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試前最後一次讀書會結束,已是晚上九點。
文史樓里的暖氣開得很足,推門出來,冷風撲面。
天空灰沉沉的,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只有遠處路燈昏黃的光暈,在寒夜裡暈開一團團暖意。
沈闌珊裹緊了米白色的羊毛圍巾,呼出一口白氣。
「走走?」
顧尋點點頭。
兩人沿著被路燈照亮的林蔭道慢慢走,腳下的積雪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期末的校園比平日安靜許多。
大多數學生都縮在自習室或宿舍里,為即將到來的考試做最後的衝刺。
「寒假怎麼安排?」
沈闌珊問。
「先回黃土坡。」
顧尋說。
「開學後繼續寫長篇。」
他沒有提母親信里說的那些事。
果園的棗樹苗第一年過冬,需要防寒。
母親一個人忙不過來,信里輕描淡寫,但他知道,那是三百棵樹的性命,是母親全部的心血和指望。
沈闌珊側過頭看他。
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臉上勾勒出分明的輪廓。
比剛入學時更瘦了,下頜線條硬朗,眼窩微微凹陷。
但眼神依舊沉靜。
「還是農村題材?」
她問。
顧尋搖了搖頭。
腳步在雪地上頓了頓,又繼續向前。
「這次想試試別的。」
他說。
「寫一部科幻小說。」
沈闌珊愣了一下。
「科幻?」
她終於開口。
「像《小靈通漫遊未來》那種?」
顧尋笑了笑。
那是他買給村小學圖書角的書,沈闌珊居然記得。
「不太一樣。」
他想了想。
「《小靈通》是給孩子的,寫未來的美好。
我想寫的可能是給大人的,寫未來的困境。」
他停頓片刻。
兩人走過一座小橋,橋下的水面結了薄冰,映著路燈的光。
「這一年多,寫《旱塬紀事》,翻了很多資料,也走了不少地方。」
顧尋慢慢說。
「越看越覺得,咱們正站在一個關口上。
農村在變,城市在變,整個國家都在變。
變快了,變急了,有時候變得讓人心慌。」
他想起胡同里周師傅說的「心裡不踏實」。
想起深圳王建軍信里那種「空落落」的感覺。
想起陸景行他們高談闊論「時代精神」時,自己卻看到的那些被浪潮甩下的人。
「科幻是什麼?」
他問,又自己回答。
「是把現在的困境,放到未來去放大、去推演。
讓人看看,如果現在的某些趨勢繼續走下去,會變成什麼樣。
不是預言,是提醒。」
沈闌珊靜靜地聽著。
雪花開始飄落,細小的,在路燈下閃爍著微光。
「具體寫什麼?」
她問。
「一個關於記憶的故事。」
顧尋說。
「未來,技術可以讓人隨意刪除、修改、購買記憶。
窮人賣記憶換錢,富人買記憶體驗人生。
主角是一個記憶整理師,專門幫人處理那些不要的記憶。
但他發現,有些記憶,刪掉了,人就不是原來那個人了。」
他說得很慢。
「聽起來很沉重。」
沈闌珊說。
「是沉重。」
顧尋承認。
「但我想寫的,其實是現在的事。
黃土坡的鄉親們,正在失去什麼?
那些老手藝、老規矩、老故事,還有那些人和土地之間的牽連。
城市裡的年輕人呢?
也在失去,失去根,失去記憶,失去從哪兒來的實感。」
他抬頭看了看天。
雪花落在臉上,冰涼。
「用科幻寫,不是逃避。
是想拉遠一點看,讓人看得更清楚。」
沈闌珊沉默了很久。
兩人已經走到荷塘邊,夏天滿池的荷花早已枯敗,只剩下殘莖斷梗戳在冰面上。
「這很難。」
她終於說。
「比你寫鄉土難。
鄉土是你熟悉的,科幻需要構建一個全新的世界,還要讓人相信。」
「我知道。」
顧尋說。
「所以想試試。
寫了這麼久過去和現在,想抬頭看看未來。
而且」
他頓了頓。
「也許寫完這部,再回來看《旱塬紀事》,會有不一樣的眼光。」
沈闌珊輕輕嘆了口氣。
「需要查什麼資料,可以告訴我。
外文科幻作品,我或許能幫上忙。」
「謝謝。」
顧尋說。
兩人沿著荷塘慢慢走了一圈。
雪漸漸大了,在肩頭積了薄薄一層。
遠處傳來晚自習下課的鈴聲,稀疏的人影從教學樓湧出,又迅速消散在夜色里。
「我會留在BJ。」
沈闌珊忽然說。
「翻譯項目,導師推薦了一個正式出版的機會。
如果順利,下學期會很忙。」
她看向顧尋。
「你呢?
暑假還回來嗎?」
「回來。」
顧尋沒有猶豫。
「《旱塬紀事》還沒完,而且」
他想起母親信里那句「樹苗怕凍」。
「家裡有些事。」
沈闌珊點點頭。
兩人走到一個岔路口。
一邊是通往女生宿舍區的林蔭道,一邊是通往東門的大路。
「我送你回去?」
顧尋問。
「不用。」
沈闌珊笑了笑。
「雪不大,我想再走一會兒。
你早點休息,考試順利。」
「你也順利。」
兩人站在路口,雪花在之間無聲地落。
「顧尋。」
沈闌珊忽然又叫住他。
「嗯?」
「那個科幻故事」
她斟酌著詞句。
「如果主角是整理記憶的,那他自己的工作,會不會也讓他懷疑,哪些記憶是真的,哪些是被修改過的?」
顧尋眼睛一亮。
這正是他構思中模糊未定的核心衝突。
「會。」
他說。
「而且,如果他發現,自己最重要的某段記憶,可能是被植入的」
「那他就必須選擇。」
沈闌珊接過話頭。
「相信記憶,還是相信自己?」
兩人對視片刻。
「謝謝。」
顧尋認真地說。
「這個角度,我記下來。」
沈闌珊微微一笑,轉身走進風雪裡。
顧尋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才轉身向宿舍走去。
雪落在頸後,冰涼。
心裡卻有一團溫熱的東西在跳動。
那個關於記憶的故事,忽然有了更清晰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