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天空是一塊一塊的。
無論在低語森林還是羅格鎮的巷子裡,抬頭總能看到枝葉交錯。
但在這裡,草甸從馬蹄下能一直鋪到地平線盡頭。
這簡直讓人產生錯覺,仿佛再往前走一段,馬匹就會踏進雲層里。
這就是東境。
阿斯特拉王國最東邊的領地,幾百年前抗魔聯軍的前線,如今與獸人王國對峙的緩衝帶。
夏明在腦子裡過著關於這片土地的信息。
大部分來自安諾兒偶爾提到的隻言片語,
小部分來自原身記憶里那些吟遊詩人的唱詞。
作為半獸人最多的土地,他們現在的處境又是如何?
這個問題夏明暫時沒有答案。
只希望他們別被逼得太緊。
倒不是他有多在乎半獸人的命運,
只是他清楚的明白,一個王國的覆滅往往就是從國民的苦難開始的。
在前世學過的歷史課本中,已經有許多朝代證明過這一點。
他可不想剛穩定下來,就遇見叛亂,造反這類的事兒。
他現在就想安安穩穩地把『咒死術』解決了。
——
從過橋之後,安諾兒就再沒回過頭。
她把自己從北境連根拔起,現在根須還帶著濕土,懸在半空,不知道能在哪片土地上重新紮下去。
但依她所想,
她或許更願意成為一朵『雲絨花』。
那是一種隨處可見的野花。
花瓣呈白,自花柱中生長,卻不依賴於花柱。
只要風一吹,就會變成無數細小絨毛飄向空中,越過山川河流,落在任何它們想落的地方。
安諾兒曾給夏明說起過。
夏明只覺這種描述有點像『蒲公英』。
馬蹄嗒嗒地響著。
草甸在暮色里變成一片灰綠色的海。
最前面的菲比忽然勒住韁繩。
緊跟著的三人同時停下來。
「賢主,我們到了。」
夏明跟隨她的視線前望,
道路遠方,暮色與草甸的交界處,一盞盞亮光零零散散地綴在灰藍色天幕下。
裂蹄驛站。
不是什麼雄關險隘,只是一群人在荒原上點了燈,然後燈吸引了更多的人,人又點亮了更多的燈。
東境的第一站。
還好有向霍奇打聽過。
不然面對這片陌生且蠻荒的土地,夏明連該往哪走都不知道。
「走吧。」他夾了一下馬腹:
「歐文,你走前面。
給我們要三間房,一張地圖。」
夏明對走在最後面的歐文吩咐,旋即又補充道:
「對了,你待會兒自己去鐵匠鋪把這身裝備換了,太顯眼了。」
歐文沉默著點了點頭,催馬越過三人,朝驛站走去。
這幾天他已經極力嘗試過反抗,但根本沒有效果。
夏明甚至覺得他放棄得有些太快了。
適應能力很強嘛。
——
驛站很大,甚至已經有了村子的規模。
但卻沒有圍牆,
它只是幾十間屋舍擠在一起,
土路也沒有特意修繕過。
從草甸上延伸進來,被無數馬蹄踩得瓷實,雨天后會變成泥漿,晴久了又硬得像石頭。
歐文的馬蹄踏上去,嗒嗒作響。
夏明跟在後面,各種顏色的燈火把人照的斑駁陸離。
也不知道為什麼,
他總感覺有不少視線朝自己這邊偏來。
許是安諾兒這張臉惹的禍。
分明是個冒險者打扮,卻頂著副貴族的臉。
菲比雖也不差,但相較於安諾兒來說,總是不那麼惹眼的。
一來是本身比較低調,
再來便是那副生人勿進的氣質。
如果非要用前世的經驗做個對比,
安諾兒大概就是初入社會的大學生。
而菲比,已經是摸爬滾打多年的老資歷了。
歐文在驛站最大也是唯一的酒館門前翻身下馬。
門楣上也就掛著『裂蹄』兩個字,沒什麼特別。
他推門進去,片刻後出來,手裡攥著三把鑰匙和一卷羊皮紙。
「房間在二樓。」他把鑰匙遞給夏明:
「地圖只有東境諾蘭區域,全境的這邊沒有。」
夏明接過鑰匙,觸感粗糙。
他把鑰匙分別遞給安諾兒和菲比,自己留一把。
這樣一來,今晚終於不用住野外了,可以舒緩一下這些天以來積攢的疲勞值。
至於歐文,
馬廄是個好地方。
——
酒館裡要比外面暖和不少,
不是壁爐那種明火烘出來的燥熱,
是幾十號人擠在一起,呼吸,汗液和麥酒發酵出來的那種暖。
渾濁,黏稠,如同哥布林巢穴。
這地方也比他想像的大。
幾十來張桌子散在廳堂里,大部分坐著人。
他挑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菲比和安諾兒坐在對面,歐文則是被他派去把馬牽去馬廄,並在鐵匠鋪換完裝備,今天的任務就算結束。
三人落座完畢,
很快又有打量過來的目光,但很快興趣缺缺地轉回去。
這種打量在裂蹄驛站是常態,東境從不缺陌生人。
從很久之前的抗魔戰爭,到現在的獸人軍隊。
各色人等在荒原上踩出一個驛站,驛站又生出一個新的生態圈。
但安諾兒還是不自在地把寬檐尖帽往下拽了拽。
沒辦法,
在北境遮掩慣了。
「這裡好多半獸人喔。」她感嘆:
「不愧是半獸人數最多的地方。」
夏明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確實。
至少一半的桌子旁坐著半獸人。
有些半獸人的特徵很明顯,
耳朵尖削,犬齒略長。
有些則幾乎看不出來,可能只是手指關節粗大一些,或者頸後的汗毛濃密一些。
這都是血脈濃度的問題。
他想起霍奇提過的。
說現在的東境,大致可以把半獸人分為三類。
一類還站在人類這邊,覺得只要幫人族打贏這場仗,證明自己的忠誠,日子就能好起來。
另一類則保持中立,不幫人類也不幫獸人,只想過自己的日子,活下去才是唯一的執念。
而最後一類……
他們已經不在乎什麼立場了。
從被人叫「雜種」那一天起,他們對於人類的態度就已經定型。
對此,
夏明倒沒覺得有任何意外。
甚至都這樣了,
還有半獸人站在人類這邊,才是奇怪。
門帘在這時被人從外面掀開。
歐文換了一身普通的皮甲回來,現在看起來和普通冒險者倒沒什麼兩樣了,
只是那副虎背熊腰的模樣,
沒有定製的甲冑做遮掩,被更加凸顯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