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故人歸來
李尋歡回來的那天,保定府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青石板路上,濺起一層薄薄的水霧。
趙長空站在興雲莊門口,手裡撐著一把傘,林詩音站在他身邊,懷裡抱著一件斗篷。
龍小雲站在前面,伸著脖子往街口張望,雨絲飄到他臉上,他也不擦,只是不停地問:「爹,李叔叔怎麼還沒來?」
趙長空低頭看了兒子一眼,說:「快了。」
龍小雲又問:「李叔叔長什麼樣?我都不知道。」
趙長空沒有答話,只是伸手把龍小雲往傘下拉了拉。
他當然記得李尋歡長什麼樣蒼白的面容,落拓的眉眼,永遠握著一隻酒壺,永遠在咳嗽。
那是龍嘯雲的結義兄弟,林詩音的表哥,也是這個家裡曾經的男主人。
他轉頭看了林詩音一眼,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只是抱著斗篷的手緊了緊。
街口終於出現了三個人影。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一身青衫,身形清瘦,走幾步就要咳幾聲。
他身後跟著一個鐵塔般的漢子,濃眉大眼,滿臉絡腮鬍子,這是鐵傳甲。
走在最後面的那個年輕人,二十出頭,面容冷峻,背著一柄沒有劍鞘的鐵劍,眼神像冬天裡的冰阿飛。
李尋歡走到近前,停下腳步,抬頭看著興雲莊的匾額。那匾額是新的,他走的時候這裡還叫「李園」,現在已經是「興雲莊」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龍小雲都忍不住小聲問趙長空:「爹,李叔叔在看什麼?」趙長空沒回答,只是輕輕按了按兒子的肩膀。
李尋歡終於收回目光,轉過頭來。他看見趙長空,嘴角扯出一個笑,那笑容還是老樣子,帶著幾分落拓,幾分疲倦。
「大哥,十年了。」他的聲音比三年前更沙啞了些,像是被關外的風沙磨過的。
趙長空點了點頭:「十年了。路上還順利嗎?」
「還行。」李尋歡咳了兩聲,苦笑道,「就是這咳嗽,還是老樣子,時好時壞的。」
他看了一眼站在趙長空身邊的林詩音,目光頓了頓,很快又移開了。
林詩音走上前,把斗篷遞過去,聲音很輕:「表哥,天涼了,披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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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尋歡接過斗篷,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微微一顫。
他低頭看著那件斗篷,青色的底子,繡著幾枝淡雅的蘭花,針腳細密,一看就是林詩音的手藝。
他忽然有些恍惚,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這樣給他縫衣裳,一針一線,細細密密。
他張了張嘴,想說句什麼,卻只說出兩個字:「多謝。」
林詩音已經轉身走回趙長空身邊,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她看著李尋歡,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只是例行公事般地問了一句:「表哥,路上還好嗎?」
李尋歡說:「還好。」
林詩音沒有再說話,只是往趙長空身邊靠了靠。趙長空感覺到她手臂傳來的溫度,心裡明白,這個女人已經徹底放下了。
龍小雲從趙長空身後探出頭來,仰著臉問:「你就是李叔叔?」
李尋歡低頭看著他,這孩子眉眼像林詩音,鼻子嘴巴像龍嘯雲,虎頭虎腦的,眼睛亮得很。
他忽然有些感慨,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龍小雲的頭,說:「我是你李叔叔。」
龍小雲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李叔叔,你長得真好看。比我爹好看。」
李尋歡被這話逗笑了,笑著笑著又咳了起來。他捂著嘴,咳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眼角都咳出了淚花。
他擦著眼角,笑著說:「你爹年輕的時候,比我好看多了。」
龍小雲不信,轉頭問趙長空:「爹,是真的嗎?」
趙長空笑了笑,沒說話。
李尋歡站起身,目光從龍小雲臉上移開,又落在林詩音挽著趙長空的那隻手上。
他看了幾息,忽然覺得嗓子眼堵得慌,不知道是咳嗽咳的,還是別的什麼。
他深吸了一口氣,對趙長空說:「大哥,我們就不在莊上住了。」
趙長空問他:「為什麼?」
李尋歡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強:「在城裡找了客棧,方便些。」
趙長空看著他,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那行。不過飯菜總得在家裡吃,明天中午,我讓人去接你們。」
他轉身要走,龍小雲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角,仰著臉問:「李叔叔,你不跟我們住一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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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說你是他最好的兄弟,我娘也說你是她表哥,那你就是我們的家人。家人應該住在一起的。」
李尋歡蹲下身,平視著龍小雲的眼睛,聲音很溫和:「李叔叔住外面方便些,有空就來看你。你要好好練功,聽你爹娘的話。」
龍小雲有些失望,但還是點了點頭:「那你要常來啊。」
李尋歡說:「好。」他伸手揉了揉龍小雲的頭,站起身。
臨走前,他又看了林詩音一眼。林詩音正低頭給龍小雲擦臉上的雨水,沒有抬頭。
他收回目光,轉身走入雨幕。鐵傳甲跟在他身後,阿飛走在最後面。
經過趙長空身邊時,阿飛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冷,像刀鋒,像在審視什麼。
趙長空沒有迴避,迎著他的目光笑了笑。阿飛沒有說話,大步跟了上去。
回到興雲莊,林詩音去廚房安排晚飯。龍小雲換了身乾衣裳,又跑出去練功了。
趙長空坐在書房裡,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李尋歡回來了,劇情就要開始了。他等了三年,等的就是這一天。
梅花盜的案子越鬧越大,各大門派追查了幾個月,一點頭緒都沒有。
江湖上開始有人懷疑阿飛,說他是最近才冒出來的,來歷不明,劍法又高,十有八九就是梅花盜。
傳言像長了翅膀一樣,很快傳遍了整個江湖。
這天,趙長空在聽雨樓總舵,林仙兒來找他。她一進門就笑盈盈的,像只偷了腥的貓:「樓主,該收網了。」
趙長空靠在椅背上,問她打算怎麼做。林仙兒湊近一步,壓低聲音說:「我讓影子把幾件贓物放在阿飛的住處,然後放出消息,說阿飛就是梅花盜。」
趙長空問她:「有把握嗎?」林仙兒拍著胸脯說:「萬無一失。」
當夜,影子趁著阿飛不在,把幾件梅花盜的贓物塞進了他的行李里。第二天,消息就傳了出去。
趙長空趕到的時候,客棧門口已經圍滿了人。少林、武當、峨眉、崆峒,各門各派的高手都來了,把客棧圍得水泄不通。
李尋歡站在門口,手裡握著飛刀,阿飛站在他身後,鐵劍橫在身前,嘴角有血,臉色蒼白。
鐵傳甲站在另一邊,大刀出鞘,虎視眈眈。
為首的是少林寺的心眉大師。他雙手合十,上前一步,聲音沉穩:「李施主,阿飛是梅花盜,證據確鑿,還請李施主不要包庇。」
李尋歡搖了搖頭:「阿飛不是梅花盜。」
心眉大師皺了皺眉:「證據確鑿,李施主還有什麼話說?」
李尋歡說:「那些證據是有人栽贓的。阿飛沒有理由做這種事。」
心眉大師苦笑:「李施主,這算什麼證據?江湖上講究的是證據,不是交情。」
旁邊有人喊:「就是!李尋歡,你別仗著自己的名聲就想包庇罪犯!」
又有人喊:「梅花盜禍害了多少人家,你今天不把阿飛交出來,我們就不走了!」
時間群情激憤,刀劍出鞘的聲音響成一片。
趙長空擠進人群,走到中間,拱手道:「各位,能不能聽我說一句?」
心眉大師看見他,眉頭微微皺了皺,但還是客氣地說:「龍四爺,你有什麼話說?」
趙長空笑了笑:「大師,各位英雄,阿飛是李尋歡的朋友。李尋歡是什麼人,各位都知道。他的朋友,會是梅花盜嗎?」
有人嘀咕:「知人知面不知心。李尋歡的朋友,也不見得就是好人。」
趙長空也不惱,說:「既然如此,那就讓阿飛自證清白。如果他能拿出證據證明自己不是梅花盜,各位就放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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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拿不出來,再抓他不遲。這樣總公平了吧?」
心眉大師想了想,點了點頭:「龍四爺說得有理。」他轉向阿飛,問道:「阿飛,你可有證據證明自己的清白?」
阿飛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冷得像鐵:「我沒有證據。」
人群中又是一陣騷動,有人喊:「沒有證據就是心虛!抓起來!」
李尋歡上前一步,飛刀在指尖轉了一圈,冷冷地看著那些人。他的自光掃過人群,那些叫囂的人被他看得發毛,聲音漸漸小了。
心眉大師嘆了口氣,說:「李施主,老被相信你的為人,但光憑一句話,難以服眾。
你若拿不出證據,老衲也不好交代。」
李尋歡說:「給我三天時間。三天之內,我一定查出真正的梅花盜。」
心眉大師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身後的各派掌門,見他們都沒有反對的意思,便點了點頭:「好,三天。三天之後,若李施主拿不出證據,老衲就只能依法辦事了。」
他帶著少林弟子轉身走了。其他門派的人見少林都退了,也紛紛散去。
趙長空站在客棧門口,看著那些人走遠。李尋歡走過來,拱手道:「大哥,多謝。」
趙長空搖了搖頭:「你我兄弟,不必說這些。」
李尋歡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大哥,你不覺得這件事太巧了嗎?」
趙長空問他:「哪裡巧?」
李尋歡說:「所有證據都指向阿飛,但阿飛不像那種人。他的劍很快,但他從不欺負弱小。我在關外認識他這麼久,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
趙長空沉默片刻,說:「有時候,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李尋歡看著他,欲言又止。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說出來,只是點了點頭:「我明白。」
趙長空拍了拍他的肩:「三天時間,夠不夠?」
李尋歡說:「夠了。」
趙長空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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