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一片漆黑。
不是那種閉上眼睛的暗,而是被什麼東西蒙住了,
布料粗糙的紋理貼著睫毛,每次呼吸都能聞到那股舊麻布味兒。
安諾兒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
只覺得渾身上下都在隨著某種節奏顛簸,顛得她胃裡翻江倒海。
手腕被反綁在背後,繩子勒得生疼,腳踝也被綁住,整個人橫著搭在馬背上,像一袋待運的貨物。
是記憶錯亂了嗎?
自己怎麼又被綁了?
離上次才過去多久……?
算不上什麼美好的回憶,那時候的她冒著莫大風險,
故意被夏明擒住,就為了賭,哪怕一絲的可能。
那股心驚的感覺,饒是現在回想起來也不免有些害怕。
但單論結果而言,她賭對了。
安諾兒止住回憶,思緒落到當下。
視線受阻,能用的只有耳朵。
她聽見馬匹喘息,蹄鐵踩在碎石上,還有疾風掠過耳畔的聲音。
所有線索聯繫起來,她明白自己正在移動中。
是誰?
難道是父親的人?
還是卡特那老不死的?
心裡莫名湧起的恐懼迫使她呼吸漸沉。
指尖開始凝聚魔力,想要把那繩子燒斷。
可昏迷前的畫面忽然在腦中急速掠過。
當時的自己,連對方的樣子都沒見到,
就算掙脫了,自己拿什麼逃命?
說不定對方為了保險起見,會再次將自己打暈,甚至更嚴重……
不,不行。
想到這裡,安諾兒輕咬唇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手中凝聚的魔力也正一點點四散。
現在能做的只有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夏明他知道自己已經不見了嗎?
他如果知道會怎麼做?
「……」
他一定會來的。
安諾兒莫名湧起這股自信。
隨即閉上眼,任由身體隨著馬匹的顛簸起伏,
此刻倒也沒那麼難受了。
但她手指的魔力並未隨著施法的中斷而回歸身體,而是順著來路,一點點殘留過去。
——
「吁——」
丹特拉緊韁繩,率先放緩了速度。
身後的古德和維克也跟著勒馬,三匹馬從疾馳轉為小跑,最後在官道旁的一處岔路口停下。
「大哥,怎麼停了?」
古德作為半獸人,塊頭比常人大不少,因此配備的馬也比尋常馬匹要大得多。
步幅雖大,但每次勒馬都頗費功夫。
「馬要歇了。」
丹特翻身下馬,拍了拍坐騎的脖頸:
「從羅格鎮出來就沒停過,再跑下去,沒到地方馬先廢了。」
說完,他的視線看向維克。
維克心領神會,道:
「沒人追上來。幾個小時前的那次,不知道什麼原因沒追了。」
丹特點點頭,從馬背上解下水囊灌了一口,視線落在古德那匹馬的後方。
少女被橫搭在馬背上,一動不動,像是還沒醒。
「大哥,你說那小子會不會追上來?」
古德從馬背上跳下來,活動了一下筋骨。
「無所謂,以他的實力,過來也是送死。」
丹特儼然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
說罷,丹特帶著幾人拐進路邊樹林,
沿著一條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小逕往裡走了數百步,終於尋到一片還算開闊的空地。
幾棵老樹歪斜著圍成一圈,中間是裸露的泥地,勉強能容幾匹馬歇腳。
「就這兒吧。」
幾人先把馬拴好,又去搬柴火。
維克則從馬背上解下水囊和乾糧,動作麻利地清理出一塊空地。
林子不算密,但足夠遮擋火光。
只要不鬧出太大動靜,這地方過一夜不成問題。
維克把乾糧遞給丹特,在他身側坐下,隨意開口:
「哥,那個村長……殺了會不會惹麻煩?」
「小角色,翻不起風浪。」
丹特接過,咬下幾口。
維克點點頭,可還是有點遲疑:
「可他兒子在羅格鎮開酒館,萬一……」
「萬一什麼?」丹特打斷他:
「萬一他去報官?告咱們殺了人?然後呢?衛兵問起來他怎麼說?
說他爹包庇綁架犯,被咱們順手料理了?」
他嗤笑一聲。
丹特現在心情可謂極好。
計劃最為關鍵的一步,繞來繞去,終究還是成了。
等過了格雷領主那關……
剩下的,就簡單多了。
——
同一片夜色下,哨站的燭火昏黃如豆。
夏明坐在一條長凳上,雙手擱在膝頭,看起來老實本分極了。
菲比站在他身後半步,粟色眸子低垂,一副隨從模樣。
哨站不大,總共兩層,
一層是廳堂,
二層是值班室。
此刻廳堂里就三個人,
夏明、菲比,還有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
男人叫哈羅德,是這個哨站的頭兒。目光在夏明臉上來回逡巡:
「事關重大,我雖然已經擬出傳訊捲軸,但你們說的,可有證據?」
「我們怎敢騙大人?我親眼看見的。」夏明表情正:
「和懸賞令上一模一樣。金頭髮,藍眼睛。
被一個中年男人,一個半獸人,還有一個年輕的綁住。往羅格鎮方向去了,絕對錯不了。」
哈羅德站起身,踱到窗邊,視線又在夏明和菲比兩人身上遊蕩:
「你們是冒險者?」
「是。剛接了個採藥的任務,路過費羅村的時候撞見的。」
他從懷裡摸出憑證,雙手遞過去。
哈羅德接過來掃了一眼,
銅級三階,底層中的底層。
旋即扔回給夏明:
「剛才你們說,想跟著一起去?」
「是,大人。」夏明笑著回道:
「不過500金咱也不敢惦記,就是想去混個臉熟,看看領主大人萬一心情好,給咱分點兒……」
語畢,哈羅德沉默了幾息,忽然笑了。
「行。你倆倒是識時務。」
他站起身,從牆上摘下一柄長劍別在腰間:
「不過醜話說前頭,到時候真動起手來,自己機靈點。我可顧不上你們。」
「明白明白!」
夏明連連點頭,拉著菲比退到一旁。
哈羅德沒再理他們,轉身上了二樓。
樓梯盡頭,他推開一扇窄門,冷風隨之灌入。
門後站著兩個披甲衛兵,正擦拭刀劍,聞聲抬頭。
「老大,有活兒?」
哈羅德沒答話,回頭瞥了眼樓下,確保下面的人聽不見後,才開口:
「來大活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