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塊巨大的黑絨布。
緩緩覆蓋了黃土坡。
星星一粒一粒蹦出來。
在清澈的夜空中格外明亮。
顧尋家的窯洞裡。
卻比往常任何一晚都要熱鬧。
土炕燒得溫熱。
炕桌上點著一盞玻璃罩煤油燈。
昏黃的光暈撐開一片溫暖的天地。
炕上、凳子上、甚至門檻邊。
都坐滿了人。
老顧叔、小學的陳老師都來了。
還有當年在「恩情簿」上按過手印的鄉親們。
馬石匠、趙寡婦、李鐵匠、王瘸子、劉老漢都來了。
窯洞本就不大。
此刻擠得滿滿當當。
空氣里瀰漫著煙味、汗味。
還有一股誘人的肉香。
一大鍋熱氣騰騰的雞肉燉土豆粉條正擺在炕桌中央。
金黃的油花在湯麵上打著旋。
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旁邊是剛出鍋的、摻了白面的烙餅。
還有幾碟自家醃的鹹菜。
「都別客氣,趁熱吃!」
母親圍著舊圍裙。
臉上帶著罕見的、侷促又滿足的笑容。
不停地招呼著。
「顧尋,給老顧叔夾塊雞腿!」
「馬叔,您吃這個,這塊肉爛乎!」
顧尋應著。
拿起筷子。
先給老顧叔夾了條雞腿。
又給幾位年長的叔伯夾了肉。
自己卻只夾了塊土豆。
就著烙餅慢慢吃。
「顧家嫂子,別忙活了,你也上炕吃!」
老顧叔咬了口雞腿。
咂咂嘴。
「嗯,香!這老母雞燉得入味!」
馬石匠也跟著點頭。
「可不是嘛,比我家燉的香多了!」
看著滿屋子的人。
看著兒子被圍在中間。
母親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大家愛吃就多吃點。」
母親笑著說。
顧尋放下筷子。
從放在炕角的背包里。
拿出那兩盒稻香村點心。
小心地打開。
棗泥酥、山楂鍋盔、牛舌餅、薩其馬整齊擺放著。
各式各樣的京味糕點露出來。
油亮亮的。
散發著精細的甜香。
「叔,嬸,爺,奶。」
顧尋將點心盒往炕桌中間推了推。
「我從京城帶的,大家嘗嘗,就是點心意。」
「哎喲,這多金貴的東西!」
趙寡婦看著精緻點心。
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不敢去拿。
「趙嬸,快嘗嘗,不值錢的。」
顧尋笑著遞過去一塊棗泥酥。
「嘗嘗,都嘗嘗!」
老顧叔發了話。
自己先拿了塊棗泥酥。
咬了一口。
細細品著。
「嗯,甜,酥,跟咱們這兒的饃饃不一樣。」
有了老顧叔帶頭。
其他人也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每人拿了一小塊。
劉老漢的手有些抖。
接過一塊牛舌餅。
湊到煤油燈下仔細看了看。
才小小咬了一口。
沒牙的嘴慢慢蠕動著。
渾濁的眼睛眯了起來。
「甜,真甜。」
他含糊地說著。
剩下的半塊用手帕仔細包起來。
揣進了懷裡最貼身的衣袋。
「劉大爺,不夠還有呢。」
顧尋說道。
劉老漢擺了擺手。
「夠了夠了,給娃留著。」
分完點心。
顧尋又從包里拿出幾本雜誌。
有刊有《坡上宴》的《人民文學》。
還有刊有《晨光與煙火》的《萌芽》。
「這幾本雜誌,上面登了我的文章。」
顧尋將雜誌遞給老顧叔。
「老顧叔,您給大家念念?」
老顧叔接過雜誌。
就著煤油燈的光。
眯起眼睛。
他雖然識字不多。
但顧尋的名字和文章標題還是認得的。
他翻開《人民文學》。
找到《坡上宴》那頁。
手指划過那些鉛印的字。
喉頭滾動了一下。
「還是讓陳老師念吧。」
老顧叔把雜誌遞給坐在炕沿的陳老師。
「陳老師念得清楚。」
「好,那我就給大家念念。」
陳老師接過雜誌。
扶了扶眼鏡。
清了清嗓子。
煤油燈的光映著他認真的臉。
他開始念。
聲音不高。
但清晰。
念到「風把他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吹得貼身上,更顯得人瘦」。
念到馬石匠掏出十塊錢「手指在上面重重按了按」。
念到趙寡婦放下雞蛋和毛票。
念到劉老漢抖著手拿出糧票。
窯洞裡安靜下來。
只有陳老師讀書的聲音。
和煤油燈芯偶爾的噼啪聲。
圍坐的人們都停下了咀嚼。
靜靜地聽著。
那些被文字重新喚起的場景。
那些他們親身經歷過的細節。
此刻以莊重的方式被呈現出來。
讓每個人都感到奇異的震動。
馬石匠低著頭。
看著自己粗糙的、沾著石屑的大手。
趙寡婦悄悄別過臉。
用袖口抹了下眼睛。
劉老漢怔怔地。
手無意識地去摸懷裡那半塊點心。
念到文章最後,顧尋寫「這情分,山高海深,我顧尋在這發誓」。
陳老師的聲音也有些哽咽。
他合上雜誌。
窯洞裡一片寂靜。
良久。
老顧叔長長吐出一口氣。
打破了沉默。
他端起面前那隻粗瓷碗。
碗裡是顧尋從京城帶回來的二鍋頭。
給自己倒了一點。
抿了一口。
咂咂嘴。
「這京城的酒。」
他緩緩開口。
聲音低沉。
「勁頭就是足。」
他放下碗。
目光轉向顧尋。
昏黃的燈光下。
那雙看慣風霜的眼睛異常銳利。
「顧家小子,你那文章,我讓人抄在黑板報上。」
村里娃娃們天天看。
「你寫得好。」
他頓了頓。
每個字都說得很重。
「寫得真。」
簡單的三個字。
卻像有千鈞分量。
顧尋迎著老顧叔的目光。
胸口滾燙。
「老顧叔,我就是寫了咱黃土坡的真事兒。」
他知道。
對這片土地上的人們來說。
「真」,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重要。
「不只是寫得好。」
馬石匠悶聲開口。
他喝了一大口酒。
臉膛有些發紅。
「是寫到咱心裡去了。」
「那些事,那些人,就像在眼前似的。」
「是啊。」
趙寡婦小聲接話。
聲音還有些啞。
「沒想到,咱們這些土裡刨食的人。」
「也能被寫進書里,登到京城去。」
陳老師感慨道。
「顧尋同學的文章,不僅記錄了咱黃土坡的真情。」
「更讓外面的人看到了咱農民的情義和盼頭。」
「這是文字的力量。」
「陳老師說得對。」
老顧叔點頭附和。
話題漸漸打開。
人們開始談論文章里的細節。
談論去年秋天那場送行。
談論這一年來村裡的變化。
談論顧尋母親的「盼頭林」。
談論孩子們看了黑板報後讀書更用功了。
煤油燈的光暈在每個人臉上跳躍。
將那些被歲月刻下的溝壑照得明明暗暗。
此刻。
那些臉上沒有了平日的愁苦與麻木。
取而代之的是被理解、被看見的光亮與自豪。
母親一直靜靜站在炕邊聽著。
臉上帶著笑。
眼裡卻不時泛起淚光。
她看著兒子被鄉親們圍著。
看著那些熟悉的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
看著這孔平日裡冷清的窯洞充滿溫暖人氣。
心裡那塊壓了許多年的石頭。
似乎鬆動了一些。
小月擠在哥哥身邊。
小臉上滿是驕傲。
她看看這個。
看看那個。
耳朵豎得高高的。
把大人們的每一句話都聽進心裡。
「哥,你真厲害。」
小月湊到顧尋耳邊小聲說。
夜深了。
窯洞外的星空愈發璀璨。
鄉親們陸續起身告辭。
每個人離開前。
都用力拍拍顧尋的肩膀。
說幾句掏心窩的話。
「好好寫,尋娃子,咱黃土坡等著看你寫的大書!」
「在外頭別虧著自己,家裡有我們呢!」
「下次回來,咱家的棗該掛果了,請你吃第一顆!」
「謝謝各位叔伯嬸娘。」
顧尋一一應著。
送走最後一位鄉親。
窯洞裡重新安靜下來。
煤油燈的光顯得有些微弱了。
母親開始收拾碗筷。
小月幫忙擦桌子。
顧尋站在窯洞門口。
望著星空下熟悉的村莊輪廓。
夜風帶著黃土的氣息吹來。
清涼而蒼茫。
身後傳來母親溫和的聲音。
「累了一天了,早點歇著吧。」
「炕給你燒熱了。」
他回過頭。
母親正用圍裙擦著手。
看著他。
眼神里有疲憊,有欣慰,有無盡的溫柔。
「嗯,娘,你也早點睡。」
躺在久違的土炕上。
身下是母親曬得蓬鬆柔軟的麥草和棉褥。
窯洞裡還殘留著飯菜和菸酒的氣味。
耳邊似乎還迴響著鄉親們的話語和笑聲。
顧尋睜著眼睛。
望著黑暗中的窯頂。
這一夜的團圓飯,吃的不僅是雞肉和烙餅。
分的不僅是點心和香菸。
念的不僅是鉛印的文章。
它更像是一次鄭重其事的確認。
確認他與這片土地、這些人民之間的情感紐帶。
確認他的寫作,不僅屬於自己。
更與腳下這片黃土,與這些鄉親們,血脈相連。
老顧叔那句「寫得真」。
像一顆種子。
沉甸甸地落在他心裡。
他知道。
自己選擇的這條路。
肩上的擔子有多重。
腳下的根,就得扎得多深。
窗外的星空無聲流轉。
黃土坡沉沉睡去。
……
……
……
天剛蒙蒙亮,顧尋就醒了。
土炕的溫熱透過薄褥傳到身上。
窯洞裡還殘留著昨夜飯菜和煤油燈的混合氣味。
他靜靜地躺著。
聽著外間母親輕手輕腳起床的聲音。
聽著母親捅開灶火的聲音。
聽著母親往鍋里添水的聲音。
這些聲音,這些氣味。
構成了他生命底色中最安穩的圖景。
昨晚的團圓飯。
鄉親們的笑臉。
老顧叔那句「寫得真」。
母親站在炕邊含笑的眼神。
還有妹妹依偎在身邊的小模樣。
都像一場溫熱的夢。
此刻沉澱下來。
變成了心裡沉甸甸的踏實。
「尋娃,醒了沒?」
母親在外間輕聲問。
「醒了,娘。」
顧尋坐起身。
麻利地穿好衣服。
小月也揉著眼睛從裡間出來了。
頭髮睡得亂蓬蓬的。
看見顧尋,眼睛一亮。
「哥,今天去看咱家的樹!」
「嗯,去。」
顧尋摸摸她的頭。
「哥,那些樹長得可好了。」
小月興奮地說。
早飯很簡單。
昨晚剩下的烙餅在灶膛余火里烤熱了。
就著鹹菜。
一人一碗稀薄的小米粥。
母親吃得很快。
吃完就開始收拾上山的工具。
一把鋤頭。
一個缺了口的舊水桶。
還有幾根用來綁扶樹苗的布條。
「走吧。」
母親拎起水桶和鋤頭。
三人出了窯洞。
清晨的黃土坡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里。
空氣清涼。
帶著露水和泥土的味道。
遠處山樑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像一幅淡墨寫意。
沿著村後那條被踩得發白的小路上山。
路是土路,坑坑窪窪。
兩旁長滿了耐旱的蒿草和酸棗刺。
小月走在最前面。
像只靈巧的小山羊。
時不時回頭催他們。
「娘,哥,快點!」
「慢點兒,別摔著。」
母親叮囑道。
顧尋接過母親手裡的水桶和鋤頭。
「娘,我來。」
母親也沒推辭。
只是說。
「小心點,路滑。」
越往上走,霧氣越淡。
東邊的天際開始泛出魚肚白。
然後是淡淡的橘紅。
當他們爬到半山腰一處向陽的緩坡時。
太陽正好從對面的山樑後探出半個頭。
金色的光芒瞬間刺破晨霧。
灑滿了整片山坡。
顧尋的腳步停住了。
眼前的景象,讓他呼吸微微一滯。
去年秋天離家時,這裡還是一片荒蕪。
亂石嶙峋,雜草叢生。
只有幾叢駱駝刺在秋風中瑟縮。
整片山坡是單調的蒼黃。
而如今,這片山坡被徹底改變了模樣。
雜草和亂石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山坡被修整出平緩的梯田狀。
沿著等高線,齊整整地開挖出兩排樹坑。
每個坑大約一尺見方。
坑裡是新培的、顏色稍深的黃土。
最讓人移不開眼的,是坑裡那些新栽的樹苗。
是蘋果樹。
樹苗還很小,只有半人高。
細瘦的枝幹在晨風中微微顫動。
枝頭抽出的葉子稀疏而稚嫩。
葉片不大。
顏色是鮮嫩的黃綠色。
葉脈清晰可見。
在初升的陽光下,仿佛能看見汁液在裡面流動。
三百棵樹苗。
就這樣一排排、一列列地站立在山坡上。
它們還太弱小。
不足以改變整片山坡的蒼黃底色。
但那一抹抹新綠。
像無數雙剛剛睜開的眼睛。
倔強地仰望著藍天。
也牢牢地抓住了每一個看向這裡的目光。
在這片乾旱、貧瘠的土地上。
這片新綠,扎眼得讓人心頭髮顫。
「看,哥!」
小月已經跑到地頭。
指著那些樹苗。
聲音里滿是興奮和驕傲。
「都是我幫娘種的!」
「這棵,還有這棵,是我扶著,娘培的土!」
「我家小月真能幹。」
顧尋笑著誇讚道。
母親沒說話。
她放下手裡的布條。
慢慢地走到地頭。
在一塊被太陽曬得溫熱的石頭上坐下。
晨光勾勒出她瘦削卻挺直的背影。
她靜靜地看了一會兒那片樹苗。
然後伸出手。
那雙骨節粗大、皮膚粗糙皸裂的手。
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洗不淨的黃土。
輕輕地、極其溫柔地。
拂過身旁最近一棵樹苗的葉子。
她的動作很慢,很輕。
仿佛那葉片是薄脆的琉璃。
一碰就會碎。
手指從葉尖撫到葉柄。
粗糙的指腹摩挲過嫩葉細細的絨毛。
顧尋站在母親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看著這一幕。
陽光越來越亮。
照在母親花白的鬢角。
照在她黝黑的、布滿皺紋的側臉上。
那些皺紋。
每一道都記錄著生活的艱辛。
早年喪夫的悲痛。
獨自拉扯兒女的辛勞。
常年缺糧少穿的窘迫。
還有對未來的茫然與無望。
但此刻,在這張飽經風霜的臉上。
顧尋看到了一種前世從未見過的神采。
那是一種沉澱下來的、紮根般的沉靜與堅定。
她的眼神。
沿著那兩排稚嫩的樹苗緩緩移動。
目光里有審視,有期盼。
有小心翼翼的呵護。
還有一種近乎虔誠的信念。
最後,母親的目光落回到顧尋臉上。
晨光映在她的眼睛裡。
讓那雙總是帶著疲憊和愁苦的眼睛。
此刻清澈而明亮。
她嘴角微微向上彎起。
浮起一個極淡、卻無比真實踏實的笑容。
「這些樹。」
母親開口了。
聲音不高。
在清晨的山坡上卻異常清晰。
「是去年秋天栽的。」
「凍死了一十七棵,開春又補上了。」
她頓了頓。
手指無意識地又摸了摸那片葉子。
「蘋果樹嬌氣,頭三年最難熬。」
「要勤澆水,勤除草,防蟲,防凍。」
「等過了這三年的撫育期,扎穩了根。」
「往後就好伺候了。」
她說著,目光又望向遠處。
望向更蒼茫的黃土山塬。
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卻又重得能砸進人心裡。
「等這些樹長大了,掛果了。」
「一年總能結些果子。」
「賣了的錢,攢起來。」
她轉過頭。
看著正蹲在地上戳弄樹根旁泥土的小月。
眼神柔軟下來。
「你妹妹上學的學費,就有了。」
「娘,我以後也能掙錢幫你!」
小月抬起頭說道。
山風輕輕吹過。
拂動母親額前花白的碎發。
也拂動那些嫩綠的葉片。
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顧尋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看著母親被日頭曬得黝黑髮亮的臉龐。
看著她眼角眉梢那些深深的皺紋。
看著她那雙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
那雙手,曾經為他縫補衣裳。
為他摩挲額頭。
為他在寒冷的冬夜掖緊被角。
也曾經在貧瘠的土地上。
刨挖出一家人活命的糧食。
前世,這雙手,這副肩膀。
在黃土坡無盡的貧困與勞作中。
被一點點壓彎、榨乾。
母親一輩子沒走出過這片山溝。
沒見過火車,沒坐過汽車。
最大的活動範圍就是從娘家到婆家的幾十里山路。
生活的重擔讓她不到五十歲就佝僂了腰。
一身是病,咳喘不止。
眼神早早地黯淡下去。
像一盞快要熬干油的燈。
而這一世,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母親。
雖然同樣被生活磨礪得滄桑。
腰身卻挺得筆直。
她的眼睛裡,除了疲憊,除了慈愛。
更有了不一樣的東西。
一種主動的、清醒的、向著未來眺望的光。
她不僅用這副肩膀扛起了這個家。
更在年半百的時候。
做出了承包十畝荒山這樣大膽的決定。
她學習新技術。
精心照料每一棵幼苗。
計算著投入與產出。
規劃著名女兒的未來。
這十畝山坡上的新綠。
不再僅僅是幾棵果樹。
它們是母親用汗水、用信念、用勇氣。
在這片土地上,寫下的充滿希望的詩。
酸楚與溫暖,敬佩與憐惜。
種種複雜的情緒在顧尋胸腔里衝撞。
最後都化作喉頭一陣強烈的哽塞。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
他只能走過去。
在母親身邊蹲下。
也伸出手。
學著母親的樣子。
輕輕撫摸了一下另一棵小樹的葉子。
指尖傳來葉片冰涼而柔嫩的觸感。
葉脈在指腹下微微凸起。
「娘。」
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有些啞。
「您辛苦了。」
母親搖搖頭。
臉上的笑容深了些。
「不苦。」
「有盼頭,就不覺得苦。」
她站起身。
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走,去那邊看看。」
「有幾棵葉子有點發黃,得看看是不是缺肥。」
「娘,我幫你。」
顧尋和小月異口同聲地說。
整個上午,顧尋就陪著母親和小月在山上轉。
母親仔細檢查每一棵樹苗的生長情況。
指點著告訴顧尋哪些長勢好。
哪些需要特別關照。
什麼時候該追肥,什麼時候該修剪。
「這棵長得壯,不用多操心。」
母親指著一棵樹苗說。
「這棵葉子黃,得補點肥。」
小月像個小跟班。
拎著小鋤頭。
有模有樣地學著母親的樣子給樹根鬆土。
顧尋默默地聽著,看著。
幫著提水桶,搬石頭。
他注意到,母親說起這些果樹時。
用的詞彙甚至有些專業。
「定干」、「抹芽」、「基肥」、「葉面肥」。
這些顯然是從公社技術員那裡學來的。
「娘,這些都是技術員教您的?」
顧尋問道。
「是啊,技術員每月來一次。」
母親點點頭。
「我都記下來了。」
她還拿出一個用舊作業本訂成的小本子。
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地記錄著每棵樹栽種的日期。
記錄著澆水施肥的情況。
記錄著出現的異常。
有些字不會寫,就用圖形或者拼音代替。
這個粗糙的小本子。
在顧尋眼裡,比任何精裝的著作都更珍貴。
這是一個普通農村婦女。
在時代夾縫中,努力抓住改變命運可能的痕跡。
日頭漸漸升高。
山坡上的溫度也上來了。
母親抬頭看了看天。
說。
「回吧,下午再來澆水。」
下山的路走得比上山時慢。
小月跑在前面。
時不時采幾朵路邊野花。
母親和顧尋並肩走著。
「娘。」
顧尋忽然說。
「等我回了京城,再給您寄些果樹栽培的書回來。」
「圖文並茂的那種,您看著更方便。」
母親點點頭。
「好。」
「多學點,總沒錯。」
她頓了頓,又說。
「你寫你的書,不用總惦記家裡。」
「娘現在,心裡有底。」
這句話,讓顧尋的心徹底落到了實處。
快走到村口時。
顧尋停下腳步。
「娘,你們先回去。」
「我去看看爹。」
母親臉上的表情凝滯了一瞬。
隨即恢復平靜。
只是眼神柔和了許多。
「去吧。」
「跟你爹,好好說說話。」
「告訴他,家裡都好。」
小月本來想跟著。
被母親拉住了。
「讓你哥自己去。」
顧尋獨自一人。
轉向村北的墳地。
墳地在村後一道背風的土坎下。
是一片亂葬崗。
村里逝去的人,大多埋在這裡。
沒有像樣的墓碑。
只有一個個長滿荒草、大小不一的土堆。
在正午的陽光下沉默著。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父親的墳。
因為母親每年都會來拔草。
墳頭上的草比旁邊的要稀疏矮小一些。
墳前沒有墓碑。
只有一塊稍微平整些的石頭。
算是標記。
顧尋在墳前站定。
正午的陽光垂直灑下。
將他的影子縮成一團。
壓在墳頭上。
四周很靜。
只有風吹過荒草的低嘯。
還有遠處村子裡隱約傳來的雞鳴狗吠。
他蹲下身。
開始用手拔去墳頭的雜草。
草根扎得深。
有些還帶著刺。
但他拔得很仔細。
很耐心。
拔下來的草堆在一旁。
很快就有螞蟻爬上去。
清理乾淨後。
他後退一步。
整了整身上的舊襯衫。
然後雙膝跪地。
朝著那個沉默的土堆。
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額頭觸地。
是乾燥溫熱的黃土。
細碎的土粒沾在皮膚上。
帶著這片土地特有的粗糲氣息。
他直起身。
沒有立刻站起來。
就那樣跪坐著。
看著眼前的墳堆。
「爹。」
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
在山風和荒草的簌簌聲中卻異常清晰。
「我回來了。」
風掠過墳頭。
捲起幾縷浮土。
「我在清華,挺好的。」
他語氣平緩。
像在跟父親拉家常。
「學校很大。」
「樓很多。」
「紅的,灰的,高的,矮的。」
「圖書館有六層。」
「裡面的書多得一眼望不到頭。」
「我天天泡在裡面。」
「像老鼠掉進了米缸。」
他頓了頓。
仿佛在回憶校園的模樣。
「清華和您當年說的不太一樣了。」
「您說的那些老房子。」
「有些還在。」
「有些拆了,蓋了新的教學樓和實驗室。」
「學生們學的也不一樣了。」
「有計算機,有生物工程,有經濟管理。」
「世界變得太快了。」
他想起父親生前。
在油燈下。
偶爾會提起自己在京城求學的零星記憶。
那些記憶很模糊。
卻帶著對知識和廣闊世界的嚮往。
那是父親灰暗一生中。
為數不多的閃著微光的片段。
「但是爹。」
顧尋的聲音又堅定起來。
「有些東西沒變。」
「清華園裡的荷塘。」
「夏天荷花開了,還是那麼靜,那麼美。」
「朱自清先生寫《荷塘月色》的那個亭子還在。」
「傍晚總有人在那裡看書。」
「老圖書館的木樓梯。」
「走上去還是吱呀吱呀響。」
「帶著陳年舊木和油墨的味道。」
「聞著讓人心安。」
「還有那些學生。」
「抱著厚厚的書。」
「騎著破自行車匆匆趕課。」
「三五成群地爭論著。」
「眼睛裡閃著光。」
「那種對知識的渴求。」
「那種年輕的熱忱和抱負。」
「和您那時候描述的,差不多。」
山風吹乾了他額角的細汗。
他頓了頓。
換了個話題。
語氣變得更加沉靜踏實。
「娘很好。」
「她承包了後山十畝荒坡。」
「種了三百棵蘋果樹。」
「長得挺好的。」
「她還跟著技術員學栽培技術。」
「記了滿滿一個本子。」
「娘說。」
「等樹結果了。」
「就能供小月上學了。」
「小月也很好。」
「長大了,懂事了。」
「讀書用功。」
「還當了村小學的圖書管理員。」
「她說將來要考到京城去。」
「像我一樣。」
說到這裡。
顧尋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但很快又平復下來。
他跪直了身體。
目光沉靜而堅定。
仿佛能穿透泥土。
看到下面安息的靈魂。
「爹,您放心。」
他一字一句地說。
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這個家,我會扛起來。」
「娘,小月。」
「我都會照顧好。」
「您沒走完的路。」
「您沒看到的風景。」
「我會替您去看。」
「您牽掛的這片土地。」
「還有這片土地上的人。」
「他們的苦樂,他們的變遷。」
「他們的堅韌和盼望。」
「我會用我的筆。」
「一點一點,都記下來。」
說完。
他又深深地磕了一個頭。
這一次。
額頭在黃土上停留了更長的時間。
起身時。
膝蓋有些發麻。
褲子上沾滿了黃土。
他拍了拍。
黃土簌簌落下。
在身後揚起淡淡的塵煙。
他沒有立刻離開。
又站了一會兒。
靜靜地望著父親的墳。
望著這片沉寂的墳地。
望著更遠處綿延起伏、蒸騰著熱浪的黃土山塬。
然後。
他轉過身。
邁開步子。
腳步不快。
但很穩。
褲腿上的黃土簌簌落下。
陽光熾烈。
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前。
短短的一截。
他沒有低頭。
微微仰起臉。
望向村子的方向。
望向自家窯洞所在的那道山溝。
更望向後山那片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新綠。
那十畝綠。
是母親種下的。
是希望。
也是他。
無論走得多遠。
都必將一次次回望、一次次書寫的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