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天氣熱得人不想動。宿舍里像蒸籠,晚上躺下就是一身的汗。
劉建軍天天拿把扇子扇,扇得呼啦呼啦響,可汗還是往下淌。
顧尋還是去圖書館。那兒涼快,能靜下心來寫東西。
第九章寫了一半,順義的媳婦站在河邊那一段,他改了又改,總覺著差點什麼。
那天下午,他正寫著,有人在他旁邊站住了。
他抬起頭。
林舒月。
她穿著件淺藍色的短袖,頭髮比剛開學時長了些,紮成一個小小的馬尾。臉紅紅的,不知道是熱的還是別的什麼。
她手裡拿著一沓紙,遞過來。
「顧尋,這個給你。」
顧尋愣了一下,接過來。
是一首詩。
他低頭看。
《那個人》
那個人坐在窗邊
陽光落在他肩上
他不知道
我在看他
那個人低頭寫字
筆尖在紙上走
他不知道
我在看他
那個人站起來走了
影子從窗邊移開
他不知道
我看過他
可我知道
以後每次坐在窗邊
我都會想起
那個看他的下午
顧尋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這首詩寫得太明顯了。
比前兩首明顯得多。前兩首還遮遮掩掩,用影子、用午後、用說不清的感覺。
這一首直接寫了「那個人」,寫了「我在看他」,寫了「他不知道」。
只要認識他的人,一看就知道寫的是誰。
他抬起頭,看著林舒月。
林舒月低著頭,臉紅得發燙,耳朵根都是紅的。她盯著地上,一動不動,像是等著什麼。
顧尋又看了一遍那首詩。
他想起了前世那些事。
那些他收到過的詩,那些寫給他的情書,那些女孩子藏著掖著又忍不住遞過來的心思。他看過太多太多了。
可這一首,不一樣。
那些詩里,有的想讓他知道,有的怕他知道。有的寫著寫著就亂了,有的寫著寫著就假了。
林舒月這首,是真的。
那些句子,一個一個,都是她心裡的話。她坐在某個地方,看著他,一天又一天。他從來不知道。她也不讓他知道。
可現在她讓他知道了。
顧尋把詩還給她。
「寫得好。」
林舒月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真的?」
顧尋說:「真的。」
林舒月說:「比前兩首呢?」
顧尋說:「都好。」
林舒月低下頭,笑了。
笑得很輕,可嘴角翹起來,整張臉都亮了。
她站在那,不知道該說什麼。站了幾秒,她忽然說:「那我走了。」
她轉身就跑。
跑得很快,馬尾辮一甩一甩的。跑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又跑了。
顧尋坐在那,看著那個方向。
手裡還捏著那首詩。
他低頭又看了一遍。
「那個人坐在窗邊,陽光落在他肩上,他不知道,我在看他。」
他想起那些在圖書館的日子。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低著頭寫東西,從來沒注意過窗外。不知道有個人,在看他。
看了多久?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些看他的時間,都變成詩了。
他把那首詩折起來,放進口袋裡。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寫。
可寫不下去。
腦子裡全是那首詩。
他想起林舒月的樣子。平時讀書會,她坐在角落裡,低著頭看書,從頭到尾不抬頭。偶爾說句話,聲音輕輕的,說完就沒了。他從來沒注意過她。
可她一直在看他。
在那些他不知道的時間裡。
他想起沈闌珊說過的話。
「她平時話少,可每次你說什麼,她都聽著。你推薦的書,她回去就找來看。你寫的文章,她翻來覆去地看。」
他當時沒往心裡去。
現在他想起來了。
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窗外陽光很亮。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想起前世那些事。
那些喜歡他的女孩子,一個接一個。
他從來沒有認真對待過誰。
他只覺得她們好看,覺得和她們在一起開心,覺得有人喜歡自己是件好事。
他從沒想過,她們心裡在想什麼。
現在他又遇見了這樣的人。
林舒月。
安靜,害羞,不敢抬頭看他。可她把心裡的話,寫成了詩。
一首一首,一字一字,都是給他看的。
他不能再像前世那樣了。
不能再辜負,不能再傷害,不能再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可然後呢?
然後該怎麼辦?
他不知道。
他把那首詩從口袋裡拿出來,又看了一遍。
然後折好,放回去。
晚上,宿舍熄了燈。
劉建軍還在那扇扇子,呼啦呼啦的。陳建國躺著不動,王維在上鋪翻來覆去。
顧尋躺著,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
他忽然開口。
「王維,你睡了嗎?」
王維說:「沒。」
顧尋說:「你那首詩,後來投了嗎?」
王維說:「投了。還沒回信。」
顧尋說:「會回的。」
王維說:「你怎麼知道?」
顧尋說:「因為寫得好。」
王維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顧尋,你今天怎麼了?」
顧尋說:「沒怎麼。」
王維說:「你平時不問這個。」
顧尋沒說話。
劉建軍在旁邊說:「顧尋,你是不是有心事?」
顧尋說:「沒有。」
劉建軍說:「你騙人。我談戀愛了,我懂。你這語氣,跟我想周曉燕的時候一模一樣。」
陳建國說:「你又懂了。」
劉建軍說:「那當然。我現在是過來人。」
顧尋沒說話。
可他知道,劉建軍說得對。
他是有心事。
可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那首詩還在他口袋裡。
那些字還在他心裡。
第二天,讀書會。
林舒月沒來。
宋知夏說,她不舒服,在宿舍休息。
沈闌珊看了顧尋一眼。
顧尋沒說話。
討論開始。今天聊的是當代詩歌。有人舉例子,有人談看法,你一言我一語。
顧尋聽著,偶爾說幾句。可他老走神,總往那個空著的位置看。
散會的時候,沈闌珊走過來。
「顧尋,舒月怎麼了?」
顧尋說:「不知道。」
沈闌珊說:「她昨天回去,就一直發呆。問她什麼都不說。」
顧尋沒說話。
沈闌珊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你是不是知道了?」
顧尋說:「知道什麼?」
沈闌珊說:「知道她喜歡你。」
顧尋沒說話。
沈闌珊說:「她寫了一首詩,給你看了?」
顧尋說:「嗯。」
沈闌珊說:「寫的什麼?」
顧尋想了想。
「寫她看我。」
沈闌珊點點頭。
「她早就該寫了。」
顧尋說:「什麼意思?」
沈闌珊說:「她喜歡你,從開學沒多久就喜歡。我們宿舍的人都知道。就你不知道。」
顧尋沒說話。
沈闌珊說:「現在你知道了。怎麼辦?」
顧尋說:「不知道。」
沈闌珊看著他,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說:「顧尋,你別傷害她。」
顧尋說:「我不會。」
沈闌珊說:「你說話算話。」
顧尋說:「嗯。」
沈闌珊走了。
顧尋一個人站在那間教室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站的地方。
他想起林舒月那首詩。
「那個人站起來走了,影子從窗邊移開。他不知道,我看過他。」
他現在知道了。
可他該怎麼辦?
他走出教室,下樓,往女生宿舍那邊走。
走到半路,又停下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站在那棵梧桐樹下,站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回去了。
晚上,他寫了一封信。
很短。
「林舒月:
「詩收到了。寫得好。以後有什麼想寫的,還可以給我看。
「顧尋」
寫完,他看了兩遍。然後把那張紙折起來,裝進信封。
第二天,他托宋知夏帶給她。
宋知夏接過信封,看了他一眼,說:「顧尋,你這是……」
顧尋說:「麻煩你了。」
宋知夏說:「行吧。」
她拿著信封走了。
那天下午,讀書會。
林舒月來了。
她坐在老位置,低著頭,臉紅紅的。可眼睛裡有光,比平時亮。
她偷偷看了顧尋一眼。
顧尋正和別人說話,沒看她。
她又低下頭,嘴角翹起來一點。
討論開始。今天聊的是沈從文。有人說《邊城》,有人說《長河》,有人說《蕭蕭》。
林舒月忽然開口。
「我覺得《邊城》里最好的,不是翠翠,是那條河。」
大家都看著她。
她臉紅了,可繼續說。
「那條河一直在流。翠翠高興的時候流,難過的時候也流。爺爺活著的時候流,死了也流。儺送走了,它還是流。好像什麼都不會改變它。」
她頓了頓。
「可它什麼都知道。」
屋裡安靜了幾秒。
沈闌珊說:「說得真好。」
宋知夏說:「舒月,你平時不說話,一說話就這麼厲害。」
林舒月低下頭,又紅了臉。
可嘴角還是翹著的。
顧尋看著她。
想起她那首詩。
「那個人坐在窗邊,陽光落在他肩上。」
他現在知道她在看他了。
可她不光在看他。
她在看很多東西。
看那條河,看那棵樹,看那些別人不注意的東西。
她把它們寫下來,變成詩。
他想起沈闌珊說過的話。
「她喜歡你寫的東西,因為你寫的真。」
她寫的也真。
散會的時候,人陸續走了。
林舒月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她看了顧尋一眼。
就一眼。
然後她走了。
顧尋站在那,看著那個方向。
沈闌珊走過來。
「她高興了。」
顧尋說:「嗯。」
沈闌珊說:「你寫什麼了?」
顧尋說:「就說詩寫得好。」
沈闌珊說:「就這些?」
顧尋說:「嗯。」
沈闌珊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顧尋,你知道她為什麼高興嗎?」
顧尋說:「不知道。」
沈闌珊說:「因為你回了。你看見她了。」
她走了。
顧尋一個人站在那間教室里。
窗外陽光照進來,落在地上。
他想起林舒月那首詩的最後幾句。
「可我知道,以後每次坐在窗邊,我都會想起,那個看他的下午。」
她不會忘記那個下午。
他也不會。
他走出教室,下樓,往宿舍。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那封信。
他沒有留底稿。
可那些字,他記得。
「以後有什麼想寫的,還可以給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