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2026-03-14 03:36:15 作者: 戌穗貳拾園

  【1】

  殷綠的人生也隨之刷新。

  她被網友戲稱為卡bug之神。儘管是曲解,但她18-30歲有跡可循人生里,的確充斥著各種難以置信的bug級別的幸運。

  特別是近幾年,鬼使神差地做出的一些投資決定,恰好踩在了幾個即將爆發的風口上,財富呈幾何級數增長,迅速躍升了社會階層。

  更讓她不安的是,莫名其妙地擁有了一段幸福美滿的家庭記憶——

  一個體貼的丈夫和一個可愛的女兒。

  看著手機里一家三口的甜蜜合影,殷綠感到毛骨悚然,因為她根本不記得自己結過婚、生過孩子!

  半個小時後,殷綠鼓起勇氣回家面對丈夫。

  站在一棟陌生卻豪華的公寓玄關,指紋鎖嘀一聲輕響打開時,還有一種走錯門的恍惚感。

  直到一個繫著圍裙、面容溫和儒雅的男人聞聲從開放式廚房探出頭,笑容自然親切:「回來啦?今天這麼早?湯快煲好了,是你最愛喝的海帶排骨湯。」

  賢夫已就位。

  而殷綠,完全不會恰如其分地「當」一個妻子。

  在這個位移的世界裡,丈夫是完美匹配她的。家世、相貌、學歷、工作……金龜婿級別的老公,無數女孩想要上嫁而精心攻略的對象,在和殷綠見面的第三個月領證結婚了。

  

  殷綠完全回想不起來,他們為什麼要結婚。

  因為眼前這位丈夫,並不是殷綠喜歡的類型,她今晚,不想跟他躺在一張床上,睡在一個被窩裡,可能還要發生一些親密的行為。

  片刻後,一個扎著羊角辮、約莫三四歲的小女孩,像顆小炮彈一樣從客廳衝出來,歡快地抱住她的腿,仰起粉嘟嘟的小臉,奶聲奶氣地喊:「媽媽!我的作品又拿獎了!是金獎哦,第一名!」

  媽媽?

  殷綠下意識地低頭,看著小女孩酷似自己眉眼的臉龐,一種毛骨悚然的寒意順著脊椎爬滿了全身。

  她根本不記得自己懷孕、分娩、養育孩子的任何細節。

  這個孩子,就像憑空出現在她的生命里。

  周縣正——她的丈夫——走過來,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包,在她額角印下一個輕柔的吻。殷綠的身體瞬間僵硬得像塊木頭,連指尖都無法動彈。

  那股陌生的、屬於男性的溫和氣息,讓她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而他,毫無覺察她的異樣。

  晚餐桌上,擺滿了精緻的菜餚,都是她偏好的口味。周縣正體貼地給她夾菜,說著工作上的趣事,小女孩嘰嘰喳喳地講著幼兒園的見聞。燈光溫暖,氣氛溫馨得如同最標準的家庭GG片。

  這不就是她曾經在最落魄、最孤獨的深夜裡,無數次幻想和渴望過的場景嗎?一個安穩的家,一個體貼的伴侶,一個可愛的孩子,物質優渥,生活平靜。

  可是,為什麼她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喜悅,只有無邊的恐懼和荒謬?

  食不知味,味同嚼蠟。

  殷綠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清晰的痛感告訴她,這不是夢。

  這不是夢……這是她的另一種人生……另一種30歲的殷綠從未想像過的人生,依照成功的範式,最符合標準的……位移人生。

  不,不不不,原本時空中的那個殷綠才是「偏移軌道」的,現在這個,擁有眼前這一切美好的溫馨的有正向價值的殷綠,才是被矯正回來的,正確的……

  翻出手機,相冊里塞滿了「一家三口」的合影:在迪士尼樂園的城堡前,在海邊的沙灘上,在生日蛋糕的燭光後……每一張照片上,她都笑得燦爛而幸福,那笑容真實得刺眼。

  可她拼命回憶,關於這些瞬間的記憶卻是一片空白,就像在看另一個陌生女人的生活紀錄片。

  收碗時,周縣正終於覺察到她的情緒,伏在耳邊輕輕問了句:「老婆,你今天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了嗎?」

  「啊?」殷綠抬眼,對上周縣正那雙探究的眼睛,一時無言。

  她根本不可能告訴他真相,告訴他,自己所認知的世界。甚至那本《鳳尾綠咬鵑》,她都不能提起。

  理智告訴她,周縣正不是她可以交流的對象。

  「你平時都能喝好幾碗湯,今天只喝了半碗。是遇到不開心的事,所以胃口不好嗎?」周縣正很體貼地問詢,「你要是沒吃飽,今晚老公餵飽你。不瞞你說,我最近又學了點新花樣,你會驚喜的。」


  殷綠的臉噌一下就紅了,從周縣正語言嫻熟的樣子不難推測,她似乎很喜歡這種體力遊戲?周縣正喜歡服務,又裝作對她的開發程度很高的樣子,很輕鬆地就把人帶到了床上,殷綠甚至還沒反應過來,已經丟失一大半的防線。

  殷綠不喜歡做這樣的遊戲,那種被別人掌控的感覺,那種需要祈求來得到滿足的感覺,那種親密感,被潛意識本能地排斥。

  殷綠問:「我們一周幾次?」

  「唔……一周3-4次,你工作沒那麼忙的時候,我們天天做。」周縣正一臉滿足地在她掌心啄了啄。「寶寶,你放心好了,我對外人從來不講這個,我怕他們嫉妒。」

  這番話,讓殷綠感到一種靈魂出竅般的眩暈和噁心。

  他們是夫妻,很規律地過夫妻生活。

  不僅如此,周縣正的言外之意,好像在說她本性很浪蕩,明明享受著這一切,卻又不承認他的功勞。

  很多夫妻婚後,特別生完孩子以後,是沒有夫妻生活的,女性長期處於不滿足的狀態里,變成刻薄的怨婦,不知不覺被生活磋磨成黃臉婆。

  可是,她竟然保持著這樣高的頻率……說明那方面是合心意的,跟周縣正,不是在演戲。

  在周杳鳳消亡的世界裡,她把音樂和對他的喜歡全都忘諸腦後,背叛得徹徹底底。

  她愛周縣正嗎?

  至少周縣正為了她,可以妥協讓步,名校畢業甘願當家庭煮夫。

  對此,她應該感到滿意和知足。

  「你後悔嗎?」

  「什麼?」周縣正不明所以地把頭抬起來,近距離地觀賞著殷綠的表情。她今天與眾不同,好像變了一個人,但這種變化是十分微妙的。

  好像是另一重時空的疊加態,讓她的體積變得很大,大到充滿了整個房間。

  這種特別的感覺,就是讓周縣正真正陶醉的地方。

  他是真正的,為她感到著迷。

  「你後悔,為我放棄你自己的事業和前途嗎?萬一哪天,我變心了,不要你了……你有想過嗎?」

  「別說這種傻話。」周縣正笑了笑,「就算為你放棄生命,也是我心甘情願的,更何況是一些我根本不在乎的浮名虛利。」

  周縣正生下來的時候就什麼都有,本該是眼光高於頭頂的那一類人,卻栽在了她的手裡。

  這本身就很不可思議。

  殷綠從未想過,這只是因為,周縣正是一個很好的人。

  他什麼都擁有,所以不會畏懼失去,而殷綠總是甩不掉那副受寵若驚,小心翼翼的樣子,甚至有點神經質。

  「寶寶,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我不在乎你的過去,也不在乎你的未來,只想珍惜你的此時此刻。」周縣正溫柔地撫慰著她,用手,用吻,用他的聲音,用他的皮膚和交感神經,用甜言蜜語,用哄騙。讓殷綠相信,他此時此刻的樣子,不會改變。

  可是,怎麼能夠呢?

  夜深人靜,丈夫和女兒都已熟睡。

  殷綠悄悄退出房間,蜷縮在客廳的沙發里,懷裡抱著女兒最喜歡的玩偶,上面沾有嬰兒面霜的香味,是一種讓人聞了覺得很安心的氣味。

  這味道讓殷綠想到伊唯夢。

  媽媽曾經也很喜歡用這個國貨品牌的寶寶霜。

  殷綠把鼻尖埋進毛絨絨的玩偶里,仿佛能嗅到母親還在自己的身邊,那消失已久的安全感。

  周杳鳳,也曾有過這樣孤獨的時刻嗎,心靈失去了歸屬感,再有錢又能怎麼樣呢?城市剛硬的線條輪廓,只讓人覺得空洞和冰冷。

  「這不就是我想要的嗎?」一個聲音在腦海中響起。「財富、地位、家庭……你掙扎了那麼多年,不就是為了這些嗎?現在它們被你收入囊中,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呢?難道你貪婪得想要擁有一切?」

  「可是,代價呢?」另一個聲音尖銳地反駁。「殷綠,你要相信你自己,在那個原本的世界裡,你已經擁有的穩定的工作,你的作品還獲了園歌金獎,會被幼兒園的小朋友們傳唱下去。殷綠,仔細想一想。是想要得來全不費工夫,還是通過自己的努力去得到榮譽和獎賞。」

  就在殷綠動搖的時候,剛才的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這些都是狗屁大道理,位移世界裡的一切,才是真正看得見摸得著的。殷綠,你不要相信她給你畫的大餅,那些都是不會實現的。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啊!沒有什麼東西,會比眼前我給你的更好。如果你不伸手抓住,這輩子都不會再有機會了。」


  殷綠的思緒突然清晰起來。

  是她撥通了電話,讓周杳鳳成功報名,卻沒想到是讓他踏上死亡之路。

  周杳鳳的死亡導致原本世界的「位移」,然後,她獲得了本不該屬於她的幸運和家庭。這可能是圖書館座機連接兩個時空後的bug,而她卡了bug,成為最後的贏家。

  其餘人,則被蒙在鼓裡,毫不知情,什麼也沒察覺。

  殷綠無法坦然接受。

  如果她接受了這樣的生活,那她和那個奪走周杳鳳生命的、無差別的殺人犯,又有什麼區別?只不過一個熱暴力,一個用更隱晦的軟暴力:偷走他人的能量,來成全自己的圓滿。

  想到這裡,殷綠猛地捂住了嘴,一陣強烈的乾嘔感湧上喉嚨。

  她看著玻璃窗上反射出的、那個住在豪宅里、擁有完美家庭的女人影像,只覺得無比陌生和醜陋。

  一個事實逐漸清晰起來:

  在這個「位移」的世界裡,她是那個既得利益者。

  小葉原本擁有的兩個孩子,變成她的,周杳鳳的名利地位,也變成她的……

  就在殷綠沉浸在失眠的痛苦中時。

  手機屏幕一閃一閃,小葉的電話打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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