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比想像中快。
趙長空每日寅時醒。
起身,淨面,從水缸舀一瓢冷水灌下去。
然後開爐。
揉面要用力,要均勻,要在天亮前把第一鍋麵湯燒滾。
巷口那棵老槐樹認得他。每日他支起案板時,樹梢那窩麻雀就撲稜稜飛走,去隔壁王家屋檐下躲清靜。
他也不在意。
麵湯滾三滾,下蔥花,點香油。
頭碗面總是端給阿蘭。
她抱著孩子,坐在檐下那條缺了腿的條凳上。孩子大了些,會伸手夠筷子,她把筷子拿遠,他就癟嘴。
趙長空看著,擱下湯勺。
他削了一雙短筷。
竹節磨得溜光,筷頭刻兩道防滑的細紋,比大人用的短一半。
孩子握在手裡,咯咯笑。
阿蘭沒說話。
她低頭吃麵,熱氣騰上來,模糊了眉眼。
修傘的活計漸漸多了。
隔壁王婆子的傘修好沒幾日,對門李家的油紙傘也送來。說傘骨斷了兩根,問能不能接。
趙長空接過傘,翻轉,對著天光看。
斷骨在第三檔,接口要斜削,竹釘要沉半分。
他點頭。
李家嫂子千恩萬謝走了。
阿蘭在旁納鞋底,針尖穿過厚布,嗤的一聲。
「從前,」她忽然開口,「你從不接這些。」
趙長空沒抬頭。
銼刀一下一下,竹屑細細密密落在膝上。
「從前忙。」他說。
阿蘭沒再問。
她只是把鞋底翻個面,針腳又密了三分。
午後孩子睡著,趙長空獨坐堂屋。
桌上攤著針囊。
七十二枚飛針,他每日都要擦拭一遍。不是怕鏽,是習慣。
雷彬的習慣。
他用慣左手握針,右手輔助。二十年練下來,左手指腹的繭比右手厚一倍。
趙長空拈起一枚針。
閉眼。
丹田裡那道真氣旋渦還在緩緩轉動。
滴水勁與鎮岳功,水與山,柔與剛。
他試著把真氣引向左臂。
手三陰經微微發熱。
沒有疼。
只是脹,像舊傷癒合時的癢。
他睜開眼。
針芒在午後的日頭下,幾乎看不見。
他輕輕推出。
針沒入三丈外的門框,入木三分。
沒響。
他走過去,拔下那枚針。
針身潔淨,沒有毒。
他收針入囊。
還不夠快。
比起江阿生那柄參差劍,還差得遠。
他重新坐下。
閉眼。
起勢。
連繩約在城西老槐樹下見面。
那槐樹比巷口那棵更老,樹身要兩人合抱,樹冠撐開半畝蔭涼。樹下有口廢井,井沿青苔厚得發黑。
趙長空到時,老人已靠在井邊。
舊斗篷還是那件,洗得發白,領口磨出毛邊。
他聽見腳步聲,沒抬眼。
「來了。」
趙長空在他對面坐下。
暮色四合,樹影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連繩咳了一陣。
那咳嗽聲從胸腔深處撕扯出來,帶著鐵鏽味。他拿袖口擦嘴,趙長空瞥見那布上洇著暗紅。
老人不在意。
他把袖口掖回去。
「細雨的事,」他說,「轉輪王沒打算讓我們做成。」
趙長空沒接話。
連繩轉頭看他。
渾濁的眼珠在暮色里閃著琢磨不透的光。
「他若真想殺細雨,早在她攜遺體離開那夜就親自出手。」
頓了頓。
「懸賞追殺令——不過是撒餌釣魚。」
趙長空沉默。
他當然知道。
原劇里轉輪王等的是細雨與江阿生情根深種,等的是她心甘情願交出羅摩遺體。
他等的從來不是細雨的人頭。
是她的軟肋。
連繩見他不語,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嘴角一閃就沒了。
「你我也是一條船上的死魚。」老人說,「轉輪王允我們退隱,你信麼?」
趙長空開口。
「……不信。」
連繩點點頭。
他不再咳了,靠在井沿上,望著槐樹冠里漸漸亮起的第一顆星。
「那便一起想想辦法。」
趙長空看著他。
老人的側影被暮色削得單薄,像一截燒了大半的蠟燭。
他忽然問。
「你想要什麼?」
連繩沒有立刻答。
他想了很久。
久到那顆星從樹冠移上來,懸在正空。
「想多活幾年。」他說。
聲音很低。
沒有慷慨,沒有激昂。
只是陳述。
趙長空點頭。
他起身。
「我會想辦法。」
連繩沒問他想什麼辦法。
也沒問為什麼要信他。
他只是靠著井沿,看著那顆星。
走出很遠,趙長空回頭。
老人的輪廓已融進夜色。
只剩那件舊斗篷的下擺,被晚風輕輕掀起一角。
是夜,無月。
趙長空獨赴城外荒山。
這山無名,坡緩林疏,白日裡有樵夫砍柴,入夜便空無一人。
他尋了片空地。
枯草沒膝,露水打濕鞋面。
他站定。
閉眼。
起勢。
推山掌·第一式。
這套掌法他在揚州石龍道場練過三年。
入門十六式,記名弟子人人會使。師兄們練它熱身,練完就扔一邊,去鑽研後頭更精妙的招式。
他那時沒有資格學後面的。
所以他只能一遍一遍練這十六式。
晨起練,午後練,入夜趁同寮睡熟,摸黑去後院練。
練了三年。
十六式刻進骨頭裡,閉著眼都能走完。
可他從不知道,這套掌法原來可以這樣。
丹田裡那道真氣旋渦緩緩轉動。
滴水勁與鎮岳功擰成一股,順著經脈遊走。
不是雷彬的滴水勁。
也不是石龍的鎮岳功。
是它們擰在一起之後,生出的第三種力道。
像水裹著沙。
像山澗奔流。
他推出第一掌。
掌風掠過枯草,草莖伏低,又彈起。
沒有斷。
他收掌。
沉肘。
第二式。
這一式比第一式慢。
慢得像推磨,像拉鋸。
真氣在經脈里一寸一寸往前挪。
疼。
不是從前那種撕裂的疼。
是鈍。
像鈍刀刮過骨頭。
他沒停。
第三式。
第四式。
第五式。
到第六式時,他忽然懂了。
他從前練掌,是用筋骨在練。
發力從肩,從肘,從腕。
現在是用真氣在練。
發力從丹田,從經脈,從那一汪擰成麻花的旋渦里。
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他睜眼。
低頭看自己的手。
掌心那層薄痂又褪了些,底下的新肉粉紅,紋路細密。
他握拳。
真氣從丹田湧出,順著手三陽經奔流至指節。
沒有阻滯。
他重新閉眼。
第七式。
第八式。
第九式。
每推一掌,丹田裡的旋渦就快一分。
從前它轉得像井邊的驢拉磨。
現在像溪流。
還遠不夠快。
但它在動。
第十三式。
第十四式。
第十五式。
他渾身汗透,中衣貼在脊背上。
第十六式。
收勢。
他睜眼。
四周很靜。
枯草還是那片枯草,只是他立身三尺內,草莖齊齊伏倒,朝外輻射成圓。
像被風壓過。
他蹲下,拈起一根草。
齊根斷的,斷口平滑。
他看了很久。
然後起身,把草莖輕輕放回草叢。
下山時,天邊已露魚肚白。
他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踏實在山道上。
丹田裡那道旋渦還在轉。
很慢。
但沒停。
推開門時,阿蘭剛起。
她披著外衣,正往灶膛里添柴。聽見腳步聲,回頭。
「回來了?」
「嗯。」
他把沾了露水的鞋換下,擱在門邊。
阿蘭沒問他去了哪。
她只是從鍋里端出溫著的粥,擱在他慣常坐的位置。
筷子擺得整整齊齊。
趙長空坐下。
粥是白粥,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米油。
他喝了一口。
燙的。
阿蘭在對面坐下,低頭納鞋底。
針線穿過厚布,嗤的一聲。
窗外,巷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移過門檻。
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
他端著粥碗,熱氣騰上眉睫。
忽然想起昨夜連繩那句話。
「想多活幾年。」
他低頭。
又喝了一口粥。
米油在舌尖化開,燙得微微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