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南京城西,荒園。
這園子比京城那座還破。
圍牆坍了半截,野藤爬滿假山,池塘早幹了,底朝天裂成龜紋。
只有一叢竹子還活著。
瘦竹十幾杆,葉尖泛黃,在夜風裡簌簌地響。
趙長空立在竹叢前。
他從腰間解下針囊。
七十二枚飛針,一枚一枚攤在掌心。
他拈起一枚。
閉眼。
丹田裡那道旋渦緩緩轉動。
他把真氣引出。
不是滴水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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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鎮岳功。
是辟水劍的路數。
——肩沉三分。
——腕翻一寸。
——腰擰四十五度。
飛針脫手。
針芒沒入夜色,細如髮絲,連破空聲都聽不見。
竹葉一顫。
又一顫。
三顫。
五顫。
十七顫。
趙長空睜眼。
他走過去,俯身。
地上散落十七片竹葉。
每片葉尖都有一個極細的孔。
他拈起一片。
對著月光。
葉脈完整,孔洞渾圓。
還是太快。
他收針入囊。
重新拈起一枚。
閉眼。
再出。
這一次慢了許多。
慢到他幾乎能看見飛針在空中旋轉的軌跡。
針芒觸及竹葉。
葉尖輕輕一陷。
然後——穿透。
葉脈崩裂。
趙長空看著那片裂成兩半的殘葉。
他想起陸竹。
原劇里那個只出場幾分鐘的僧人。
他用四招破解辟水劍,臨死前對細雨說:
「禪機已到,願你能放下手中這把劍……」
趙長空握緊那半片殘葉。
不是放下。
是握得更穩。
他把殘葉收入懷中。
重新拈針。
一夜。
七十二枚飛針,七十二次出手。
竹葉落盡。
他站在光禿禿的竹叢前。
掌心磨出三道新血口。
他把指尖含進嘴裡。
嘗到鐵鏽味。
不急。
還有四十九日。
翌日清晨。
趙長空沒有去布莊對面。
他坐在曾靜買菜必經的茶攤。
這張臉不是雷彬的臉。
他從肥油陳那兒要過一張人皮面具——貨真價實的江湖貨色,薄如蟬翼,貼上後像換了個人。
眉稀了,眼小了,顴骨平了。
混在人堆里,掃三眼也記不住。
他點了一壺粗茶。
茶是陳年的茶梗泡的,湯色渾濁,入口發澀。
他一口一口喝。
辰時三刻,曾靜挎著竹籃來了。
她還是那身荊釵布裙,還是那副尋常市井婦人的模樣。
她在茶攤前停步。
「阿婆,茶葉蛋還有嗎?」
茶攤阿婆耳朵背。
「啥?」
「茶葉蛋——」曾靜提高聲量,湊近些,「還有沒有?」
阿婆把耳朵側過來。
「蛋?啥蛋?」
曾靜不惱。
她放慢語速,一字一字。
「茶、葉、蛋。」
阿婆這回聽清了。
「有有有!」她掀開鍋蓋,撈出一個黑乎乎茶葉蛋,「兩文錢。」
曾靜接過蛋。
她從袖裡摸出兩文錢,擱在阿婆掌心。
阿婆眯著眼數了數,滿意地揣進圍裙兜里。
曾靜把茶葉蛋放進竹籃。
轉身。
趙長空端著茶碗。
他低頭,吹開浮葉。
她從他身側走過。
腳步頓住。
很輕的一頓。
像踩到一粒硌腳的石子。
趙長空沒抬眼。
他把茶碗湊近唇邊。
曾靜看著他。
三息。
她收回目光。
挎籃離去。
趙長空喝著冷掉的茶。
他沒有回頭——她認出他了。
不是認出雷彬的臉。
是認出那雙喝冷茶時,握著碗沿的手。
回到廢宅時,日頭已近中天。
連繩靠在檐下,眯著眼打盹。
葉綻青不在。
趙長空在門邊坐下。
他從懷裡摸出那半片殘葉。
對著日頭。
葉脈崩裂處,像一道細細的閃電。
連繩睜開眼。
他看著他。
「昨夜練功了?」
「嗯。」
老人沒問練什麼。
他咳了兩聲。
「手。」
趙長空攤開掌心。
三道新血口,已凝成暗紅的痂。
連繩看了一眼。
「飛針?」
「嗯。」
老人沒再說話。
他又闔上眼。
檐下的日影移過半尺。
趙長空把那半片殘葉收回懷中。
「雷兄!」
院門外傳來葉綻青的聲音。
趙長空起身。
連繩也睜開眼。
葉綻青大步跨進來。
她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手按在劍柄上。
「我去會會那個細雨。」
連繩眉頭一皺。
「誰讓你去的?」
葉綻青沒理他。
她看向趙長空。
「雷兄,你要不要來看?」
她笑得張揚。
「看看我怎麼拿下這個黑石第一叛徒。」
趙長空看著她。
她眼底那種光,他見過。
紫劍炫耀殺人業績時,眼底也是這種光。
「別去。」他說。
葉綻青一怔。
「什麼?」
「你不是她對手。」
葉綻青的笑容僵住。
然後她冷笑。
「雷兄,」她說,「你是怕我搶功?」
趙長空沒答。
葉綻青等了等。
沒等到下文。
她冷哼一聲。
轉身。
大步跨出院門。
連繩咳了一聲。
「攔她?」
趙長空搖頭。
「攔不住。」
他頓了頓。
「讓她去。」
布莊。
葉綻青拔劍時,日頭正烈。
她的綻青劍比細雨的辟水劍窄三分,劍光更亮,殺氣更盛。
她直取曾靜咽喉。
曾靜側身。
第一劍落空。
葉綻青劍鋒橫掠。
曾靜退後一步。
第二劍落空。
葉綻青劍尖下挑。
曾靜再退一步。
第三劍落空。
三劍。
曾靜沒有拔劍。
她甚至沒有摸向腰間。
她只是退。
像任何一個沒見過血的尋常婦人。
葉綻青握劍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累。
是怒。
「你——」她咬牙,「你敢不敢還手!」
曾靜看著她。
目光很平。
沒有輕蔑,沒有憐憫,甚至沒有憤怒。
只是平。
像看一個賭氣的孩子。
葉綻青的劍第三次舉起。
「住手。」
連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葉綻青僵住。
她回頭。
連繩站在布莊門口。
老人沒看她。
他看著曾靜。
曾靜也看著他。
二十年。
黑石的老夥計。
誰也沒說話。
葉綻青收劍。
她狠狠瞪了曾靜一眼。
「她不敢還手!」她說,「再給我一刻鐘——」
「蠢貨。」
連繩沒看她。
他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一片落葉。
「她不是不敢還手。」
他頓了頓。
「她是不屑。」
葉綻青怔住。
曾靜低頭。
她撫平衣襟上被劍氣掠起的褶皺。
動作很慢。
像那日拍打布匹上的飛塵。
然後她抬眼。
目光越過連繩。
越過葉綻青。
落在門邊那道靜立的身影上。
趙長空站在那裡。
他沒有易容。
是雷彬的臉。
曾靜看著他。
他看著她。
空氣靜了一瞬。
那一瞬很長。
長到葉綻青的呼吸都頓住。
曾靜收回目光。
她垂下眼帘。
什麼也沒說。
轉身。
走進布莊。
門帘垂下。
隔絕了所有目光。
趙長空站在門邊。
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忽然想起茶攤那一瞥。
那一眼裡,沒有殺意。
只有辨認——她認出他了。
從始至終。
回廢宅的路上,葉綻青一言不發。
她走得很快。
像要把誰甩在身後。
連繩走得很慢。
咳嗽聲斷斷續續。
趙長空走在中段。
他垂著眼。
沒人說話。
入夜。
廢宅破屋。
葉綻青獨自坐在角落裡。
她沒磨劍。
她把劍擱在膝上,低頭看著。
很久。
「她為什麼不動手?」
她忽然開口。
連繩沒答。
趙長空也沒答。
葉綻青抬起頭。
她眼底那種光,不知何時熄了。
「她明明可以殺我。」她說,「三劍。」
她頓了頓。
「每一劍她都能殺我。」
她看著自己的手。
「她為什麼不動手?」
沉默。
很久。
連繩開口。
「因為她不想。」
葉綻青怔住。
「不想?」
連繩沒再說話。
他闔上眼。
咳嗽聲從胸腔深處撕扯出來。
趙長空靠在門邊。
他從懷裡摸出那兩串白蘭花。
花已枯透。
一觸即碎。
他把它們輕輕擱在窗台。
窗外無月。
只有南京城春夜的風。
濕漉漉。
涼颼颼。
他闔上眼。
丹田裡那道真氣旋渦還在轉。
很慢。
但沒停。
——第四十八日。
距云何寺,還有四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