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小賣部二樓。
彭飛和余初六正在按照送貨地點整理文件和包裹,雖然每天要騎著自行車跑幾十里的路,好在連哄帶騙的能收到五六件貨,但總算有了一些進帳,不過香港還是沒有客戶所以只能空手回來。
現在盛飛快運在整個蛇口甚至半個南山區稱得上是臭名昭著,水客的生意本來就不好做,不僅要跟工廠和公司專門負責收發的人打好關係,有時候為了得到生意甚至得冒充身份搶別人的貨,不過因為佳通貨運和南山很多工廠企業都認識他們倆,所以根本收不到貨。
彭飛聽完他的話,還是有些不太相信:「初六,你確定沒認錯?」
「肯定沒錯!」余初六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滿臉自信道:「飛哥,我這兩隻眼睛那可是火眼金睛啊,在看守所挨了多少頓打才練出來的,不用說好人壞人了,這個人是幹什麼的我都能看個八九不離十,絕度你不會認錯人。」
彭飛搖搖頭質疑道:「但你懷疑他就是佳通貨運的那個香港老闆,這是不是有點兒說不過去?」
「是不是問問不就知道了?」
見余初六仍然堅持自己的想法,本來心裡犯嘀咕的彭飛也不再阻攔,其實他同樣想知道對方到底是什麼身份。顧云云和這個男的被郵辦帶走之後,彭飛當時讓余初六留在郵電局門口就是為了等他出來問清楚對方的底細和身份,但後來被開車接走再也沒有了蹤影,而通過陳河查到黃家盛的所作所為,這件事就不了了之,沒想到今天竟然讓余初六遇上了。
第二天下午,余初六收完貨沒有回小賣部,悄悄蹲在報關公司大門外等著,直到半夜許彥銘才出現在視線中便如鬼魅般跟了上去。
許彥銘住的地方距離報關公司不遠,西鄉老街是寶安區最熱鬧的地方,周圍眾多的工廠企業工人也時常來這裡購物休閒,甚至繁華程度相比於東門老街也不遑多讓。這裡並不是關內,所以生活物價等等要相對平價,而且人力成本和土地價格也要低不少,再加上寶安區享受的政策和關內基本一樣,所以當初叔叔陳志海選擇把服裝加工廠建在這裡。
剛把自行車停在一家小店門口,裡面的阿婆就笑著伸手招呼:「小許回來啦,還是老樣子?」
許彥銘點點頭,這幾天在報關公司忙的幾乎腳不沾地,因為報關的材料必須完整,但很多時候客戶少了漏了導致手續不全被海關駁回,他這個實習生就成了辦公室的專職跑腿。
余初六擔心被發現只是撇了一眼徑直騎過去停在不遠處的小吃攤前,從兜里掏出五塊錢:「來份魚蛋。」
他也沒想到這傢伙竟然這麼晚才下班,害得自己兩條腿都蹲麻了,餓的肚子直抽抽反酸水,結果現在人家吃上飯了,他還得繼續在門口看著車,突然感覺自己像一條狗,不過總算是摸清了許彥銘的住所還是值得的。連續跟了幾天確定只有他一個人。
為了防止夜長夢多,彭飛決定晚上就去問個清楚,如果這傢伙真的是佳通貨運背後的老闆,那他和黃家盛是什麼關係?好好談一談或許可以從他身上找到解決盛飛快運困境的辦法也說不定。
深夜11點,許彥銘邁著疲憊的步伐回到住處,絲毫沒有察覺到兩道身形正在悄然逼近。剛進屋還沒關上門就被一隻手生生按住,順著手看去,兩張陌生的臉出現在眸中,愣了一下問道「你哋系邊個嚟嘅?」
彭飛上前說道。「我們有點兒事想問問你,能進去說嗎?」
許彥銘目光掠過彭飛停在余初六那張顴骨突出、眉眼如刀的不善臉龐上頓時充滿警惕,語氣嚴肅:「我不認識你們,請你們馬上離開,否則我就要叫人了。」
說完就打算關門。余初六見他絲毫不配合,直接走進去把人拎起來扔到沙發上,眼鏡都被甩飛了出去:「給你臉了是吧?」
許彥銘驚恐地大喊:「你們想做乜啊?」
余初六順手摸起桌上的水果刀對準他,嘴角揚起威脅的笑容:「別喊!再喊別怪我不客氣。」
彭飛看了一眼旁邊的人家沒有亮燈隨後把門關好,順手撿起地上的眼鏡放到他面前,望著一臉驚懼的許彥銘:「初六,把刀放下。我們找你不要錢也不要命,就是有些事情想問問你,問完了我們馬上就走。」
許彥聞言往後縮了縮,猛咽一口唾沫點頭,彭飛問道:「你叫什麼?」
「許彥銘。」
聽到這個名字兩人都愣住了,不對啊!
佳通貨運的法人叫崔啟棟,名字對不上,余初六沒好氣的指著他:「你說是就是?身份證掏出來!」
許彥銘趕緊從襯衣口袋掏出自己的證件遞到兩人面前,彭飛認出了這是英國BNO護照,只有土生土長的香港人才會擁有,而護照上的名字和照片都和眼前的人一致。余初六的懷疑仍然沒有打消,低聲道:「但這也不能證明他和佳通沒關係,雲姐這事得問清楚,再審審。」
此時的彭飛已經感覺自己找錯人了,但事關盛飛快運背後的原因,繼續問道:「半個多月前,你和一個女的在蛇口口岸被郵電局抓走還記得吧?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和那個女的是什麼關係?」
許彥銘聽到這個問題也懵了,一臉茫然,隨後目光複雜的望著兩人道:「關係?我們沒有關係啊!那天我就是從香港回來給公司送個合同,在船上遇見她背著好幾個包還砸到我的身上了,下船的時候我看她手忙腳亂的就幫她拎了個包,結果剛出來就被抓了。後來郵電局那幫人還把我的合同也收走了,要不是你們交了罰款我的合同也不會被轉運,搞的我工作都丟了。」
話音落下,彭飛頓時神情一滯,許彥銘把他倆給認出來了,沒想到竟然還有這麼一遭?
許彥銘也沒有遮掩,指著余初六直接挑破了兩人的身份,「上次這個衰仔去取文件的時候我就想起來了,你們和那天的那個女人都是水佬吧。不過你們這樣強闖我家,而且持刀威脅香港公民,不怕我報警抓你們兩個?」
余初六聽到這話臉上瞬間浮起陰霾,還未開口就被彭飛凌厲的目光給瞪了回去。他只是想弄清楚身份,如果真的傷到一個香港人,別說在深圳待不下去恐怕還得吃牢飯。
許彥銘看到兩人沉默的表情後,隨即帶好眼鏡,抖了抖西裝坐正身子,嘴角噙著莫名的笑意伸手邀請道:「坐吧,你們應該也不想成為通緝犯,想問什麼就直說,說不定我能幫上什麼忙呢?」
彭飛沉默片刻,拉著余初六坐了下來,剛剛對方的解釋和顧云云說的一模一樣,看來他確實和黃家盛以及佳通貨運沒關係,現在反而變得被動,因為人家已經把後果告訴他們了......
此刻的許彥銘沒有了剛剛的驚懼和害怕,反而投來好奇的眼神。水貨佬在香港是很常見的,因為關稅和限制的原因,香港和內地的商品價格差距很大,所以就滋生了一些人冒險從香港背貨到內地轉手掙取高額的差價。雖然這個行當屬於灰色甚至和黑道牽扯很深,但因為要過港通關,所以背貨人必須身份合法證件齊全。
而眼前的這兩人做的還是給企業送包裹文件的營生甚至都算不上犯法,那對他來說更沒有危險,而這大半夜的一副氣勢洶洶唱紅白臉的架勢來找自己詢問上次郵電局的事,看樣子這其中有不小的內情。
許彥銘見彭飛為難沒有開口,給兩人倒了杯水緩緩道:「既然不想講,那我先講講我自己吧,你們可以去查,如果有問題隨時來這裡找我。」
當聽到對方香港大學畢業,香港企業工作之後調任深圳,再到因為合同丟了工作和工廠詐騙倒閉的經歷,彭飛余初六也是一臉的吃驚。這樣的學歷和工作經驗只要他願意可以輕鬆進入大公司拿著他們想都不敢想的薪酬,最後竟然去了一家報關公司打雜?
話音落下,許彥銘望著兩人道:「我說完了,該你們了。」
彭飛思索片刻,苦笑道:「其實今晚來找你,只是想確認你是不是佳通貨運背後的老闆。」
許彥銘聞言眸中多出了幾分期待的光彩,身子忍不住前傾湊近:「佳通貨運?講講。」
直到凌晨,彭飛和余初六離開了,兩道騎著自行車趕回小賣部的身形被皎潔月光拉的很長。許彥銘沒有追究他們,不僅如此還在清楚了盛飛快運、佳通貨運以及黃家盛的事情後對及時離開南山區表示贊同。現在的盛飛快運沒有機會也不可能和佳通貨運競爭,建議他們最好換個名字重新開始。
一場烏龍就這麼以和諧而詭異的談話結束了,甚至兩人還被對方教育了一番,即便是在騎車返回南山的路上都還沒從許彥銘的話里走出來。
不過夜闖家中還動手威脅這事彭飛心裡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第二天就和余初六換了方向取貨,連著去報關公司七八天總算又碰見了,在聽到來意後許彥銘也沒有拒絕。余初六得知後也從龍崗趕過來,不停地敬酒生生是把他給灌醉從凳子上滑落在地。
余初六臉頰通紅,打著酒嗝得意道:「報仇了,嘿嘿嘿!」
上次闖家的時候臨走前許彥銘叫住兩人,指著他說:「喂!那個水佬,你剛剛拿刀指著我,不道歉嗎?」余初六憋了半天,在彭飛不斷投來的眼色下只好說了聲『對唔住。』,然後這件事一直記在心裡要找回面子。
最後他們把許彥銘扛回家又怕半夜吐把自己給嗆死,只好留在那看了一夜。兩人因為這頓酒關係近了不少,許彥銘把報關公司的文件交給彭飛去送,倒是讓盛飛快運多了點兒生意。
只是好景不長,許彥銘又接到了父親許望北打來催促回香港的電話。原本因為叔叔陳志海在深圳所以才同意他跟過來工作,現在陳志海被調回總公司,加工廠也沒有建起來,許望北就更不希望許彥銘留在內地。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在香港找個好工作,成家立業,在許望北眼裡內地又窮又亂,即使這幾年有些發展也比不上香港這個全球金融中心。
這一次,許彥銘沒有屈服於父親的古板執拗,兩人大吵一架不歡而散。鬱悶的他想找人一吐為快的時候突然發現自己好像沒有朋友,下意識的call了彭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