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偌大的冰霜魔像又一次在里恩面前倒了下來。
整座大廳都在這一瞬震顫了一下，
穹頂上掛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冰棱終於承受不住，簌簌地往下掉，砸在冰面上碎成粉末。
里恩下意識舉起短劍擋在身前，儘管他很清楚這東西擋不住任何攻擊。
「哥哥，萊爾他……」
艾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里恩沒有回頭。
他也不敢回頭。
他怕自己一回頭，又不得不再次面對那些不願面對的事兒。
上一次是母親死的時候，上上次則是父親，
現在連萊爾也……
里恩現在只有妹妹了。
冰霜魔像的殘骸散落一地，唯獨那雙由冰魔晶構成的眼睛仍在發亮，讓人感覺還活著。
他看見之前跑來問話的人從冰室出來。
那個少年，看上去年紀和自己差不多大。
十六？十七？
可實力好強，面對魔像一點都不怕，甚至從容。
完全不是自己能比的。
然後從中又走出一個少女。
鷹隼般的視線掃過整間大廳。
里恩不由生怯地收回視線。
不是因為她的容貌，
雖然她確實生得極好看。
但原因還是在於他感覺少女的視線往自己這邊偏了偏，可又像是錯覺。
因為那雙眼睛在他身上停留的時間甚至不到一次眨眼，就移開了。
或許是自己的實力根本不值得對方注意。
里恩握緊短劍的劍柄，一股說不清的酸澀從胃裡往上涌，堵在喉嚨口。
要是我也有他們那麼厲害就好了。
他不禁想。
如果我也有那麼厲害，母親就不會死，父親就不會死，萊爾也不會……
里恩用力閉上眼睛，把那些畫面從腦子裡擠出去。
這時候，他又感覺到了那道目光。
不是先前少女的。
而是在第一層時，那如同山嶽般襲來的壓迫力。
那個叫歐文的男人。
里恩不知道他叫什麼，只是聽那個少年這樣喊他。
此刻他正從大廳另一側走來，巨劍拖在身後，劍尖在冰面上犁出一道淺痕。
他分明沒有看里恩。
但里恩的整個身體卻在發出警示。
這種感覺很難形容。
就像是獨自走在林間，忽然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暗處注視著你。
你看不見它，但你的汗毛會豎起來，脊椎會發涼，腿也不自覺地發軟。
忍不住想要臣服。
里恩只在族裡的長老身上感受過這種壓迫。
不是害怕，而是本能。
越是想挺直腰杆，它就壓得越重。
此刻，那個叫歐文的男人給他的感覺，要更甚。
可他的長相分明更像人類。
「哥哥。」
艾拉又在叫他了。
這把他的思緒拉回來。
里恩這次終於回過頭。
妹妹眼眶泛紅，卻沒有淚花湧出。
「我們得把萊爾帶回去。」艾拉認真地說。
里恩點了點頭，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安慰的話說了太多，什麼『會好起來的』之類。
說多了，連他自己都快信了。
可沉重的現實不會關心話語的求饒。
——
魔像的頭有半人高，側倒在冰面上。
夏明正用匕首抵在眼眶的邊緣，手腕用力，一點一點地往外撬。
金屬交錯。
這聲音讓人感到不適，夏明卻管不了那麼多。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把這兩塊石頭完整地撬出來。
魔晶石這東西嬌貴得很，邊角崩一個缺口，價格就得打對摺。
雖然他已經不打算還錢了。
但賺錢這件事，怎麼說呢？
就像是刻進骨頭裡的本能。
你可以不需要它，但看著數字往上漲的時候，還是會覺得安心。
大概這就是窮病，穿越也治不好。
再說金幣不也是提升實力的一種樸實無華的方法？
小到裝備，大到魔法書，
甚至能僱傭實力強大的冒險者但保鏢。
你說說，
這金幣能不重要麼？
咔——
一聲脆響。
第一顆魔晶終於從眼眶裡脫出來，落在夏明掌心。
晶瑩且剔透。
夏明舉起來觀望一會兒，但很快眉頭又擰起來。
好吧，
也不是那麼完美。
核心有處裂紋。
「瑕疵品。」
他在心裡給這顆石頭估了個價：
「15金頂天了。」
安諾兒顯然不這麼想。
她把那顆魔晶從夏明掌心接過去，雙手捧著，湛藍色雙眸與晶石交相輝映著。
「好漂亮。」她說。
夏明搖搖頭，不明白為什麼全世界的女生都對亮晶晶的玩意兒感興趣。
而且作為領主府里跑出來的大小姐，見過的好東西應該比他這輩子見過的都多。
可她偏偏對什麼都新鮮，一塊C級魔晶也能捧著看半天，路邊摘朵野花也能高興一上午。
像是籠中鳥，
放出來後，什麼東西都覺新奇。
這麼一想，又有點可憐。
夏明開始著手撬第二顆。
進度自然是比第一顆快得多。
有了經驗，匕首落點的角度找得更准，沒幾下就鬆動了。
夏明把它取出來，對著光看了看。
這顆倒是完好，品相算得上C級里的上品。
「25金。兩顆加起來，40。」
比預想的少一點，但也還行。
他把兩顆魔晶用布包好，塞進皮袋裡。
那裡面還裝著沒來得及兌換的哥布林耳朵，與各種值錢的玩意兒，塞得滿滿當當，走起路來哐當作響。
安諾兒管這個叫『夏明的百寶袋』。
夏明卻不這麼認為，
因為他現在的這些東西，都是讓歐文拿的。
安諾兒和菲比雖有時候不放心，但夏明還是很相信詞條的。
「走吧。」他站起身，拍拍膝蓋上的冰屑：
「這一趟差不多了。」
雖然魔像身上渾身是寶，但無奈體型龐大，拿著不僅招搖，還不方便。
夏明想，
要是有那種空間詞條就好。
到時候往布袋上一裝。
這樣就能把塞不下的東西全打包帶走。
冰屑還在往下落，但溫度已經回暖。
夏明把皮袋朝歐文遞過去，
便轉身朝入口離開。
菲比跟在他身後半步，安諾兒還在戀戀不捨地回頭張望那堆魔像殘骸，大概是在可惜帶不走的東西。
她倒不是在乎錢，
主要是好奇裡面的魔法構造。
但太大了。
帶回去研究的事兒剛提出來就被夏明否決。
什麼嘛？我這個隊長說的話一點用都沒有！
安諾兒不停在心裡抱怨。
——
腳步聲在冰面上作響的清楚。
走到入口時，夏明忽然停下來。
並非是想起了什麼遺漏的戰利品。
而是身後有人在看他。
不是菲比那種沉默的注視，也不是安諾兒偶爾偷瞥過來的那種。
當然也不可能是歐文。
那這份視線的主人就顯而易見了。
夏明回過頭。
半獸人少年站在魔像殘骸旁邊，緊緊拽著那白耳絨毛少女。
而那少女正是那視線的主人，
此刻她的嘴唇翕動，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那個字推出來：
「麻……麻煩等一下！」