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約瑟夫吃完早飯,便換上了唯一一套稱得上體面的衣服。
繫緊的蝴蝶結緊緊地貼在他的喉結上,讓他哪怕咽一下口水,喉結都會刮到一下蝴蝶結。
兩位姐姐互相幫忙纏上了束腰。
父親穿上了古板的西裝,正要佩戴上高帽出門的時候,才忽然發現西服的衣角沾了一塊污漬。
他手忙腳亂地用毛巾沾了汽油把污漬蹭掉。
他做完這些後,才如同上個星期日一般,頗有些意氣風發地說道,「出發。」
約瑟夫這一次已經有些習慣了,沒有上次那般窘迫了。
他們一家人在路人的注目禮下來到了港口旁的小高地。
他們一家人駐足在這裡,等待著黑魆魆的大輪船吐著蜿蜒的煙霧駛入港口。
直到最後一名旅客下了船。
約瑟夫的父親飛利浦,如同慣例一般感嘆道,「如果于勒在這條船上該多好啊。」
「是啊,如果于勒在這條船上該多好啊。」
約瑟夫和他的兩位姐姐,還有他們的母親一起,仿佛和聲一般附和道。
約瑟夫心底在想,「如果我操控的那個于勒,真的是我的于勒叔叔多好。」
「那我操控他寫下的信件,寄回來的錢,就能夠收到了。」
約瑟夫想完這些,自嘲地笑了笑。
「我這是怎麼了?我也患上了于勒症候群了?」
回去的路上,父親和母親走在前頭。
他們剛走了一半的路程,就又碰到了父親的那位「好友」。
「喲!飛利浦!你又去港口等待于勒了嗎?要我說啊,于勒若是知道你每周日都會來接他,他早就回來了!」
父親的這位「好友」用嘲弄的語氣說完之後,便笑著漸漸走遠。
飛利浦在那個人走掉後,用仿若催眠一樣的低聲說道,「于勒會回來的,于勒會回來的,于勒會回來的……」
他們一群人回到了家。
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小心地把這身衣服托下來,然後放到衣櫃裡掛起來。
約瑟夫知道用不了多久,父親和母親的爭吵就又要開始了。
他在自己的房間裡,等待著這壓抑的家庭氛圍里,那如日常一般的矛盾再次爆發的時候,他忽然笑了。
他莫名地產生了一種「這個是虛假」的感覺。
他的父親飛利浦,像是著魔了一樣,每周的周末帶著全家人去港口迎接不知是否真的發達了的叔叔于勒。
他的母親則每日仿佛做日常任務一般,貶低一頓他的父親。
他的兩個姐姐,雖然身材還算高大,可腦子就像只有核桃仁那麼大,總是想要討論一些「上流社會」的話題。
她們著魔了一樣喜歡那些用死去動物的皮製作成的皮包。
仿佛只要挎上那樣一個包,人生的一切意義就得到滿足了一般。
這個家裡的每一個人,都好像被設置好了某種程序。
他們只會每日重複地執行著程序里設置好的代碼。
約瑟夫明明用很多方法測試過了,這個世界就是真實的。
可他每每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他都會覺得這個世界虛假異常。
他心中倒數了三個數。
「三。」
「二。」
「一。」
「嘭!」
摔東西和吵架的聲音如約響起。
母親說道,「于勒還沒回來!于勒還沒有回來!月末就是繳房產稅的最後期限了!飛利浦!你這個只會工作的傢伙,你能夠拿得出繳納房產稅的錢嗎?」
母親的聲音在屋子裡迴蕩。
父親並未回音。
他們的每一次吵架都是這樣。
母親這邊吵得很熱鬧,明明只有她一個人在說話,她卻弄得像是有幾十個人在吵架一般。
父親每次的沉默,都顯得他像是隱身了一樣。
不過,這一次倒是有了一些不同。
母親從戀愛期間的小事開始數起,一直數落到今天去港口迎接于勒的再一次失望而歸。
她嘆了口氣說道,「光憑我們家是沒有任何可能湊齊房產稅了。就算是去借『薪水日貸款』,我們都湊不夠足夠繳納房產稅的金額。」
「所以……」
「我通知了我的哥哥,他應該一會就到……」
母親的話還沒有說完,沉默的父親終於發聲了。
「不!不要叫他來!」
「那個傢伙連聖帝都不信!你答應過我的,你嫁給我後,不會再和他有任何來往!」
約瑟夫聽到這裡,耳朵忽然豎了起來。
不信聖帝?
他下意識地看向了桌子上的盒子。
盒子裡的卡片,展示出來的新世界裡,可有著諸多人不信仰聖帝。
比如于勒前段時間住宿旅店的老闆,和那群喜歡吃他烤牡蠣的老主顧。
以及……
赫曼這位著急寫完畢業論文的醫學生。
盒子裡展示的新世界,仿佛就是一個聖帝尚未征服的蠻荒之地。
可與盒子裡的新世界不同,伊蘇林迪所在的舊世界,幾乎每一個人都信仰著聖帝。
哪怕他們信仰的是不同的宗派,哪怕他們互相覺得對方是異端。
哪怕他們恨不得把對方架在火架上燒烤。
可就算是這樣,約瑟夫還沒有在舊世界聽說過哪個人根本不信仰聖帝。
約瑟夫這邊正思考著,門外的院子裡已經傳來了一個陌生的男性聲音。
他說道,「我好像聽到有人說不歡迎我了?」
約瑟夫母親剛剛還兇狠狠、惡巴巴的語氣瞬間變得柔和。
約瑟夫聽到了開門的聲音。
他聽到母親說道,「梅森哥哥怎麼會呢?我們全家都在等您來呢?」
「快出來!都快點出來!」
約瑟夫走出房間。
母親拉著約瑟夫說道,「這位是你的舅舅梅森,快和他問好。」
「梅森舅舅好。」約瑟夫問好道。
母親說道,「這是我的兒子約瑟夫-達弗朗什。」
梅森望著眼前的約瑟夫,他說道,「你好啊,小約瑟夫,我的名字是梅森-索斯泰納。」
他饒有興致地望著約瑟夫問道,「我有一件事情很好奇,我可以問一下你嗎?」
約瑟夫看向了母親。
母親微微點頭。
約瑟夫說道,「您問。」
「小約瑟夫,你像你的父親一樣,忠誠地信仰著聖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