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架載具飛得很快。
六架機組成兩列,機頭都對著同一個方向。
對著藍光落下來的方向。
齊修盯著它們,它們在高層大氣的邊緣保持著懸停。
通訊頻道里依舊是很難聽的白噪音。
但在安全部門載具之間,有一段短程的加密頻道在斷續地傳著東西。
信號微弱,加密程度很高,但距離夠近,齊修戰機的傳感器陣列硬是把那段信號解密出了一部分。
是人聲。
「走不了,上面有東西在軌道上封著。」
「低軌道的口子被堵死了,其他人剛才試過。」
「跑不出去,現在只能往大氣層里躲。」
「那道藍光不知道是什麼,先不管,先活著吧。」
齊修把這幾句話在腦子裡想了想。
他們不是去試探藍光是什麼東西的。
他們是在逃命,往大氣層里躲,以為稠密的大氣層能遮蔽一些東西。
然後,最前面那架載具撞進了藍光的邊緣。
它沒有爆炸,沒有立刻解體,什麼戲劇性的東西都沒有發生。
它只是很突然地停止了發動機的聲音。
那架載具在藍光邊緣停了大約半秒。
半秒里它什麼都沒做,引擎不轉,姿態控制系統不動。
然後,它開始下墜。
完全失去動力之後的自由落體。
機身在大氣層里翻滾,氣流把它壓成了一個無規律旋轉的碎片。
機翼的連接處在氣動載荷下發出了金屬撕裂的聲響,從兩側向內摺疊,與機身脫離。
駕駛艙的應急彈射系統啟動了,但彈射後的減速傘包沒有打開。
減速傘包的展開需要電力。
藍光影響的不僅是機械結構,還有電氣系統。
所有的電氣系統,一旦進入藍光覆蓋的範圍,就會全面失效。
彈射出來的駕駛員以自由落體的速度撞向雪原。
後面五架載具的飛行員看見了這一切。
他們立刻降低了機頭,但反應時間不夠。
最後面的那兩架躲開了,但中間那一排,三架載具的機頭還沒有完全拉起來,就已經進入了藍光的邊緣。
同樣的過程,重複了三次。
發動機停轉,姿態失控,自由落體,撞入雪原。
齊修的腦子非常條理清晰。
藍光會影響戰機的各個系統。
那意味著他的戰機也無法通過。
他的守星者P-7是標準的帝國制式,發動機控制是電控的,姿控系統是電控的,武器是電控的,座艙密封是電控的。
一旦進入藍光範圍,他會和那幾架載具做出一模一樣的動作,以自由落體的方式砸進雪原。
他需要一架不依賴帝國電氣系統的戰機。
例如,那艘戰艦的那些戰機。
從裡面出來的每一架戰機,都輕易穿過了藍光。
它們都能正常飛行。
那些戰機的控制系統,不是帝國的東西。
林安邦的猜想是對的,那些傢伙有針對帝國科技的手段。
所以,必須搶一架他們的戰機。
齊修把這個邏輯確認了一遍,然後把目光移向遠處。
戰艦的機庫還在向外分離戰機,但那些戰機都朝著方林星地表的方向散去了,覆蓋掃蕩。
只有一架在往高層大氣飛。
那個機械化改造人換了一架戰機,往齊修的方向來了。
淺藍色的傳感器掃描光從遠處打了過來,鎖定了齊修的位置。
齊修沒有逃。
他把戰機的姿態壓低,對著那架來襲的戰機迎了上去。
兩架戰機以相對速度在高層大氣里對沖。
距離壓縮到了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在最後的二十米,齊修啟動了守星者P-7機身下方的近戰用電磁衝擊炮。
那門炮的用途不是擊毀戰機,是在近距離製造一個局部的高壓電磁脈衝,干擾對方戰機的傳感器陣列。
炮打出去的瞬間,對方戰機的機體在那片電磁脈衝里抖了一下,傳感器陣列的藍光熄滅了兩秒。
兩秒足夠了。
齊修把戰機拉起,從對方戰機的正上方擦過,機腹距離對方的駕駛艙蓋不超過三米。
在掠過的那一刻,他鎖定了對方駕駛艙蓋的連接卡扣位置,啟動了機翼前緣的近距穿刺爪。
穿刺爪是守星者P-7的應急脫殼工具,原本設計用來在緊急情況下抓住艙壁協助逃生。
但齊修用它幹了另一件事。
穿刺爪準確地卡進了駕駛艙蓋的連接卡扣,沿著卡扣的軌道向側面推動,把整塊駕駛艙蓋從機體上剝離了下來。
艙蓋碎裂,氣流倒灌進了駕駛艙。
對方戰機在高層大氣里失去了駕駛艙蓋,氣流的壓力導致戰機本身在失控的氣動力下開始翻滾。
零九號被氣流沖了出來。
他的機械化軀體在高層大氣里暴露,他沒有任何外部防護裝備,但這對他來說不構成威脅。
他懸停在空中,淺藍色的眼睛裡光環高速旋轉,在搜尋著自己的目標。
但他看見的,是齊修已經調轉了戰機的機頭,跳進了那架被他打爆駕駛艙的戰機。
齊修就這麼坐進了那架戰機的開放駕駛位置。
他的手摸到了控制杆。
他不需要知道這架戰機的任何原理。
他只需要飛。
那架戰機的引擎在他的操作下重新穩定了推力,他拉起機頭,朝著藍光的邊緣飛去。
進入藍光的邊緣,戰機沒有抖動,沒有電氣失效,所有系統保持正常。
他穿過了藍光。
藍光在他周圍像是什麼都沒有,光線落在戰機的裝甲板上,沒有任何反應。
穿過大氣層外緣,進入太空。
齊修在低軌道上穩住了戰機,把速度降下來,深吸了一口氣。
下方,方林星的藍光從大氣層里透出來,把整顆星球鍍成了一種讓人不安的顏色。
他活著出來了。
……
……
遠處,零九號打開了與戰艦之間的通訊。
「我的戰機被奪走了。」
「有多餘的戰機可以給你。」黑袍人的聲音從通訊里傳來,語氣很平淡,「繼續。」
「那個飛行員衝出藍光範圍了。」
「我知道。」
「這不會影響計劃。」黑袍人說,語氣里沒有明顯的情緒起伏。
「漏網一條魚,沒什麼關係,不是一兩個人能掀翻這件事的。」
「而且,我們本來就需要有人把消息帶出去。」
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你今天的表現說明了一件事,你的戰鬥記憶還不夠多,經驗還不夠充足,對手每次都能找到你機動軌跡里那一點點的滯後。」
「今天過後,你需要重新進行戰鬥記憶灌輸,把這次交戰的每一幀都納入學習素材。」
「那個裝置那裡,我會讓人去看著,你去處理地表的反抗者,用實戰積累經驗。」
「收到。」
零九號把通訊關掉,轉過身,朝著方林星大氣層的方向重新飛了下去。
他已經把那架戰機的飛行特徵、操作習慣、反應邏輯全部記錄在了資料庫里。
下次見面,他不會再讓那人逃掉。
……
……
企業號靜靜地懸浮在方林星高軌道的陰影里。
齊修的戰機靠近到了識別範圍,觸發了停機坪的引導信號。
他駕駛著那架來歷不明的戰機,沿著引導信號慢慢靠近了企業號的機庫入口。
艙門識別到了異常,沒有立刻打開。
語音提示從通訊頻道里傳來。
「無法識別來訪飛行器型號,請進行身份驗證。」
「齊修,巡邏四隊觀察員,驗證碼零七七四。」
短暫的停頓之後,機庫艙門開了。
那架戰機滑進去,停穩。
艙門在身後關上。
老魏和施寧站在機庫里,兩個人看著那架戰機,都沒有立刻說話。
那架戰機的外殼塗裝是他們從未見過的顏色。
某種非常深的藍灰色,邊緣有極細的暗紅色描線,機翼的結構和比例跟任何一款帝國現役型號都對不上。
齊修從駕駛位跳下來。
老魏把視線從戰機上收回來,看向齊修,先問了一句:「彭隊長和林安邦呢?」
「不知道。」齊修說,「通訊信號被屏蔽了,傳不進去,也傳不出去,方林星上面的情況現在沒法確認。」
老魏嗯了一聲,沒有再問。
三個人走上了艦橋。
施寧在通訊台那裡試了兩遍,兩遍都是同樣的結果,外部通訊完全被那個裝置發出的干擾信號壓死了。
「發不出去。」施寧說,「帝國那邊什麼都不知道。」
「飛船有光束傳送系統。」齊修說,「但是,藍光有干擾,傳送過程中目標進入藍光範圍,大概率會出問題。」
施寧想了想,說道:「那就離開方林星,跳去最近的星球,從那裡上報。」
「飛船現在沒動。」齊修說,「那艘戰艦發現不了我們,但動了就不一定了。」
施寧皺了皺眉,想了兩秒,重新開口。
「那艘戰艦是在方林星大氣層以內,那層藍光本身也會產生干擾,我們從高軌道跳躍,被發現的概率應該不高。」
齊修把這個可能性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正要開口,傳感器陣列的警示音插了進來。
低沉的,短促的雙音。
低沉的,短促的雙音。
有新的空間波動出現了。
三個人同時看向傳感器屏幕。
是躍遷波動。
來自方林星外側的近軌道區域。
老魏從旁邊的監控台上調出了那個方向的實時畫面,投影在艦橋的全息屏幕上。
畫面里,一個空間裂縫正在閉合,閉合之前,從裡面駛出了一艘飛船的尾部輪廓。
是躍遷進來的飛船。
老魏的臉色變了。
「換防時間到了。」
艦橋里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