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009章 茶攤

第009章 茶攤

2026-03-14 00:46:33 作者: 戰國御用文人

  是夜。

  南京城西,荒園。

  這園子比京城那座還破。

  圍牆坍了半截,野藤爬滿假山,池塘早幹了,底朝天裂成龜紋。

  只有一叢竹子還活著。

  瘦竹十幾杆,葉尖泛黃,在夜風裡簌簌地響。

  趙長空立在竹叢前。

  他從腰間解下針囊。

  七十二枚飛針,一枚一枚攤在掌心。

  他拈起一枚。

  閉眼。

  丹田裡那道旋渦緩緩轉動。

  他把真氣引出。

  不是滴水勁。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超順暢,𝟷𝟶𝟷𝚔𝚔𝚜.𝚌𝚘𝚖隨時看 】

  不是鎮岳功。

  是辟水劍的路數。

  ——肩沉三分。

  ——腕翻一寸。

  ——腰擰四十五度。

  飛針脫手。

  針芒沒入夜色,細如髮絲,連破空聲都聽不見。

  竹葉一顫。

  又一顫。

  三顫。

  五顫。

  十七顫。

  趙長空睜眼。

  他走過去,俯身。

  地上散落十七片竹葉。

  每片葉尖都有一個極細的孔。

  他拈起一片。

  對著月光。

  葉脈完整,孔洞渾圓。

  還是太快。

  他收針入囊。

  重新拈起一枚。

  閉眼。

  再出。

  這一次慢了許多。

  慢到他幾乎能看見飛針在空中旋轉的軌跡。

  針芒觸及竹葉。

  葉尖輕輕一陷。

  然後——穿透。

  葉脈崩裂。

  趙長空看著那片裂成兩半的殘葉。

  他想起陸竹。

  原劇里那個只出場幾分鐘的僧人。

  他用四招破解辟水劍,臨死前對細雨說:

  「禪機已到,願你能放下手中這把劍……」

  趙長空握緊那半片殘葉。

  不是放下。

  是握得更穩。

  他把殘葉收入懷中。

  重新拈針。

  一夜。

  七十二枚飛針,七十二次出手。

  竹葉落盡。

  他站在光禿禿的竹叢前。

  掌心磨出三道新血口。

  他把指尖含進嘴裡。

  嘗到鐵鏽味。

  不急。

  還有四十九日。

  翌日清晨。

  趙長空沒有去布莊對面。

  他坐在曾靜買菜必經的茶攤。

  這張臉不是雷彬的臉。

  他從肥油陳那兒要過一張人皮面具——貨真價實的江湖貨色,薄如蟬翼,貼上後像換了個人。

  眉稀了,眼小了,顴骨平了。

  混在人堆里,掃三眼也記不住。

  他點了一壺粗茶。

  茶是陳年的茶梗泡的,湯色渾濁,入口發澀。

  他一口一口喝。

  辰時三刻,曾靜挎著竹籃來了。

  她還是那身荊釵布裙,還是那副尋常市井婦人的模樣。

  她在茶攤前停步。

  「阿婆,茶葉蛋還有嗎?」


  茶攤阿婆耳朵背。

  「啥?」

  「茶葉蛋——」曾靜提高聲量,湊近些,「還有沒有?」

  阿婆把耳朵側過來。

  「蛋?啥蛋?」

  曾靜不惱。

  她放慢語速,一字一字。

  「茶、葉、蛋。」

  阿婆這回聽清了。

  「有有有!」她掀開鍋蓋,撈出一個黑乎乎茶葉蛋,「兩文錢。」

  曾靜接過蛋。

  她從袖裡摸出兩文錢,擱在阿婆掌心。

  阿婆眯著眼數了數,滿意地揣進圍裙兜里。

  曾靜把茶葉蛋放進竹籃。

  轉身。

  趙長空端著茶碗。

  他低頭,吹開浮葉。

  她從他身側走過。

  腳步頓住。

  很輕的一頓。

  像踩到一粒硌腳的石子。

  趙長空沒抬眼。

  他把茶碗湊近唇邊。

  曾靜看著他。

  三息。

  她收回目光。

  挎籃離去。

  趙長空喝著冷掉的茶。

  他沒有回頭——她認出他了。

  不是認出雷彬的臉。

  是認出那雙喝冷茶時,握著碗沿的手。

  回到廢宅時,日頭已近中天。

  連繩靠在檐下,眯著眼打盹。

  葉綻青不在。

  趙長空在門邊坐下。

  他從懷裡摸出那半片殘葉。

  對著日頭。

  葉脈崩裂處,像一道細細的閃電。

  連繩睜開眼。

  他看著他。

  「昨夜練功了?」

  「嗯。」

  老人沒問練什麼。

  他咳了兩聲。

  「手。」

  趙長空攤開掌心。

  三道新血口,已凝成暗紅的痂。

  連繩看了一眼。

  「飛針?」

  「嗯。」

  老人沒再說話。

  他又闔上眼。

  檐下的日影移過半尺。

  趙長空把那半片殘葉收回懷中。

  「雷兄!」

  院門外傳來葉綻青的聲音。

  趙長空起身。

  連繩也睜開眼。

  葉綻青大步跨進來。

  她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手按在劍柄上。

  「我去會會那個細雨。」

  連繩眉頭一皺。

  「誰讓你去的?」

  葉綻青沒理他。

  她看向趙長空。

  「雷兄,你要不要來看?」

  她笑得張揚。

  「看看我怎麼拿下這個黑石第一叛徒。」

  趙長空看著她。

  她眼底那種光,他見過。

  紫劍炫耀殺人業績時,眼底也是這種光。

  「別去。」他說。

  葉綻青一怔。

  「什麼?」

  「你不是她對手。」

  葉綻青的笑容僵住。

  然後她冷笑。

  「雷兄,」她說,「你是怕我搶功?」

  趙長空沒答。

  葉綻青等了等。


  沒等到下文。

  她冷哼一聲。

  轉身。

  大步跨出院門。

  連繩咳了一聲。

  「攔她?」

  趙長空搖頭。

  「攔不住。」

  他頓了頓。

  「讓她去。」

  布莊。

  葉綻青拔劍時,日頭正烈。

  她的綻青劍比細雨的辟水劍窄三分,劍光更亮,殺氣更盛。

  她直取曾靜咽喉。

  曾靜側身。

  第一劍落空。

  葉綻青劍鋒橫掠。

  曾靜退後一步。

  第二劍落空。

  葉綻青劍尖下挑。

  曾靜再退一步。

  第三劍落空。

  三劍。

  曾靜沒有拔劍。

  她甚至沒有摸向腰間。

  她只是退。

  像任何一個沒見過血的尋常婦人。

  葉綻青握劍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累。

  是怒。

  「你——」她咬牙,「你敢不敢還手!」

  曾靜看著她。

  目光很平。

  沒有輕蔑,沒有憐憫,甚至沒有憤怒。

  只是平。

  像看一個賭氣的孩子。

  葉綻青的劍第三次舉起。

  「住手。」

  連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葉綻青僵住。

  她回頭。

  連繩站在布莊門口。

  老人沒看她。

  他看著曾靜。

  曾靜也看著他。

  二十年。

  黑石的老夥計。

  誰也沒說話。

  葉綻青收劍。

  她狠狠瞪了曾靜一眼。

  「她不敢還手!」她說,「再給我一刻鐘——」

  「蠢貨。」

  連繩沒看她。

  他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一片落葉。

  「她不是不敢還手。」

  他頓了頓。

  「她是不屑。」

  葉綻青怔住。

  曾靜低頭。

  她撫平衣襟上被劍氣掠起的褶皺。

  動作很慢。

  像那日拍打布匹上的飛塵。

  然後她抬眼。

  目光越過連繩。

  越過葉綻青。

  落在門邊那道靜立的身影上。

  趙長空站在那裡。

  他沒有易容。

  是雷彬的臉。

  曾靜看著他。

  他看著她。

  空氣靜了一瞬。

  那一瞬很長。

  長到葉綻青的呼吸都頓住。

  曾靜收回目光。

  她垂下眼帘。

  什麼也沒說。

  轉身。

  走進布莊。

  門帘垂下。

  隔絕了所有目光。

  趙長空站在門邊。

  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忽然想起茶攤那一瞥。


  那一眼裡,沒有殺意。

  只有辨認——她認出他了。

  從始至終。

  回廢宅的路上,葉綻青一言不發。

  她走得很快。

  像要把誰甩在身後。

  連繩走得很慢。

  咳嗽聲斷斷續續。

  趙長空走在中段。

  他垂著眼。

  沒人說話。

  入夜。

  廢宅破屋。

  葉綻青獨自坐在角落裡。

  她沒磨劍。

  她把劍擱在膝上,低頭看著。

  很久。

  「她為什麼不動手?」

  她忽然開口。

  連繩沒答。

  趙長空也沒答。

  葉綻青抬起頭。

  她眼底那種光,不知何時熄了。

  「她明明可以殺我。」她說,「三劍。」

  她頓了頓。

  「每一劍她都能殺我。」

  她看著自己的手。

  「她為什麼不動手?」

  沉默。

  很久。

  連繩開口。

  「因為她不想。」

  葉綻青怔住。

  「不想?」

  連繩沒再說話。

  他闔上眼。

  咳嗽聲從胸腔深處撕扯出來。

  趙長空靠在門邊。

  他從懷裡摸出那兩串白蘭花。

  花已枯透。

  一觸即碎。

  他把它們輕輕擱在窗台。

  窗外無月。

  只有南京城春夜的風。

  濕漉漉。

  涼颼颼。

  他闔上眼。

  丹田裡那道真氣旋渦還在轉。

  很慢。

  但沒停。

  ——第四十八日。

  距云何寺,還有四十二日。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