被高爾訓斥他手下士兵訓練不精,會在翡冷翠人面前給馬其頓丟臉時,也沒敢在這件事上說出半句反駁的話。
可見,在翡冷翠人面前不丟臉、不輸氣勢,是馬其頓領導圈層中最明顯的政治正確。
那作為馬其頓最優秀學府的機械學院,也不可能公然背離這種正確性。
普通人可以說馬其頓女孩天然要遜色於翡冷翠女孩。
說馬其頓機械學院不如翡冷翠的都靈聖教院,後者才是西方真正的頂級學府。
但作為學院管理層之一的教務長克拉拉,會願意、或者說敢於公開承認這一點嗎?
就像洛林家鄉那句俗話說的,不爭饅頭爭口氣。
你翡冷翠的女孩和學子固然出色。
但我們馬其頓,也有能戴的上愛與美桂冠的女孩,也有能通過騎士遴選的優秀學生。
而且他們還都出自機械學院。
因此配合舉辦桂冠活動,往大了說,是在外交層面給馬其頓爭光,往小一點,是給學院揚名。
再小一點,就是落在教務長個人身上一份實打實的業績。
這其中的彎彎繞,洛林並沒有直接點破。
他相信,眼前這個女人既然能當上機械學院的教務長,政治嗅覺就不會太差。
果然。
在他說完之後,冷艷的教務長沉思了幾秒鐘。
隨後她那雙冰冷的緋紅眸子中閃過一絲異色,看著少年有些驚疑不定,
「你真是個才入學的新生?」
洛林攤攤手,「如假包換。」
克拉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他,心說或許自己真的碰上了個難得的人才。
一向惜才的她,語氣與表情都緩和了幾分,重新拿起海報細看,
「關於你這個活動,我不是不可以支持,不過你最好還是以社團的名義舉辦。」
眼看她口風鬆動,洛林當下會意的問,
「那我想要建立一個新聞社團,需要什麼條件?」
克拉拉還沒回答,一旁的瓔珞就興沖沖掰著手指頭補充,
「首先,創立社員要超過三人,你我,再拉上安妮,正好能湊夠這個數。
其次,得有指導教師做我們的社團顧問。」
說著,白裙學姐臉上浮現出楚楚可憐的表情,湊近冷艷女人祈求道,
「克拉拉老師,要不您就來當我們的顧問吧?」
她一邊說,一邊拉起女人的胳膊輕輕搖晃著。
克拉拉無奈而費力的從她樹懶似的懷抱中抽出胳膊,沒好氣的瞪了女孩一眼,
「我只負責幫你們跟院長解釋,批准你們建立社團,提供給你們場地以及允許你們自由舉辦活動。
顧問教師的事情,你們再找別人。
卡倫神父不是閒著嗎?你們去問問他吧。」
說著她從抽屜里抽出一份社團申請表,遞給洛林。
洛林一邊接過,一邊在心中默念那個人名。
卡倫。
這一瞬間,洛林只覺得校園如此之小,事情如此之巧。
他之前剛以霍爾姆的身份接受高爾的委託,準備調查這個神父。
結果契機就這麼來了。
眼瞅瓔珞還不死心地黏在克拉拉身邊,想磨下顧問的職位,洛林不輕不重地咳了一聲,
「算了學姐,教務長肯定事務繁忙。我們去問問卡倫神父也行。」
聽他這麼說,白裙學姐面露難色,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麼。
但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又被人敲響了。
在克拉拉清冷的回應聲中,一名挎著綠色包裹的年輕郵差走了進來。
他手中拿著一封火漆燙印的信,打了聲招呼後,便畢恭畢敬準備上前將信遞給冷艷女人。
結果正好看見了一旁的瓔珞。
年輕郵差眼睛一亮,連忙在挎包里翻找了起來,一邊找一邊說,
「瓔珞小姐,正好今早也有一封你的信件,我現在就交給您。」
郵差走後,兩個女士都看起信來。
洛林自然不會湊到她們身邊窺探隱私,於是拿起克拉拉桌上的筆開始填表。
填著填著,感知敏銳的少年就覺得有些不對勁。
因為房間裡兩個女性的視線,時不時就從信上悄悄移到他身上。
仿佛信中寫的東西跟他有關係似的。
可是他明明跟兩人都是初次見面。
就在洛林心中疑惑推測間。
冷艷的女教務長率先看完了手中的信。
她將信件折好,收入胸前高聳山巒上的口袋中,接著若無其事地瞥了瓔珞一眼,
「瓔珞,你拿著我的許可去後勤處找負責人領鑰匙。
社團大樓三樓,原探秘社的那個房間給你們用。
洛林你留這兒,我再給你交代幾件有關社團的事。
等瓔珞拿鑰匙回來了,就給你們把活動室許可一起蓋個章。」
說著她拿起筆,刷刷寫下一個簡便的紙條遞給瓔珞。
白裙學姐有些狐疑地看了女人一眼,又轉頭望向洛林。
少年同樣察覺到了不對勁,但還是對她遞來的眼神迅速做出回應,
「快去快回,有了據點,我們之後做事也方便。」
他倒是想看看這位女教務長故意把學姐支走後想要幹什麼。
瓔珞抿了抿嘴唇,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她走後。
克拉拉緩緩站起身,繞過洛林,走到門邊,反手鎖死了房門。
辦公室里,只剩下她與少年兩人,空氣中的氛圍瞬間變的曖昧許多。
穿著高跟鞋的女人在清脆的嗒嗒聲走回來。
她那雙緋色的眼瞳直直盯著洛林,聲音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霍爾姆是你什麼人?」
洛林心中那個猜測幾乎坐實了。
剛才報導時,他就看見一個渾身藏在兜袍下的人在方熙官走後,往教師四號信箱裡投信。
儘管對方隱藏的不錯,但在鷹眼加持下,他還是通過細節認出來對方是勞埃德。
現在看來,眼前女人就是勞埃德投信的對象。
而且很可能是高爾局長口中血手幫幕後的真正頭目,克魯魯。
她居然就藏在機械學院裡當教務長。
這件事,高爾局長不知道嗎?
難道對方之前,從未真正見過這個女人的真面目?
儘管心中有許多疑問。
洛林依舊不動聲色的迎著那雙緋色的眼瞳,平靜回答道,
「之前他找到過我,說有人委託他找家教,覺得我就挺合適。」
克魯魯的眸子微微眯起,眼瞳深處浮現更多緋色的紋路。
這些紋路開始緩慢旋轉著,像兩團小小的緋色漩渦,又像層層疊疊的萬花筒。
她的聲音更輕了,是近乎催眠的語調,
「他好像還給你找了一對姐妹當女傭?他為什麼對你這麼好?」
在女人眼眸中緋紅色的花紋旋轉起來的瞬間。
洛林便感覺到腦海里有一股眩暈直衝靈魂,像是整個人被扔進旋轉的深淵之中。
腦海里的一切東西,包括想法都在旋轉中如抽絲剝繭般抽離。
只不過左手上黑龍戒指的位置瞬間傳來一股刺痛。
同時身體裡血液驟然加速流動,讓他瞬間清醒。
但是他還是繼續假裝維持著迷濛的眼神,痴迷地望著女人的眼瞳,用著近乎夢囈的語調回答道,
「他很看重我的才能,覺得我可以做他的助手,幫他做一些他不能做的事情。」
這話克魯魯是信的,畢竟從剛才少年說的桂冠活動中,她就看出來少年的確才能過人。
女人繼續貼近洛林,微微俯身,旋轉的緋色眼瞳離他不過一手之遙。
洛林甚至能感覺到她胸前那起伏的柔軟,隔著薄薄的衣料,若有若無地抵在他胸口。
「哦?」
她輕聲問,語氣裡帶著某種慵懶的滿意,
「那你很得他的信任了?」
在她說話時,吐出的濕潤氣息輕拂在少年臉龐上,一股幽幽的香氣鑽進後者鼻腔。
這香味不是香水或者脂粉,更像是某種深夜裡盛放的花朵釀成的蜜,甜膩中又帶著淡淡的冷冽。
洛林聞著女人身上魅惑的香味,故意深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陶醉。
克魯魯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但很快被掌控一切的自得壓了下去。
在女人的注視中,洛林點點頭,「是的,他很多事情都會告訴我。」
確認了這個關鍵信息後,克魯魯滿意地勾起嘴角。
接著女人伸出手,指尖輕輕解開少年的領帶,又挑開他上衣的第一顆紐扣。
洛林在心中嘀咕,這是要幹嘛?要讓自己失身?那自己是從還是不從?
然而女人只是藉此把他左肩膀上礙事的衣服撥到一邊去,露出他這一側的脖頸。
隨後冷艷的女人張開嘴,上下兩對尖銳的牙齒如隱藏的機括瞬間探出。
然後她像擁吻情人一樣,一手從背後將少年緊緊摟住,一手托著少年的側臉,將他的頭輕輕按向自己的胸口。
隔著衣料,洛林能感覺到臉頰旁那柔軟溫熱的肌膚下的心跳。
克魯魯將唇瓣貼上少年的耳垂,吐氣如蘭,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抗拒的誘惑,
「真心做我的眷屬,為我調查霍爾姆。我會賜予你凡人無法擁有的生命與力量。」
說完,她還誘惑似的在少年耳垂上輕輕噬咬。
洛林能清楚的感覺到耳上的濕濡與溫熱。
之前冷艷如冰的女教務長,此刻卻像一條熱情似火的美人蛇。
沒忘記蛇會吃人的少年,一邊繼續裝作一副被迷惑的樣子,呆呆地點頭答應。
一邊悄悄調動完房間內所有陰影,讓它們聚成一團靠近自己身周。
尤其是他腳後的陰影蛇,更是準備隨時彈起。
好讓他垂在身側的右手,能在第一時間握住舊誓的劍柄。
見少年已經在自己緋月的力量中完全敞開了心神。
女人滿意的垂下頭,一口咬向少年的脖頸。
然而在血液溢出和入口的第一瞬間,克魯魯便發覺了不對勁。
這殷紅的液體中,竟帶著淡淡的金色。
像融化的金箔,又像似晨曦的光透過琥珀。
而在更多金色的血液湧入口中後,克魯魯察覺到了更多不對勁。
這血液是如此的灼熱,仿佛她吞下了一團燃燒的烈火,又像是含住了一束聚焦的陽光。
克魯魯下意識想要鬆開少年,準備從對方頸間拔出自己的吸血鬼之牙,將口中的血液趕緊吐出去。
但剛才還痴痴呆呆,陷入迷幻之中的少年,卻在她猝不及防下突然反手緊緊抱住了她。
同時一團又一團黑影如藤蔓般從她腳踝處攀爬而上,迅速纏繞住她的四肢,將她牢牢捆縛在少年身上。
她的手腳動彈不得,而少年的雙手卻空著。
更讓她驚恐的是,那股沒能吐出的血液,竟如同有生命般主動鑽進她的喉嚨,順著食道往下蔓延。
灼熱感從喉嚨蔓延到胸口,再到四肢百骸。
她感覺自己每一寸血肉都仿佛在被灼燒、淨化,每一寸血管都在叫囂著痛苦。
就像是陽光照進血族蛻變的暗室里,聖水潑在皮膚上。
這是淨化之力,克制她的血液!
隨著金色的光從她皮膚下隱隱透出,像裂紋,像蛛網,從脖頸一路蔓延到鎖骨。
她的力量逐漸被壓制,身體在變得虛弱,甚至晉升序列六過了大半的進程都開始回退。
她大汗淋漓,呼吸急促了幾分,喉嚨里擠出壓抑的喘息,眼中滿是驚恐與憤怒。
下一秒。
克魯魯強行收回自己的吸血鬼之牙,背後瞬間展開一對巨大的蝙蝠翼。
她想要掙脫洛林的陰影束縛,拉開距離。
畢竟,她是巔峰序列七的強者,正處於衝擊序列六的關鍵時期。
論真實實力,遠不是眼前這個少年可以比擬的。
只要給她拉開一點距離,平復身體的異樣,她便能瞬間碾壓對方。
然而,她還是高估了自己此刻的狀態。
渾身虛弱無力,行動遲緩了太多的她,掙扎的有些力不從心。
她沒能第一時間掙脫陰影的束縛,而是帶著少年朝桌面摔倒而去。
兩人撞在辦公桌上,發出一聲巨響,桌上的文件、用具散落一地,給桌面來了個大掃除。
洛林眼疾手快,一把撈起桌上剛填好的社團申請表塞進懷裡。
省的再寫一遍,或者之後對方徹底翻臉不認人。
接著兩人又滾到地板上,克魯魯終於掙脫一隻手,手指瞬間化作利爪直刺少年的咽喉。
這一擊,快如閃電,狠辣無比。
但洛林早有準備。
他反手從從陰影中抽出舊誓,劍身一橫,精準擋住了這致命一擊。
「鐺」的一聲脆響,火星四濺。
洛林趁機用另外一隻手掐住她手腕,一條腿伸進她的大腿之間,限制她的行動。
沒辦法站立起身的克魯魯只好繼續帶著少年在地上翻滾。
她畢竟是序列七,即便被血燒得渾身發軟,依舊沒有喪失反抗力量。
時不時就從刁鑽的角度揮出爪風,擦過少年的臉頰,帶出一道血痕。
幾次膝頂在少年腰側,震得少年肋骨生疼。
如果不是洛林生命力因為契約下屬的反饋而異於常人,估計很可能就得疼暈。
洛林幾次差點被她甩開,都咬著牙又撲回來,死活不讓她拉開距離。
他知道,一旦拉開距離,讓對方將屬於序列七的真正手段施展開來,自己可能連三招都撐不過。
只有像這樣,彼此緊貼,想要放技能都要顧及會不會波及自身,才有利於他自身。
「放開我!」
克魯魯的聲音冰冷帶著怒意,手臂猛地一振,把少年從身上掀開半寸。
洛林立刻用腿絞住她的腰,整個人像八爪魚一樣纏上去,臉幾乎貼著她的脖子。
「只要你放開我,此事我既往不咎,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
洛林冷笑,手上絲毫不肯放鬆,甚至將她捆得更緊,
「想的美。你襲擊學院學生,還要把我變成眷屬操控。你說沒事就沒事?」
克魯魯掙扎著,背上蝙蝠翼扇動,掀起的風把桌上的紙吹得滿地都是,
「那你想怎麼樣?」
洛林湊到她耳邊道,
「我正好在幫忙查南城兒童失蹤案的事情。
你,包括你的人這段時間聽我驅從,幫我查清到底是誰在拐賣兒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