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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一場大雨

2026-03-15 09:36:10 作者: 二十五歲讀幼兒園

  七月中旬。

  黃土坡的天像是被戳破了個窟窿。

  大雨毫無徵兆地傾瀉下來。

  那雨來得急。

  前半晌還是烈日當空。

  曬得地皮發燙。

  到了午後。

  西北邊的天上忽然堆起厚厚的鉛灰色雲朵。

  雲朵沉甸甸地壓過來。

  天色瞬間暗得像傍晚。

  風也起了。

  不再是平日的乾熱風。

  而是帶著水汽和土腥味的涼風。

  捲起地上的浮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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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得人臉生疼。

  「要下大雨了!」

  母親站在窯洞口。

  望著天色,眉頭皺了起來。

  「山上的樹苗……」

  「娘,樹苗會不會被沖壞?」

  小月湊到母親身邊,小聲問道。

  「不好說,新栽的苗嫩得很。」

  母親嘆了口氣。

  話音未落。

  第一顆銅錢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

  落在乾渴的土院裡。

  「噗」地一聲。

  濺起一小朵塵土。

  緊接著。

  第二顆,第三顆。

  雨點越來越密,越來越急。

  轉眼間就連成了線。

  織成了簾。

  最後變成了狂暴的、嘩嘩作響的雨幕。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雨水沖刷著黃土坡乾裂的地表。

  匯成渾濁的細流。

  沿著溝壑奔騰而下。

  遠處山樑的輪廓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只剩下轟隆的雨聲充斥耳膜。

  這場雨。

  對十年九旱的黃土坡來說。

  本該是喜雨,是甘霖。

  但母親只惦記著山上的蘋果樹苗。

  新栽的樹最怕澇。

  根系不深。

  土壤積水容易爛根。

  雨勢稍小些時。

  母親就坐不住了。

  翻出蓑衣和斗笠。

  「我去山上看看。」

  「娘,我去。」

  顧尋攔住了她。

  伸手接過蓑衣。

  「雨大路滑。」

  「您在家歇著,我去就行。」

  「我也去!」

  小月拉著顧尋的衣角。

  「你哥去就行了。」

  母親拉住小月。

  「在家乖乖待著,別添亂。」

  顧尋戴上斗笠。

  披上沉重的、散發著陳舊草腥味的蓑衣。

  扛起一把鐵杴。

  一頭扎進了雨幕里。

  雨還在下。

  已不是最初的瓢潑之勢。

  變成了細密而持久的雨絲。

  山路早已泥濘不堪。

  黃土吸飽了水。

  變得又粘又滑。

  踩上去一步一趔趄。

  雨水順著斗笠邊緣流下來。

  模糊了視線。

  蓑衣很快被打濕了大半。

  沉甸甸地貼在身上。

  顧尋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上爬。


  雨水沖刷過的山路更加難行。

  不時有鬆動的土塊和碎石隨著雨水滾落。

  等他爬到自家承包的那片山坡時。

  褲腿和鞋上早已糊滿了黃泥。

  山坡上的景象讓他心頭一緊。

  雨水匯成無數道細流。

  沿著山坡的坡度向下沖刷。

  雖然之前壘了石埂,修了排水溝。

  但雨勢太急。

  不少地方的黃土還是被沖開了口子。

  露出下面更堅硬的料姜石。

  渾濁的泥水漫過一些低洼處的樹坑。

  幾棵本就瘦弱的樹苗被沖得東倒西歪。

  嫩綠的葉子沾滿了泥漿。

  在風雨中瑟瑟發抖。

  他立刻行動起來。

  先用鐵杴挖開被堵住的排水溝。

  讓積水儘快流走。

  然後小心翼翼地將那些被沖歪的樹苗扶正。

  用周圍的濕土重新培好。

  用力踩實。

  遇到被沖開較大缺口的地方。

  他就近搬來石塊。

  重新壘砌加固。

  雨還在下。

  不大不小,纏纏綿綿。

  他就在這雨里。

  一棵樹一棵樹地檢查。

  一杴土一杴土地培。

  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

  順著臉頰往下淌。

  蓑衣早就濕透了。

  冰涼地貼在背上。

  手指被雨水泡得發白起皺。

  沾滿了粘稠的黃泥。

  但他心裡卻異常踏實。

  這活計。

  和寫字一樣。

  需要耐心,需要細緻。

  需要對每一棵生命負責。

  不同的是。

  寫字用的是墨水。

  培土用的是黃土。

  寫字面對的是稿紙。

  培土面對的是大地。

  不知忙了多久。

  雨漸漸停了。

  烏雲散去。

  西邊的天際露出一線明亮的縫隙。

  夕陽的餘暉從雲縫裡漏下來。

  將濕漉漉的山坡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紅色。

  顧尋直起腰。

  拄著鐵杴。

  長長地吐了口氣。

  山坡上的樹苗。

  除了少數幾棵實在孱弱、被沖得厲害的。

  大部分都挺立住了。

  新培的土在夕陽下泛著深褐色的光澤。

  排水溝里還有細流潺潺。

  但已不成威脅。

  他站在山坡上。

  望著腳下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新的黃土坡。

  溝壑間升騰起淡淡的霧氣。

  遠處村莊的窯洞頂上。

  冒起了裊裊的炊煙。

  空氣里瀰漫著雨水、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氣息。

  沁人心脾。

  一場大雨。

  檢驗了樹苗的根基。

  也檢驗了人的用心。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更難走。

  泥濘濕滑。

  等他拖著泥糊糊的褲腿和沉甸甸的蓑衣回到窯洞時。

  天已經擦黑了。

  母親早就燒好了熱水。

  催促他趕緊擦洗換衣服。


  灶台上。

  溫著一鍋薑湯。

  「快擦擦,別著涼了。」

  母親遞過乾淨的衣服。

  「山上的樹苗沒事吧?」

  「娘,放心吧。」

  顧尋接過衣服。

  「大部分都保住了,我已經培好土了。」

  剛換好乾爽的衣服。

  還沒來得及喝口熱湯。

  院門外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顧尋!顧尋在家嗎?」

  是村支書老陳的聲音。

  帶著雨後的清新和一絲急切。

  「在,陳叔,快進來。」

  顧尋應道。

  村支書老陳披著件舊雨衣。

  褲腿也沾著泥。

  走進來就直奔主題。

  「剛接到鄉里通知。」

  「後天要開『脫貧致富經驗交流會』。」

  「讓各村都派人去。」

  「講講各村的辦法,交流交流。」

  「鄉里領導特意點了咱們村。」

  「說咱們村出了個文化人。」

  「還上了《人民文學》。」

  「讓咱們村準備一下。」

  「去講講『文化人怎麼幫家鄉』。」

  老陳搓著手。

  眼神里滿是期待。

  「顧尋啊,這事。」

  「你看,能不能你去?」

  「你見識廣,又是咱村自己人。」

  「你講,最合適。」

  顧尋愣了一下。

  讓他去開會?還要發言?

  講「文化人怎麼幫家鄉」?

  這題目太大,也太虛了。

  他本能地想推辭。

  「陳叔,我不太合適吧?」

  顧尋說道。

  「我還在上學。」

  「也沒給村里做什麼實質性的事。」

  「怎麼不合適?」

  老陳打斷他。

  「你給學校買書建圖書角。」

  「你支持你娘包荒山種樹。」

  「你把咱們村寫進文章里。」

  「讓外面的人知道咱們黃土坡。」

  「這不是幫家鄉是什麼?」

  老陳往前湊了湊。

  壓低聲音。

  「再說,鄉里領導點名了。」

  「咱村這些年,窮得叮噹響。」




  「咱自己沒啥拿得出手的。」

  「這次是個機會。」

  「讓鄉里看看,咱黃土坡也有人才。」

  「你就當幫陳叔一個忙。」

  「幫咱們村一個忙。」

  看著老陳黝黑粗糙的臉上。

  那混合著懇切、期盼甚至一絲卑微的眼神。

  顧尋到了嘴邊的推辭話。

  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

  他想起老韓頭的話。

  想起母親的話。

  想起這片土地上人們望向他的、溫暖的目光。

  「好。」

  顧尋點點頭。

  「我去。」

  老陳如釋重負。

  臉上綻開笑容。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這孩子顧大局!」

  「那你準備準備。」

  「後天一早,咱一塊兒去鄉里。」


  送走村支書。

  顧尋回到窯洞。

  母親已經把薑湯端到了小桌上。

  小月好奇地問。

  「哥,你要去鄉里開會?」

  「嗯。」

  顧尋端起薑湯。

  「去開經驗交流會。」

  「講啥呀?」

  小月追問。

  「講講外面的事。」

  顧尋笑了笑。

  熱辣的薑湯順著喉嚨下去。

  驅散了身上的寒意。

  夜裡。

  等母親和小月睡下後。

  顧尋點亮了煤油燈。

  昏黃的光暈在土牆上晃動。

  他拿出紙筆。

  開始準備後天的發言。

  「文化人怎麼幫家鄉」。

  這個題目太空了。

  他不想講大道理。

  也不想堆砌華麗的辭藻。

  鄉親們想聽的。

  不是聽不懂的理論。

  他想了想。

  決定就講自己這一年多在清華、在BJ的所見所聞。

  講那些真實的人,真實的事。

  真實的變化。

  他寫得很慢,很謹慎。

  每寫一句。

  都要在心裡默念一遍。

  想想鄉親們能不能聽懂,能不能理解。

  他寫北京胡同里的周師傅。

  那個返城知青擺書攤。

  從猶豫到踏實經營。

  他寫大雜院裡的年輕人小斌。

  和父親爭論「鐵飯碗」與「泥飯碗」。

  他寫個體戶麵館老闆娘。

  說起收入時眼裡的光。

  他想告訴鄉親們。

  城市也在變。

  普通人也在尋找新的活法。

  有困惑,有掙扎。

  也有新的機會。

  他寫從宋知夏哥哥那裡聽來的。

  關於深圳特區的零星消息。

  寫那裡的高樓怎麼蓋起來。

  工廠怎麼招工。

  第一批闖蕩者經歷了什麼。

  他想讓鄉親們知道。

  國家很大。

  變化很快。

  南方已經有了完全不同的天地。

  他也寫自己收到的讀者來信。

  寫那些青年工人、學生的迷茫與期盼。

  他想說明。

  不管在城市還是農村。

  年輕人面對變革時的困惑與渴望是相通的。

  最後。

  他回到黃土坡。

  他沒有寫自己做了什麼。

  而是寫母親承包荒山的膽識和汗水。

  寫村小學圖書角前孩子們亮晶晶的眼睛。

  寫老韓頭合上「恩情簿」時說的話。

  寫這場大雨後依然挺立的樹苗。

  他寫道。

  「文化人能幫家鄉的。」

  「或許不是直接帶來錢財和項目。」

  「而是帶來新的眼光,新的信息,新的想法。」

  「是讓咱們知道。」

  「山外面正在發生什麼。」

  「別人是怎麼面對變化的。」

  「是讓咱們相信。」

  「咱們黃土坡的人。」

  「不比別人笨,不比別人懶。」


  「只要找對路子,肯下力氣。」

  「也能把日子過好。」

  「就像我娘種樹。」

  「頭三年最難。」

  「但只要熬過去,扎穩了根。」

  「將來就能開花結果。」

  「咱們黃土坡。」

  「現在也許就是那『頭三年』。」

  「難,但有了盼頭,有了行動。」

  「堅持下去。」

  「總會看到綠蔭滿坡的那一天。」

  他寫得很樸實。

  就像平時跟鄉親們拉家常一樣。

  沒有口號,沒有空話。

  只有一個個具體的人和事。

  以及從這些人和事裡生發出來的思考與希望。

  煤油燈里的油漸漸少了。

  火苗跳動得厲害。

  顧尋寫完最後一個字。

  放下筆。

  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窗外。

  雨後的夜空格外清澈。

  星星又大又亮。

  他吹熄了燈。

  躺到炕上。

  後天要去鄉里開會了。

  這是他第一次在這樣正式的場合。

  代表李家溝黃土坡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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