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2026-03-14 03:37:01 作者: 戌穗貳拾園

  書友會,殷綠再次見到了王局。

  三聯圖書舉辦的作家與讀者零距離見面會,殷綠很幸運地被選中,專程抽空到西郊咖啡館參加「圍讀會」。

  而殷綠之所以被選中,是因為她鼓起勇氣在公眾號上分享了自己的一個夢境,引用了王局的科幻理論,很多王局的粉絲看到這篇精彩的文章後艾特了他。

  沒過幾天,王局留言說對此很感興趣。

  見面後。

  王局沒有直接回答她關於「介質」的問題,而是端起茶杯,反問道:「殷小姐,在你最絕望的時候,有沒有做過這樣的夢?夢裡的你果斷、勇敢,做出了所有正確的選擇,把你現實中失去的一切,都贏了回來?」

  殷綠一怔,她想起位移世界裡那個揮灑自如的「自己」,陌生得就像被周杳鳳附體了一樣。

  「那不是夢。」她低聲說。

  「對你而言不是。但對那個世界的殷綠而言,你現在經歷的痛苦,或許才是她的一場噩夢。」王局的目光變得銳利,「我們總在幻想如果當初……,但你想過嗎?或許每一個如果,都真的在一個遙遠的鏡像里發生了。

  從A點散射出的無數光線,最終落在了A1, A2, A3……構成了無數個看似獨立,卻又同源的鏡像宇宙。」

  「那本《鳳尾綠咬鵑》……」殷綠呼吸急促起來,「就是你說的,那面鏡子?」

  「或者,是一個漏洞。」王局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一個更高層次的文明創造了我們這個世界的數字孿生,用於推演、觀察。而那本詩集,就像一段不該存在的後門代碼,讓你——一個本該在既定劇情里的角色——偶然窺見了後台,甚至擁有了修改的權限,成為了觀測者。如你所猜想的那樣,可能的確是BUG。而你爸爸一心想要修復這個BUG。」

  這讓殷綠徹底想起在那個位移的時空里,那晚的對話——

  「殷總,你訪談里說,我沒有夢。」王局忽然開口,聲音平穩,「那你如何確定,你現在所處的這個世界,不是另一個殷綠的一場大夢呢?」

  殷綠瞳孔微縮,捏著杯沿的指尖驟然收緊。

  「我們總在幻想如果當初……。」王局繼續道,像在陳述一個既成事實,「但你想過嗎?每一個如果,都真的在一個遙遠的鏡像里發生了。就像從A點發射出的無數光線,它們各自穿過命運的透鏡,最終落在A1, A2, A3……這些永不相交的點上。這些點,就是鏡像宇宙存在的地方。」

  他用指尖蘸了茶水,在深色的木桌上畫下一個點,然後引出數條散射的線。

  「你和周杳鳳,就是兩條本該在A點相交後,奔向A1的光線。那本詩集,像一面不該出現的鏡子,讓你這條A1光線,偶然窺見了旁邊那條——在A2光線上,本該車禍身亡的周杳鳳。」

  殷綠的呼吸窒住了。

  「那……那本《鳳尾綠咬鵑》,就是你說的,接收像的介質?」

  「介質?不,它或許是一個漏洞。」王局完全陷入自己的構想中,「你是觀測者,宇宙因你的個人感受而發生坍縮。就像薛丁格的貓一樣,你窺見並干涉了彼此的命運。」

  「一個更極致的假設,」王局的目光鎖住她,一字一頓,「我們所在的世界,或許本身就是一個發展到極致的文明,所創建的1:1數字孿生宇宙。我們自以為是真實的愛恨情仇,可能只是上層觀察者眼裡的一串數據流。」

  這個想法過於駭人,殷綠感到一陣眩暈。

  王局卻步步緊逼:「擁有創造一個世界的數字孿生,就意味著你成為了那個世界的上帝。殷總,請你告訴我,這種幾乎無限的權力,對擁有者自身和其創造物而言,到底是福音,還是災難?」

  

  他不等她回答,便給出了殘酷的答案:「你現在正在親身體驗。你每一次通過那個BUG撥打電話,都不是在彌補過去,而是在掠奪。」

  「掠奪?」

  「是的,掠奪。」王局非常肯定地說道,「你想想路徑依賴——一旦走上某條路,就會被它的引力牢牢鎖死。你強行將周杳鳳從死亡的A2路徑,拉到了成名的A3路徑。這巨大的能量從何而來?你奪走的,不只是小葉作為母親的幸福,周杳鳳純粹的音樂夢想和他的成功……你是在竊取整個A3路徑世界的本源能量,來填充你個人命運的窪地。」

  「所以,別再問我如何回去。當你開始扮演上帝時,你就已經回不去了。那個在位移世界裡如魚得水的殷綠,不是你的替身,她就是你自己——一個在覺醒的瞬間,接收了全部高緯信息的意識體。時間對你而言是變量,只要你想,你就可以做到。」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再次聯繫17歲的周杳鳳,修正錯誤?」

  「你現在要思考的,不是如何糾正一個錯誤,」王局靠回椅背,恢復了最初的平靜,「而是你準備好建立自己的意識模型,不然你永遠無法掌控它的路徑。」

  殷綠僵在原地,渾身冰冷。

  她與周杳鳳,早已不是少年憾恨的糾纏,在這片由鏡像宇宙和數字孿生構成的、無限廣闊的黑暗森林裡,她和他,都成了對方命運里,最亮眼也最殘酷的那一束被盜走的光。

  殷俊和殷綠,也不再是單純的父女關係。

  他們都只是在這場龐大的時空漏洞中顯得迷茫的個體而已,既然周杳鳳是被她想要修正錯誤而害死的。

  那麼伊唯夢呢,她的死,是否也和殷俊妄圖修改劇情線有關?還是像他所說的那樣,和他毫無關係?如果真的和他無關,又到底和誰有關呢?

  不管是誰,首先可以確定的是,一定和《鳳尾綠咬鵑》有關。

  只要確定了它的作者,就能夠接近真相。

  而這次的路徑,殷綠要親自來掌控。

  *

  *

  王局的目光掠過窗外灰霾的天空。

  電視裡氣象員正用焦急的語調更新著颱風「綠咬鵑」的路徑:

  【記者從A省應急管理廳獲悉,據氣象、水文、海洋部門監測預報,今年第18號颱風「綠咬鵑」已加強為超強颱風級,並逐漸趨向A省沿海,48小時內將給A省帶來嚴重的風雨浪潮影響。根據《A省防汛防旱防風防凍應急預案》和省防總有關規定,A省防總決定於9月22日10時將防風Ⅳ級應急響應提升為防風Ⅱ級應急響應。】

  他轉回頭,眼神像積雨雲一樣沉重。

  「綠咬鵑。」他淡淡地說,「多麼美的名字……可就是這樣美麗的積蓄的力量,對我們而言充滿了危害。有人天生害怕尖嘴動物,有人天生害怕帶羽毛的動物,而綠咬鵑,所有人都會害怕它。」

  殷綠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屏幕上那巨大的螺旋雲團,仿佛是她混亂內心的寫照。

  「它不是生物,沒有意志。」王局的聲音冰冷,「它在A點生成,其初始狀態——那片海域的溫度,那一刻的大氣環流——就決定了它必然會撞上副熱帶高壓的脊線,被推向B點。而它到達B點的這個結果,又成為了它遭遇下一股引導氣流的原因,迫使它轉向C點……它的過去,像一套精密而冷酷的齒輪,一環扣一環,死死鎖定了它的未來。」

  他猛然轉向殷綠,目光如電:

  「你和周杳鳳,就是兩股在2013年5月20日那個圖書館,於A點生成的風暴。你把報名表夾進書里,是無心之失,卻是改變一切的初始擾動。這股微弱的氣流,將他推向了那條錯過報名、夢想破碎、最終死於車禍的A2路徑。而你,則被拋入了負債纍纍、掙扎求存的A1路徑。」

  王局的手指重重敲在桌上,發出沉悶的一響,仿佛命運的定音錘。

  「這本是你親手寫下,並且必須承受的路徑依賴!可你呢?你痴心妄想,打了那通該死的電話,用蠻力把他從那條必死的A2路徑,生拉硬拽,扔到了另一條看似光鮮的A3路徑上。」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怒意與質問:

  「你告訴我,改變一場風暴的路徑,需要多麼巨大的能量?你以為這能量是憑空而來的嗎?」

  「我……」殷綠的身體瞬間僵直了,她聯想到什麼,在一團黑黝黝的洞口伸長脖子張望,很快就要窺見天機,那裡充滿了克魯蘇式的恐怖,就像她從前看的一本小說《不可名狀的恐懼》一樣,那種對於未知的發現,是非常驚悚的。

  王局看著她慘白的臉,緩和了語氣,慢慢說道:「這能量的真相,來自對A3路徑整個世界線的掠奪和透支。你投資的領域為何莫名起飛?因為本該在車禍中去世的某個公司創始人活下來了。小葉的孩子為何仿佛成了你的?因為你竊取了她作為母親的那份生命能量,你所擁有的一切——財富、地位、家庭——都不是禮物,是贓物。是你從那個世界所有原住民命運里,竊取來的氣運。」

  殷綠渾身發抖,幾乎無法呼吸。

  王局的話像一場精神上的超強颱風,將她內心所有的僥倖和偽裝連根拔起,摧毀殆盡。

  他凝視著她慘白的臉,發出了最後的,也是最致命的一問:

  「現在,你還覺得自己是那個想要彌補錯誤的好人嗎?

  不,殷綠。

  在A3路徑的世界眼裡,你才是那個無差別毀滅他們人生的、最可怕的颱風眼。

  不恨你都不錯了,

  你還指望他們,繼續圍繞在你身邊,始終如一地愛著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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