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
黃土坡的天像是被戳破了個窟窿。
大雨毫無徵兆地傾瀉下來。
那雨來得急。
前半晌還是烈日當空。
曬得地皮發燙。
到了午後。
西北邊的天上忽然堆起厚厚的鉛灰色雲朵。
雲朵沉甸甸地壓過來。
天色瞬間暗得像傍晚。
風也起了。
不再是平日的乾熱風。
而是帶著水汽和土腥味的涼風。
捲起地上的浮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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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得人臉生疼。
「要下大雨了!」
母親站在窯洞口。
望著天色,眉頭皺了起來。
「山上的樹苗……」
「娘,樹苗會不會被沖壞?」
小月湊到母親身邊,小聲問道。
「不好說,新栽的苗嫩得很。」
母親嘆了口氣。
話音未落。
第一顆銅錢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
落在乾渴的土院裡。
「噗」地一聲。
濺起一小朵塵土。
緊接著。
第二顆,第三顆。
雨點越來越密,越來越急。
轉眼間就連成了線。
織成了簾。
最後變成了狂暴的、嘩嘩作響的雨幕。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雨水沖刷著黃土坡乾裂的地表。
匯成渾濁的細流。
沿著溝壑奔騰而下。
遠處山樑的輪廓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只剩下轟隆的雨聲充斥耳膜。
這場雨。
對十年九旱的黃土坡來說。
本該是喜雨,是甘霖。
但母親只惦記著山上的蘋果樹苗。
新栽的樹最怕澇。
根系不深。
土壤積水容易爛根。
雨勢稍小些時。
母親就坐不住了。
翻出蓑衣和斗笠。
「我去山上看看。」
「娘,我去。」
顧尋攔住了她。
伸手接過蓑衣。
「雨大路滑。」
「您在家歇著,我去就行。」
「我也去!」
小月拉著顧尋的衣角。
「你哥去就行了。」
母親拉住小月。
「在家乖乖待著,別添亂。」
顧尋戴上斗笠。
披上沉重的、散發著陳舊草腥味的蓑衣。
扛起一把鐵杴。
一頭扎進了雨幕里。
雨還在下。
已不是最初的瓢潑之勢。
變成了細密而持久的雨絲。
山路早已泥濘不堪。
黃土吸飽了水。
變得又粘又滑。
踩上去一步一趔趄。
雨水順著斗笠邊緣流下來。
模糊了視線。
蓑衣很快被打濕了大半。
沉甸甸地貼在身上。
顧尋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上爬。
雨水沖刷過的山路更加難行。
不時有鬆動的土塊和碎石隨著雨水滾落。
等他爬到自家承包的那片山坡時。
褲腿和鞋上早已糊滿了黃泥。
山坡上的景象讓他心頭一緊。
雨水匯成無數道細流。
沿著山坡的坡度向下沖刷。
雖然之前壘了石埂,修了排水溝。
但雨勢太急。
不少地方的黃土還是被沖開了口子。
露出下面更堅硬的料姜石。
渾濁的泥水漫過一些低洼處的樹坑。
幾棵本就瘦弱的樹苗被沖得東倒西歪。
嫩綠的葉子沾滿了泥漿。
在風雨中瑟瑟發抖。
他立刻行動起來。
先用鐵杴挖開被堵住的排水溝。
讓積水儘快流走。
然後小心翼翼地將那些被沖歪的樹苗扶正。
用周圍的濕土重新培好。
用力踩實。
遇到被沖開較大缺口的地方。
他就近搬來石塊。
重新壘砌加固。
雨還在下。
不大不小,纏纏綿綿。
他就在這雨里。
一棵樹一棵樹地檢查。
一杴土一杴土地培。
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
順著臉頰往下淌。
蓑衣早就濕透了。
冰涼地貼在背上。
手指被雨水泡得發白起皺。
沾滿了粘稠的黃泥。
但他心裡卻異常踏實。
這活計。
和寫字一樣。
需要耐心,需要細緻。
需要對每一棵生命負責。
不同的是。
寫字用的是墨水。
培土用的是黃土。
寫字面對的是稿紙。
培土面對的是大地。
不知忙了多久。
雨漸漸停了。
烏雲散去。
西邊的天際露出一線明亮的縫隙。
夕陽的餘暉從雲縫裡漏下來。
將濕漉漉的山坡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紅色。
顧尋直起腰。
拄著鐵杴。
長長地吐了口氣。
山坡上的樹苗。
除了少數幾棵實在孱弱、被沖得厲害的。
大部分都挺立住了。
新培的土在夕陽下泛著深褐色的光澤。
排水溝里還有細流潺潺。
但已不成威脅。
他站在山坡上。
望著腳下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新的黃土坡。
溝壑間升騰起淡淡的霧氣。
遠處村莊的窯洞頂上。
冒起了裊裊的炊煙。
空氣里瀰漫著雨水、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氣息。
沁人心脾。
一場大雨。
檢驗了樹苗的根基。
也檢驗了人的用心。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更難走。
泥濘濕滑。
等他拖著泥糊糊的褲腿和沉甸甸的蓑衣回到窯洞時。
天已經擦黑了。
母親早就燒好了熱水。
催促他趕緊擦洗換衣服。
灶台上。
溫著一鍋薑湯。
「快擦擦,別著涼了。」
母親遞過乾淨的衣服。
「山上的樹苗沒事吧?」
「娘,放心吧。」
顧尋接過衣服。
「大部分都保住了,我已經培好土了。」
剛換好乾爽的衣服。
還沒來得及喝口熱湯。
院門外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顧尋!顧尋在家嗎?」
是村支書老陳的聲音。
帶著雨後的清新和一絲急切。
「在,陳叔,快進來。」
顧尋應道。
村支書老陳披著件舊雨衣。
褲腿也沾著泥。
走進來就直奔主題。
「剛接到鄉里通知。」
「後天要開『脫貧致富經驗交流會』。」
「讓各村都派人去。」
「講講各村的辦法,交流交流。」
「鄉里領導特意點了咱們村。」
「說咱們村出了個文化人。」
「還上了《人民文學》。」
「讓咱們村準備一下。」
「去講講『文化人怎麼幫家鄉』。」
老陳搓著手。
眼神里滿是期待。
「顧尋啊,這事。」
「你看,能不能你去?」
「你見識廣,又是咱村自己人。」
「你講,最合適。」
顧尋愣了一下。
讓他去開會?還要發言?
講「文化人怎麼幫家鄉」?
這題目太大,也太虛了。
他本能地想推辭。
「陳叔,我不太合適吧?」
顧尋說道。
「我還在上學。」
「也沒給村里做什麼實質性的事。」
「怎麼不合適?」
老陳打斷他。
「你給學校買書建圖書角。」
「你支持你娘包荒山種樹。」
「你把咱們村寫進文章里。」
「讓外面的人知道咱們黃土坡。」
「這不是幫家鄉是什麼?」
老陳往前湊了湊。
壓低聲音。
「再說,鄉里領導點名了。」
「咱村這些年,窮得叮噹響。」
「咱自己沒啥拿得出手的。」
「這次是個機會。」
「讓鄉里看看,咱黃土坡也有人才。」
「你就當幫陳叔一個忙。」
「幫咱們村一個忙。」
看著老陳黝黑粗糙的臉上。
那混合著懇切、期盼甚至一絲卑微的眼神。
顧尋到了嘴邊的推辭話。
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
他想起老韓頭的話。
想起母親的話。
想起這片土地上人們望向他的、溫暖的目光。
「好。」
顧尋點點頭。
「我去。」
老陳如釋重負。
臉上綻開笑容。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這孩子顧大局!」
「那你準備準備。」
「後天一早,咱一塊兒去鄉里。」
送走村支書。
顧尋回到窯洞。
母親已經把薑湯端到了小桌上。
小月好奇地問。
「哥,你要去鄉里開會?」
「嗯。」
顧尋端起薑湯。
「去開經驗交流會。」
「講啥呀?」
小月追問。
「講講外面的事。」
顧尋笑了笑。
熱辣的薑湯順著喉嚨下去。
驅散了身上的寒意。
夜裡。
等母親和小月睡下後。
顧尋點亮了煤油燈。
昏黃的光暈在土牆上晃動。
他拿出紙筆。
開始準備後天的發言。
「文化人怎麼幫家鄉」。
這個題目太空了。
他不想講大道理。
也不想堆砌華麗的辭藻。
鄉親們想聽的。
不是聽不懂的理論。
他想了想。
決定就講自己這一年多在清華、在BJ的所見所聞。
講那些真實的人,真實的事。
真實的變化。
他寫得很慢,很謹慎。
每寫一句。
都要在心裡默念一遍。
想想鄉親們能不能聽懂,能不能理解。
他寫北京胡同里的周師傅。
那個返城知青擺書攤。
從猶豫到踏實經營。
他寫大雜院裡的年輕人小斌。
和父親爭論「鐵飯碗」與「泥飯碗」。
他寫個體戶麵館老闆娘。
說起收入時眼裡的光。
他想告訴鄉親們。
城市也在變。
普通人也在尋找新的活法。
有困惑,有掙扎。
也有新的機會。
他寫從宋知夏哥哥那裡聽來的。
關於深圳特區的零星消息。
寫那裡的高樓怎麼蓋起來。
工廠怎麼招工。
第一批闖蕩者經歷了什麼。
他想讓鄉親們知道。
國家很大。
變化很快。
南方已經有了完全不同的天地。
他也寫自己收到的讀者來信。
寫那些青年工人、學生的迷茫與期盼。
他想說明。
不管在城市還是農村。
年輕人面對變革時的困惑與渴望是相通的。
最後。
他回到黃土坡。
他沒有寫自己做了什麼。
而是寫母親承包荒山的膽識和汗水。
寫村小學圖書角前孩子們亮晶晶的眼睛。
寫老韓頭合上「恩情簿」時說的話。
寫這場大雨後依然挺立的樹苗。
他寫道。
「文化人能幫家鄉的。」
「或許不是直接帶來錢財和項目。」
「而是帶來新的眼光,新的信息,新的想法。」
「是讓咱們知道。」
「山外面正在發生什麼。」
「別人是怎麼面對變化的。」
「是讓咱們相信。」
「咱們黃土坡的人。」
「不比別人笨,不比別人懶。」
「只要找對路子,肯下力氣。」
「也能把日子過好。」
「就像我娘種樹。」
「頭三年最難。」
「但只要熬過去,扎穩了根。」
「將來就能開花結果。」
「咱們黃土坡。」
「現在也許就是那『頭三年』。」
「難,但有了盼頭,有了行動。」
「堅持下去。」
「總會看到綠蔭滿坡的那一天。」
他寫得很樸實。
就像平時跟鄉親們拉家常一樣。
沒有口號,沒有空話。
只有一個個具體的人和事。
以及從這些人和事裡生發出來的思考與希望。
煤油燈里的油漸漸少了。
火苗跳動得厲害。
顧尋寫完最後一個字。
放下筆。
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窗外。
雨後的夜空格外清澈。
星星又大又亮。
他吹熄了燈。
躺到炕上。
後天要去鄉里開會了。
這是他第一次在這樣正式的場合。
代表李家溝黃土坡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